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冷笑起来,妖孽便是妖孽,怎么会束手就擒!祭起的法器光芒万丈,逼得紫幽不敢再往前走一步。只要此刻能够捉住这妖孽炼化出原形,那么天绝山岂止扬名,届时天下道宗都要对天绝山俯首称臣。
但,很快,清风得意的笑容随着滚滚而来的乌云而倏然凝固在唇角,闪烁的雷电如蛇一般在天空扭曲,水桶粗的紫雷轰然砸下,一群道人竟然被那束雷电逼得毫无还手之力。
紫幽怔怔地站在庭院中,看着那一缕电光割破了火海,生生将汹涌的火光强行逼退了十丈之远!
然而雷电主人的这双眼睛,她却比任何人都记得清楚。暌违了数百年之久,那样温柔的注视却始终一如往昔。
剑光照亮了来人的面孔,刀削般的面孔有深邃的线条,笔直的眉骨和鼻梁让对方的五官带着难以接近的冷峻,然而,在看见紫幽的刹那,男子眼底浮现出的笑意好似火焰融化了冰雪,带着如沐春风般的和煦扑面而来。
“子言……”紫幽颤巍巍地伸出手,那个冰雪般的女子,竟然有晶莹的泪珠从脸颊滚落。她眼中血红的脉络似乎有了灵性一般,极为畏惧眼前的这个男子,几乎在刹那之间,一身魔气立刻退散得干干净净。
青衣道人站在远处对着她微笑,却始终不曾靠近,过了半晌,那个男子才低低叹了一声:“紫幽,许久不见了。”
女子没有说话,这一刻,竟让人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一切,究竟是真实,抑或是一场幻梦呢?
“你怎么会在这里?”紫幽喃喃。
男子手中的剑尚未收鞘,那样一击已经让人心生畏惧,他看着紫幽的眼神却温柔包容,“我一直都在找你,只是我的魂魄不全,法力大不如前了。”
“我,我不知道你在找我。”紫幽对着子言,一直觉得心中有愧,“如果早知道,我会前去寻你的。”
“是么?”男子笑了起来,只是眼神却暗了暗。
然而数百年的错过,没想到竟然会与对方在此地重逢,女子完全忽略了一切,目光中只有交错的复杂情绪。
子言蹙眉,外头围拢的道士已经悄然将箭矢对准了两人,年轻的男子微微一笑,一柄飞剑在天空幻化万千,千缕剑芒对准了每个人的咽喉。
“还不快滚!”子言冷笑起来,手指在半空中虚划了一个弧形,作势要把剑芒落下。
清风咬牙,高声喝道:“快退!”
一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刹那间便走得干干净净。子言只是沉默地看着,并没有上前阻拦的打算。反倒是紫幽眼中光芒莫测,隐隐暗哼了一声。
“为何,你的心里竟然起了杀意?”子言一眼便看穿了女子心中所想。
“这些道士尚不足为论,但琳琅为我而死,我不得不为她讨个公道。”紫幽敛眉。
男子叹了声,半晌,才低声说道:“那么,几日后我亲自陪你去走一遭吧。”
府衙深处的书房内,依旧有一点烛光闪烁着微弱的光芒。男子将手中最后一卷案宗看完之后,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外头传来叩门声,赵楠淡淡道:“进来吧。”
门扉被人推开,是个笑容明丽的女子,只是大腹便便,看来已经有了身孕。
“我等了好久也不见你回房歇息,想必是还在看公文,所以炖了一锅鸡汤,你先歇一歇。”
“多谢夫人。”赵楠连忙站起来扶住对方,一边说道,“这些小事吩咐下人去做就好了,夫人如今有孕在身,不好再这样操劳了。”
“都是夫妻,你还要谢我?”女子失笑,从怀中掏出一方丝帕替男子拭去额头上的汗水。
赵楠笑了笑,不再说话。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伺候着夫君将鸡汤喝完了,女子却并没有要走的打算。赵楠疑惑,皱了皱眉。
“我在这儿陪着你,等你看完了折子再叫我起来,我们一起回去歇息。”莺儿将碗筷收拾好,她其实是个极明艳的女子,就算此刻有孕在身,也依旧楚楚动人。
夜半时分,整座官邸早已人声寂寂,空旷的庭院内蓦地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那样轻,几乎让人以为是幻觉。
赵楠回过头看了看已经熟睡的妻子,一颗心越发悬在了空中。悄然推开窗栊,庭院内只有草木发出的簌簌声响,空无人踪。就在他准备退回的时候,有一双手陡然扼住了赵楠的咽喉。
然而,男子非但没有恐惧,反正更勉强着说道:“是你么,琳琅?”
