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日,真的没有答应她,说你会带着她离开?”紫幽沉默了半晌,终于问道。
赵楠再次苦笑,仿佛胸口被人强行剖开,血淋淋的痛在胸腔内肆虐,“她曾经写信来向我求救,可是我辜负了她。我怕连累家门,也怕出了赵家的大门,将来要面对的东西,不是我能够承担的。”
紫幽眼中露出了讥诮的光芒,琳琅,你爱的,竟然不过是这样一个怯懦之人?说什么海誓山盟,到头来他依旧袖手旁观,任凭你如何苦苦哀求,他始终放不下自己的荣华富贵,安稳生活。
“如果你想杀了我为琳琅讨一个公道,那么,动手吧。”赵楠缓缓闭上了眼睛。
然而素来传言泼辣的相国小姐却高高昂起了头,愤怒地驳斥道:“凭什么!当年王氏掌权趾高气扬,他们家又何曾看得起赵楠。这些事我不是不知道,那个叫王琳琅的大家闺秀,临死的时候才想起向赵楠求救,全然不顾是否会牵连赵家满门!”
那个长相清秀柔婉的女子再也顾不得,一把拦在了自己丈夫面前,“如果你们要为她讨回公道杀了赵楠,那么,谁又为我和我的孩子讨一个公道!”
子言没有说话,只是静默地看着紫幽。原本就面色苍白的紫幽此刻神色越发苍白,犹如一缕幽魂一般。
半晌,她才静静开口,“你知道,你知道你的丈夫从前和别的女子有过婚约?”
岳莺儿站起身来,原本嫁人生子之后她早已被磨平了性格中的棱角,然而此时此刻,为了保护自己的夫君,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是,我知道!”
怎么会不知,当年王家声势何等显赫,自己的父亲不过是寻常的文官罢了,因为王谢两家被除,大量提拔外省官员入京供职,十年时间,父亲才熬到了宰相之位。
紫幽踉跄往后退了几步,终究还是下不了手。她无力与眼前莺儿的眼神对视,还有她腹中那个未出生的孩子。
子言微微蹙眉,眉宇间的神色却分外复杂,半晌,他握住紫幽的手,一路往无边的夜色中迅疾掠过。
“你带我去哪里?”被子言带离官府,紫幽终于缓过神来,茫然地问道。
“有件东西,我想让你看一看。”子言叹息,出声说道,“你当日去王府,不知道可曾看见那株梨树?那下面,其实还有一样东西,你并不曾注意看过。”
几个呼吸的工夫,两人已经来到荒废已久的宅邸。明月冷冷悬挂空中,屋内蝉鸣四起,竟然比紫幽第一次来的时候要热闹许多。
“紫幽,你可曾想过,你当日看见的那个人,其实并非是横城王氏的女儿。”子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道,“我之所以没有拆穿,是因为她并无恶意,只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你如今执念已深,一心只想为她报仇,如若再不告诉你,恐怕你连我都要恨上了。”
他的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符咒,随着指尖的移动,那株早已经过了花期的梨树下竟然有土壤翻涌。
滚滚泥土下,竟然翻出一具女子的尸骸。紫幽探身望了一眼,顿时神色大变。这是王琳琅的尸体,为何,为何会在这里?!
子言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低声解释道:“她不叫王琳琅,她是王怜儿,是王家大小姐的贴身侍婢。”
男子的声音低沉,然而一字一句,似藏了刀刃,一下下刮过紫幽的耳膜。
她在七岁的时候,因为长得清秀被卖给王府做奴婢,贵族人家也喜欢给自己的女儿们在幼年时挑选适龄的婢女来照顾。一来可以有个玩伴,二则,隐有用婢女来为自己女儿消灾挡劫之意。
朱门绣户,全然不是在简陋的家中能看见的景象,汉白玉的阶梯层叠铺展,丫鬟仆人们穿着都十分得体,低着头的怜儿静静捏着衣角,不敢再四处张望。
娘说过,在旁人那里做丫鬟,就要懂得看主子脸色,不可忘了尊卑有别。她还记得娘亲絮絮叨叨说起自己给人做奴婢的事,人的命,生下来便注定是要分三六九等的。
可是,凭什么有些人就可以高人一等?
