他提着灯笼一步步走过去,心底已经不再恐惧,却有一种比恐惧更为浓烈的感情控制了他,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悄然按住了心脏,那种扑通的心跳声犹如巨鼓一般在耳畔回响,几乎让他不能思考。
那卷宗分明被人翻动,积满薄灰的书页上有几个清晰的手印,而被人翻到的一页,那上面记录的是十几年前王家之事。
乾和十四年,横城王氏谋逆,满门抄斩,女眷流徙三千里发配边疆充为军妓。男子十岁以上斩首示众,不满者发配宁古塔为奴,永世不得入京。寥寥几笔,便写尽了一个家族的破败与悲哀。
太守手中的提灯坠落,浑身战栗。深夜的客栈之中,紫幽躺在床榻上闭目小憩。瑶竹原本守护在一旁,不知是听见了什么响动,忽然睁开眼站了起来。
窗外依稀有黑影飘来,在对方的手指即将碰到窗栊的刹那,瑶竹已经准备飞身扑上。
但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身形急速后退,瑶竹立刻撞开窗户,跟随那一缕黑影急速追了上去。
床榻上,睡容安宁的紫幽手指开始颤抖起来。无穷无极的黑暗犹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那是她数百年来的记忆,此刻如走马观花一般从眼前闪烁而过。
幽冥黄泉深不可测,她是冥河教主身边的女史,为教主看守珍宝阁,不入红尘,不沾因果,受阿修罗众敬仰。可是茫茫地狱之中,却永远只有血色滔天。
她参悟了数百年,依然悟不透轮回天法。清净琉璃珠无知无觉,本应该道行一日千里,但自从教主闭关之后,她的修为便停滞不前。
千百年来,阿修罗一族只在黄泉血海之下生活,与世隔绝,不生不灭。
她甚至连形体都不需要,唯一要做的就是锤炼神力,变得更加强大。但何其寂寞啊,在血海之外,地狱之上,还有些什么呢?
遇见子言,是在她五百岁的生日之后。她离开珍宝阁,站在血海之上凝视着彼岸的游魂。三生忘川之上,无数亡灵浑浑噩噩地等待着转世轮回。
只有那一身青衣道袍的少年,眼中有纯澈而温柔的笑意。在一群污浊的灵魂之中,他灵魂散发出的纯白微光,让人几乎无法移开视线。
那一面之缘,便种下了此生无法了结的因果。
三百年内,她与他谈笑风生,探讨道法。那是黑暗幽冥里,紫幽唯一的光。所以数百年后,她才会不顾一切地撕开了两界结界。那一战,他背出仙界,她叛逃血海,从此两人成了三界的罪人。
凡尘中兜兜转转,寻不回了,那些在结界里散落的三魂六魄,再也寻不回了。
这百年红尘反复,在记忆中许许多多的面孔都已经变得模糊,但唯独那人的面孔异常清晰。
“紫幽姑娘,紫幽姑娘,快醒醒啊,着火了!”耳边似乎传来谁焦灼的声音,肩头被人剧烈地晃动着,紫幽缓缓睁开眼睛,然而摇动她肩膀的那个人却大吃一惊,那双原本清如冰雪的瞳孔如今浑浊不堪,那种衰老,肉眼可见。
“紫幽姑娘,你怎么了?”琳琅倒抽了一口冷气。
紫幽踉跄着推开窗子往下望,楼下的火焰燃烧得极为缓慢,并不像是寻常的火光舔舐木头一路蜿蜒,反倒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沙沙蚕食着什么!那种响动极为细微,周围仿佛根本没人发觉这座客栈已经被火龙包围,只剩下客栈外一群淡青色的身影时隐时现。
那不是寻常的大火,是南明离火!紫幽心口一痛,竟然半分都使不出力气来。
幸亏方才琳琅叫醒了自己,否则再耽搁下去,只怕自己会在睡梦中被这场大火烧死。
“琳琅,你的元神附在哪里,我带你出去!”紫幽眉头一皱。
“来不及了。”琳琅抓着窗户,摇了摇头,“姐姐,我为你引开这些道士,你先走吧!”
“胡说!”紫幽一急,漆黑的长发在夜空中无风自动,那一刻,分明有缕缕红痕在对方清澈的眼底无声蔓延,“我们一定会活着离开这里。”
琳琅往楼下瞥了一眼,如巨蟒一般扭动的火光,记忆里似乎也曾见过这一幕,一点点将绝望的人烧成灰烬。
“小姐,你活该,你活该!”
“怜儿,我没有,我从来没有将你当作下人看待过……”
“赵楠,赵楠……”
那样纷乱的话语犹如利刃般透心而过,琳琅断断续续地说道:“姐姐,如果你还能再见到赵楠,请你转告他一句。若有来生,便不必再遇见了。”
紫幽心底一紧,困住琳琅的那一根冰冷的锁链竟然一寸寸地断掉了,那些苦苦挣扎的执念和不堪,竟然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化作了飞灰,那个面容羞怯的少女微微俯下身对紫幽行了一礼,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窗外飞身而出。
“妖孽,这个时候想逃,不觉得太晚了么?”在琳琅的身影飞跃而出的刹那,清风冷冷笑了起来,“放箭!”紫幽肩头一震,即便是藏身在窗栊之后,箭矢上含着的呼啸灵力也让她觉得骇然,天绝山这次为了拔除自己这个祸根,竟然摆出了这样大的阵仗!
