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临死时曾问过琳琅,不如和她一起去了,一家人在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儿。然而琳琅含泪摇了摇头,她的心里,依旧在等一个人。
她看着母亲严妆赴死的尸体,哭到喉咙里都快咳出血来。
这个家,说败也就败了。
之后的事,琳琅似乎记不清楚了。依稀有卫兵过来,将她和其余几个族亲女子抓了起来。
他们此去边疆,起码有三个月的行程,魏王恨透了王家专权,所以连那些旁亲远戚都不肯放过。只是谁也未发现,怜儿也混在这群女子中间。
琳琅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几个人被关押在王家的柴房中,琳琅甚至从来没有来过家里这个地方,只觉得陌生。守候的士兵一把锁关上柴门,只剩下几个女子哀泣不休。
“怜儿,你快走,快走!你只是个丫鬟,用不着和我一起被流放。”琳琅回过神来,握住对方冰冷的双手。
对面的女子摇了摇头,坚毅地说:“小姐,别怕,我暗中写了一封信给赵公子,我们想办法拖过这几日,你不知道吧,王家后面有一口枯井,跳进去就能活命了。我们要活着逃离这里,只要赵公子来了,我们就安全了。”
琳琅一怔,终于喜极而泣。哪怕希望是如此渺茫,然而,终究还是有一点盼头的。
主仆俩抱头痛哭,以为找到了绝境中唯一一缕日光。琳琅躺在柴房中装病,王家是大家,需要盘点财务查出余党,因此衙役们也乐得轻松,日子再往后拖延了几日。
那一天,是四月初八,琳琅却真的病了。她养尊处优十几年,从未受过这种折辱。
“怜儿,你去看看,他来了么。”已经病入膏肓的琳琅勉力撑起身来,急切问道。
可是坐在不远处的女婢恍若未闻,只是对着镜子细细地整理着自己的妆容。内室里女子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似乎担心她有什么不测,“怜儿,怜儿!”
“呵,小姐,不管他来不来,你都再也看不见了。”怜儿再也忍不住,眼中闪过一缕疯狂的笑意,“他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
“你以为我留在这里真的是想撮合你们两个?”怜儿的面孔变得扭曲,那些隐藏在心中已久的秘密此刻终于吐露,她甚至能想象在不久之后,王琳琅病死,最后赵楠一定会收留自己,“小姐,你自幼锦衣玉食,一顿饭便是我们一个月的口粮,你得到的够多了!”
怜儿一想到这些就激动,身躯都在颤抖,那些一直掩埋在心底的嫉妒和怨恨,在这一刻化作了狰狞的面目。
琳琅惊恐地看着背后女子露出的木柄,那是砍柴用的斧头,在那声喊叫冲破喉咙的刹那,一抹冰凉飞快地从胸口扩散,琳琅的意识立刻模糊,依稀只瞥见大片的红色遮天盖地而来。
她恨她,她一早就恨透了她。只是这些年来,那些抱怨和委屈,她从来不敢说给旁人听。
怜儿扔掉手中的斧头,神色出奇的镇定。
她悄悄用锦被将琳琅的尸体遮盖起来,忽然笑了起来,临走的时候还故意打翻了油灯,沿着纱帐和地面凌乱的衣衫,那火苗如蛇一般蜿蜒而去。
谁又会知道,王府内那口枯井其实是个天然的密道,可以通过它逃出去呢。
果然,片刻后便听见有人呼喊着赶来。
她早就想好了所有的说辞,小姐因为不堪受辱,也怕连累赵公子,竟然自尽而死,只她一个人逃出来,无依无靠,又并非是王家的姻亲,还请公子收容。
这计划说不上缜密周详,她却看准了赵楠不会弃自己于不顾的心理。只要能留在赵府,留在他身边,她就有无数的机会与可能,即便是嫁给他做妾室也好。她不想松手,不想放弃自己对他炽热的爱慕与渴望。
用力攀住枯井垂下的麻绳,漆黑一片的井底却毫无声响。怜儿一惊,已经觉得有些不安。足尖踏在地面上的那一刻,才发现竟然没有人,原本约好会在井底等着她们主仆二人的男子,并没有出现。
怜儿顿时慌了心神,不可能,他不可能不来。他们曾经说过那么多山盟海誓,许下过多少白头到老的约定,这个时候,赵楠怎么可能不来!