她不敢拿这句话去问娘亲,因为知道娘亲答不出来,也怕娘亲伤心。
这一点孩童的不甘和疑惑,在见到自己要服侍的女子之后,越发浓烈起来。对方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然而小小年纪便已经养出绰约的风姿,倚在水榭栏杆上看池中游动的锦鲤。从未吃过苦头,才能有这般闲适的姿态。
小姐是个很温柔的人,虽然为人骄纵了一些,但是对怜儿却真的很好。有时候会借口说一些新衣服实在难看,就顺手丢给怜儿,奶娘在一边心疼地直咂舌,可是小姐却悄悄对她眨眨眼睛。
时间一长,怜儿就知道小姐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快乐。她每日不能出门,只能在宅子里四处转转,天天要学习琴棋书画针线刺绣,其实小姐一点也不喜欢这些,她每日从窗外看着被王府的飞檐切割的天空,露出十分向往的神色。
可是怜儿心底并不同情小姐,甚至看不起小姐哭哭啼啼的样子。
这些富户人家的一样首饰便足够寻常人家一年的花费,小姐还要说日子过得难受。小姐不知道自己才是真正地羡慕她啊!
正想着,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呼喝,为首的那个人正是小姐的乳母张氏。
怜儿有些慌乱地停下手中的活计,怯怯行了个礼,“嬷嬷。”
“哼,你现在知道叫我嬷嬷了!自以为得了小姐的宠爱,便狂得和什么似的。”张氏一直便看怜儿不顺眼,她原本想让自己的孙女给小姐做贴身丫鬟,谁知道却被怜儿抢了。
那一巴掌不偏不倚地打在怜儿的脸上,没有人可怜她,这宅子里勾心斗角的事数不胜数。
但是,错的明明就不是自己啊!
瘦弱的孤女低下头,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可是,谁也不会怜悯她的哀哭,还有她发了狂一样的妒忌和怨恨。
那一日,明明也是她先遇上他的。他曾说那对耳坠很衬自己,也说自己十分可爱。然而那个男子,还是被小姐给抢走了。他们花前月下,他们情深似海,可越是如此,她的一颗心就像是被蚂蚁啃食一般,疼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可是她不能说,她不过是个丫鬟,没有王氏那样的家庭背景,没有小姐那样倾城的美貌。小姐竟然给自己取这样一个名字,还说楚楚可怜,让人心生爱意,其实只不过是讥讽她可怜的身世和命运。
她为他们牵线搭桥,为他们鱼雁传书,忍得这样辛苦,也不外乎是想见他一面而已。
寂静中,有人悄悄推开了后院的一道偏门,布衣的男子心头一喜,立刻迎上前去,却发现来的并不是自己满心期待的那个人,“咦?”
“小姐被夫人留在佛堂里说话呢,想必是在谈婚事呢。”青衣婢女掩面笑了起来,尽量用欢快的语气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递给对方,“这是小姐给你回的信,你快回去吧,莫叫别人看到了。”
“好,好,多谢怜儿姑娘。”男子连声道谢,伸手将信封宝贝一般放入怀中,正想转身告辞,似又想起了什么,取出一样物什放在女子手心,却是一对石榴红的耳坠,虽说不是什么名贵的玩意儿,但女子的欣喜却溢于言表。
“这是给我的?”
“劳烦你总是替我们传信。”男子微微笑了起来,的确是个俊雅清秀的郎君,此刻映着淡淡的月光,那眉眼看上去越发清润起来,“这是我在古芳斋看中的东西,想着送你做礼物,还望你不要嫌弃。”
“怎么会,我开心还来不及呢。”女子收拢掌心,舍不得松开。
站在门外等了半宿,王琳琅终于推开门走了出来,怜儿立刻迎上来问道:“怎么样,夫人怎么说?”
千娇百媚的大小姐微微敛眉,作势要去打那多嘴的丫鬟,然而到底绷不住笑,用纨扇轻轻掩面,低声笑道:“娘说,既然是侍郎家的公子,如果我又真的喜欢,倒也不是不行。她且去与爹爹商量,待紫琼姐姐的封妃典礼一过,便请他父亲来府上一叙呢。”
“呀,那可不就是成了么?”怜儿也笑了起来,“小姐没瞧见公子爷那样,人家可是望穿秋水。”
“是怎样?”琳琅虽然矜持,但到底也是好奇。
“他呀,可是连咱们府上那三寸厚的后门都要给望穿了。”怜儿捂嘴笑了起来。
女子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深闺少女,一生所求也不过如此,能够嫁给一个如意郎君,日后举案齐眉白头不离。
王家被抄家的那一日,是个大晴天。
男子全数斩首,女眷发配边疆充当军妓。琳琅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遇到这样的事,父兄入狱多时,敕令下来的时候,母亲在屋内悬了一条白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