就在琳琅扑出去的刹那,埋伏在房梁上的人用连珠弩生生将她钉在了墙面上。
琳琅想回过头看一眼紫幽,然而她连抬起的手都最终无力地垂了下去,燃烧的南明离火一点点吞噬过来,女子的身躯最终化成了一缕灰烬。
三魂七魄,彻底消失在了天地之中。
紫幽脚步一晃,心口传来阵痛。原来自己根本无法守护住任何东西,千年前为了一己之私牵累了子言,千年后,还是要连累他人到死。
蓦地,有尖锐的笑声在耳畔响起。熊熊烈火已经烧至身畔,但随着那个声音的响起,一股阴冷的空气在屋中拂过。
“将夜?”紫幽心口一阵刺痛,几乎呻吟般叫出了这个名字。
“和我做一场交易吧,我把力量借给你,我们联手杀掉那些可恶的道士怎么样?”他似乎对紫幽很感兴趣,不急不缓地说道。
“我没有,我没有。”紫幽咳嗽起来,茫然无措地辩解道,“我没有要他们死。”
“这群人要的,是你的本体啊!”将夜疯狂地笑了起来,女子枯涸的眼睛里灵气再次蔓延,然而这一次,分明有不祥而诡异的黑气在眼中氤氲。
趁着琳琅跃出窗口吸引众人目光的时候,紫幽衣袖一拂,原本熊熊燃烧的南明离火竟然似是被狂风倒吹退后了几步,不过是眨眼的时间,紫幽已经从窗户外跃到了另一处屋顶上。
“妖孽果然狡猾多端,快,放箭!”清风面色铁青地看着一道白影从自己眼前划过。竟然牺牲了自己为她引路,这个贱婢究竟有什么本事,竟然让这么多人为她效命!
紫幽的身上已经燃起了淡淡火光,清风面色一喜,再微弱的火苗只要沾染在妖物身上,都能将对方彻底化成一团灰烬,这是天绝山数百道士修炼的精火,这次为了对付紫幽,可谓是倾尽了一派之力,只求炼化出对方的原形。
然而奇异的是,号称焚尽三界不洁之物的南明离火像是烧在了一团云雾中,竟然一点点地消失在了空中。
反观紫幽,原本清冷的眼神里满是血红的光芒,一缕黑气在对方的血管中游蹿,分外狰狞可怖。迎着背后一轮满月,紫幽毫无感情地注视着院子中的一群道人,眼底露出了狂暴的杀意。
“放箭!放箭!”不愧是身经百战的天师,清风很快就觉出了异常,南明离火对她失去了作用,此时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立刻射死眼前的女子,以绝后患。
紧接着,无数隐藏在暗处和明处的道人们亮出手中的弓弩,箭像是流云飞石一般,毫不留情地对着紫幽呼啸而去。
可是无人发觉,紫幽拢在袖中的双手早已彻底扭曲变形,一列列的骨刺挣扎着从皮肉中透了出来,原本细如水葱的十指此刻犹如一柄柄锋利的匕首。
“嘻嘻,嘻嘻。”耳边似乎有孩童天真而残忍的笑意,紫幽心口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露在月光下的一双手,这是魔化!
因为怒火几乎焚烧了理智,平日强行镇压住的邪魔此刻也寻找到了反噬的机会,竟然源源不断地将魔力传输到自己的体内。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天地之间陡然沉寂下去,只剩下无数人哀戚而怨恨的诅咒声在耳畔回荡。
紫幽站在屋檐上俯身看着一群青衣道人,面色冷漠而尖锐。半晌,嘴角终于露出了一缕锋利的冷笑,“你放心,我必替你杀了他,神魂俱灭,你们便可从此再不相遇了!”
“还有你们!”紫幽的唇角艳得就像是血染过一般,她抬起手,轻轻一指清风所在的方向。
清风大惊,看着对方瞳孔中几乎快要汹涌而出的黑雾倒抽了一口冷气,“妖孽,妖孽!”
然而纵身掠过的紫幽并不曾大开杀戒,反而是扑进了离火之中。她素手翻飞,竟然在周身设下了结界。
清风倒抽了一口冷气,她难道,是想杀了自己么?
紫幽素白的衣袂在火中翻飞,这样炽热的火焰中,就连邪魔都难以支撑,将夜怒斥道:“你莫不是疯了不成?”
“呵。”紫幽神色如常,坦然说道,“如果我真的要葬身于此,那么将你一同炼化此处,也是一桩善事。”
将夜一惊,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中计了,对方根本不曾被蛊惑。将夜咬牙,南明离火炽热,若真的被困在此处,只怕就真的要被烧成灰烬了。
不远处,琳琅的灵体早就没了声息,但并没有像寻常鬼魂一般立刻灰飞烟灭,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护住了。即便如此,却也可见女子的身躯已经出现片片裂纹,只怕是支撑不了多久。
紫幽惊鸿一瞥,立刻出手将对方的魂魄收入耳环之中。然而不过是分神的刹那,将夜破空而出,借着她的手毁掉了结界,凌空飞到了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