她说服自己镇定下来,弯下腰,她知道这口井设计有古怪,那些砖头其实是可以拆掉的。王家的先辈似乎早就想到了这条后路,而这个秘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代代相传,反而被怜儿无意间给发现了。
在摸索砖头的时候,她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手中的火光一转,看清了整整齐齐堆在地上的纹银,被银两压住的,还有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她就着昏暗的光一字字地看了下去,那上面连名字都没有写,只说她们能逃出去,最好是往边境去,那里无人看管,或许有一条活路。
怜儿怔怔地握着手中那封信,那熟悉的笔迹此刻看来竟然无比让人心寒,井底的她忽然狂笑起来,真是可笑,真是可笑!
那个男人,原来心底根本舍不得为她们主仆二人做出这样大的牺牲。王家兵败如山倒,谁人还敢和他们牵上一点的关系?
黑暗中,滚烫的眼泪灼烧了女子的容颜,井底陡然传来一声闷响,有艳丽的梅花渐染井壁上。
紫幽看完这一切久久不语,子言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捏了捏她的手心,像是安慰般。
那一对寻常的石榴石耳坠竟然变了颜色,在耳坠中,好似也有一滴血一层层浸润开来,生生地将那对寻常的耳坠变成了绝世奇珍。
站在树下静默的二人仰起头,看见枝头忽然开遍漫天梨花,而梨花的花期早已过去。
瑶竹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回来,原来那日她连夜追了子言出去,子言无意杀生,不过是施展了一个法阵将她困了几日。谁知道一回客栈便发现了不对,那客栈外头一如往昔,但是四处分明有南明离火烧过的痕迹,任何妖怪住进去只怕都会心惊胆战。
幸亏瑶竹熟知紫幽的气息,知道对方还在横城之中,一路追踪,这才跟了上来。看到宛如谪仙的子言,瑶竹倒是没有多少惊讶,心里暗暗猜到,这就是紫幽心里的那个人。
原本那家客栈自然是住不了人了,子言自己在横城租了一个小院子独居,此刻倒也方便。
他们不会衰老,只会消失于天地之中。这无边的寂寥和灰暗如潮水般涌来,一颗心竟然觉得不堪重负。
多么可怕啊,永生永世地活着,活到哪一日,这场生才算是走到了尽头呢?
紫幽怔怔地望着子言,只觉一颗心终于渐渐安定下来。红尘百载,旧人归来,她终于在天地之中不再是孤身一人了。或许,两个人能够时不时说说话,聊一聊当年的旧事,闲暇时共饮一杯清酒,便足以慰藉这悠悠一生了吧。
子言静默叹了一口气,低声道:“当年从黄泉之下被天光打散神魂,我花了数百年时间才凝聚半仙之体。当年之事,我一直想对你说一声多谢。”
紫幽淡然一笑,自己未必能担得起吧。当年她强行劫掠对方神魂,闯入血河之时,黄泉逆流,血河汹涌,竟然生生将子言三魂打散。
她受到教主重罚,却始终一意孤行,宁可叛出阿修罗。
一回首已百年身,她从不曾后悔自己做过的一切,然而听见这样发自肺腑的言谢,心中还是有几分动容。
子言脱下身上的披风覆住对方的肩头,怜惜地望着对方。原来千言万语,也比不过轻轻问这一句,你过得还好么?
“紫幽,你如今伤势太重,只怕要好好休息才是。”到底是不一样了,对方的眼神中再也没有了当初在幽冥血海下的单纯清澈,而是充满了冷锐与坚定。百年的时间,他们擦肩而过了。
子言看着伤势颇重的女子,不由露出了怜悯的神色,“当初的事,你可曾后悔过?”
“从来没有,我只怕会牵累了你。”紫幽终于将心底的担忧说了出来。
当年他天劫将至,被送入地藏王处聆听教诲。然而在最后一刻,自己却出手打伤阴兵,强行将他带了出来。
百年来,她尽力想要找回对方的三魂六魄,却也在日复一日中怀疑自己所做的是对与否。假如在地藏王身前受训,是否好过三魂六魄飞散之苦。
子言一震,缓缓摇头,“无妨,我如今不是好端端地站在这儿么?”
“那便好。”紫幽微微笑了起来,“我总怕会连累你。”
“我金身已毁,百年后凝固元神,自当重回天庭受罚。但是在此之前,紫幽,我要将你送回幽冥血海?”子言轻叹一声。
紫幽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疲倦,低低一笑,说道:“子言,我如今已经再也回不去了。三个月前在王都,我用自己的身躯封印了邪魔。今时今日,我又如何能重回幽冥血海。”
“你以身封魔?”子言肩头一震,如果邪魔入体,便是一身成魔。如果无法压制,那么眼前的人,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小小的庭院陡然沉寂下来,只听见微风摇动花叶发出的簌簌声响,子言沉吟,“相信我,总会有解决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