紫幽的眼中升起一缕嘲讽,虚握的右手一分分收紧,赵楠只觉喉头发甜,然而就在这生死一线的时候,却有一道亮光劈了下来,赵楠依稀看清是一柄长剑,扼住脖颈的力量倏然退去,赵楠立刻半靠在窗户上,拼命喘着粗气。
那是个年纪大概只有二十出头的少年人,一双眼睛如寒潭明玉,面容也生得俊俏,只是总让人觉得有些高高在上的意味。
“紫幽,你糊涂了!”远远地,仿佛听见那男子有些无奈地在斥责对方。
然而白衣女子似乎极为气愤,“难道任凭他快活如意么?”
男子眸光微动,侧过身挡在了赵楠的身前,“紫幽,你如此偏激,迟早会以身成魔的。”
紫幽并未再争执,然而双手结印,却分毫不曾有退让之意。
子言叹息了一声,“就算赵楠有负王琳琅,那也是他们二人之间的事。人世间一饮一啄都有定数,轮不到你替她做主。”
“我曾答应过她的。”紫幽心口再次隐隐作痛,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个碧衣女子毫不犹豫扑向火焰最后被万箭射死的惨状。
子言心中微微叹息,几百年的时间,他原以为紫幽经过红尘中的历练,不会再似从前一般任性固执,然而这些年,即使变得越发清冷淡漠,她骨子里的执着还是没有改变。
过分的追问是非对错,对凡人之间的感情看得如此之重,一如当年在九幽黄泉。
子言叹道,“紫幽,是否红尘之中你看见的凉薄寡性太多,所以你看人看事多数通透,却终究是阴暗。这世上很多事,从来不像是表象那样简单。”
“子言,你觉得失望么?”紫幽笑了一笑,眉宇间也有些怅然,“就算再过百年,我也依然如此。你想让我不闻不问,所谓天道若是如此,那么只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子言蹙眉,眼中的神色复杂,“紫幽,我只怕你到时悔之晚矣。”
紫幽微微一震,一时竟不能答。
“在横城地界,很多人都知道,这位虽然年轻又声势显赫的太守,其实是一位颇有作为的好官。”子言伸手一指对方,低声道。
“当年出卖自己心爱之人求取权势富贵,这样的人岂会做到爱民如子?”紫幽蹙眉冷笑。
“我没有!”一直默不作声地听着二人的谈话,好不容易顺平了气的男子再也压抑不住,张口说道,“我没有,我从未做过丝毫对不起琳琅的事!”
他终于认清隔着袅娜月光的女子,分明就是当日在库房内翻阅陈年案卷的人!
“姑娘,并非人人都是你心中想的那样卑鄙。”男子愤然起身,原本怯于对方,此刻再也顾不得了,竟然站起身来探出窗外,大声辩解,“我与琳琅情投意合,当年若不是她在流徙途中病逝,无论如何我也会娶她为妻。”
“当初我不过是三品侍郎的儿子,我又能如何,我又能如何!”说到后来,赵楠已然颓然地倒坐在梨木太师椅中,声音哽咽。多年之前王家一朝风云流散,谁也不可能再力挽狂澜。然而对于自己没能救出心上人之事,这些年来赵楠始终不曾释怀。
“可我辜负她,我还是辜负她。”赵楠喃喃道,神色惨白,“她当初要我去救她,我不敢,我不敢去。”
他当日收到了那封书信,可是如果真的和琳琅私奔,等待着自己的又将是怎样的命运?
那一夜,他辗转反侧,最终还是将手中的信放进灯烛中,任凭火焰一点点吞噬了泪痕斑斑的信纸。
他翻来覆去地只说了这几句话,紫幽凛冽的神色却蓦地一怔——在他身后,原本被紫幽施了咒术的女子竟然醒了过来,踉踉跄跄地试图走到自己夫君身畔。
“他真的该死么?”子言的声音沉静如水,却带着秋日溪水特有的寒意,“他从未允诺过什么,也从未答应要与那个女子同生共死。紫幽,世人爱惜性命是常事,你告诉我,此时此刻,你是否还是要杀了他?”
刚醒过来的妇人茫然失措,只看见两个陌生人站在窗外,而自己的丈夫却狼狈地半跪在地上。子言的话音方落,她便陡然明白过来,再也顾不得自己身怀有孕,急切地张开双臂挡在自己丈夫的身前,怒声喊道:“你们要做什么?”
“莺儿,你走开。”赵楠吃了一惊,连忙从后面抱住自己的妻子。他当年的确不是个好情郎,然而此时此刻,却觉得自己应该恪尽一个父亲与丈夫的职责。
紫幽茫然地看着眼前面带哀求的女子,和那个紧紧守护在身怀六甲妻儿面前的男人,眼神露出了疲倦。
是的,那个还未出世的胎儿是无辜的,这个孩子不应该一出生便没有了父亲,这个女人也没有错,她虽然蛮横娇纵,却是真心实意地爱着自己的丈夫和腹中的骨肉。
那么,究竟是谁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