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萧萧,荒山野岭之中有年轻的男子半跪在地上,年少时的阳信面容姣好,正凑在男子身边低低地说着什么。忽然,只一刹那,殷红的血液从长衣中层层渗出,在对方的心口,有一把匕首狠狠地插了进去。
紫幽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一幕画面,连忙收回神识。
只是红尘阁中的客人,总有不能与人言的往事。她见得太多,已不愿深究,凝眉细想片刻,这才道:“没有人能逆转时间,但如果你只是想求一个你记忆里的答案,那么,我倒是能为你筹谋。”
她蓦地离开时,美丽的公主在帷幕深处出声:“紫幽姑娘,我真是羡慕你。”
“哦?”紫幽脚步一顿,唇角有似笑非笑的意味,“羡慕这具不老不死的身躯?还是说自由?”
“不。”充满惆怅的叹息再一次响起,“我只是觉得,姑娘没有爱过人,所以看任何人的时候,眼睛都是清亮的。”
没有爱过,所以不知情爱是怎样穿肠毒药,引得世间的人百折不挠,甘愿一死。
爱过?紫幽勾了勾唇,不愿多说什么。世人求爱,宛如执炬逆风而行,终有烧手之患。说到底,不过是看不穿罢了。
“小心。”离去的紫幽正走着,忽听见后面传来一个声音,随即便被一股力猛地拉住后退了几步。
不用回头,也知道自己跌进了对方的胸膛,只是那隐忍的笑声着实叫人发恼。
兼渊比紫幽要高,那笑声从额头上响起,有种奇异的宠溺与温柔,“你再往前走两步,恐怕就要跌到池塘里去了。”
紫幽张了张嘴,顿时觉得十分尴尬,出神间自己倒是没有注意到。
男子松开拦住她臂弯的手,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番,眼中有温润的笑意,“什么事情叫你想得这样入迷?”
紫幽轻轻咳了一声,只好别过头去,不轻不淡地说道:“长公主请我帮她一个忙,正想着邀你一起会否唐突?”
“阳信公主要你帮她一个什么忙?”兼渊颇有些好奇地问道。他并非不知道紫幽做的是什么买卖,只是世间一切,终究是愿打愿挨。
紫幽叹了一口气,细细将这个故事说了一遍。其实她知道的也并不多,阳信不愿意透露。她只是从那个年轻并且骄傲的女子身上,看见了许多并不算美好的回忆。
“那么,她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给你?”兼渊轻轻道。
紫幽肩头一震,只得承认,“若一切顺利,那么,她日后再也不会爱了。她的爱,最终会交换给我,成为供我吸食的力量。”
过了片刻,他伸手拉起紫幽,逆着光的面孔有暖暖的笑意,“我并没有说不答应。”
紫幽诧异地看着他,然而兼渊的神色如常,并没有厌弃,他淡淡说道:“如果这是阳信的心愿,那么你没做错什么。”
紫幽抓住他的手站了起来,“是么?从来没有人这么说过,子言都说,再继续下去,我真的要变成妖魔了。”
兼渊朗声笑了起来,“你本来也是个妖怪,有何差别?”
兼渊答应了紫幽,两人在第二天便避开了众人耳目,悄然到了阳信的房内。想必对方也已经期盼了很久,只见她化了一个很淡的妆,头发梳成灵蛇髻,清爽干净。月上中天,屋外寂寂无声。
紫幽的手指按住阳信的额头,她手中举着一枚形似海蚌的东西,海蚌一指宽的缝隙里,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扑面而来。
这是从海上带回来的东西,依靠囚牛而生的蜃怪状如海蚌,能够显露一切幻想。这个能力和紫幽的本体倒是有几分像,然而蜃怪制造的幻觉只不过是海市蜃楼。而紫幽照见的,是三界六道中一切现实之物。
它会编织出一个最真实的幻觉,那幻觉里的人,脾性、习惯、性格,无一不与现实中吻合。只不过,终究是一个梦罢了。
为了做一场这样的梦,去询问一个就算知道也毫无用处的答案,当真值得用一生一世的感情来作为交换么?
蚌壳微微动了起来,依稀有一缕光幽暗的光从中吐露,原来是一颗极小的黑珍珠,光华幽微。蜃珠其实并无多大用处,那不过是蜃气凝结的东西,但是却有安魂之效,魏王当初重病,紫幽便赠了一颗蜃珠给源结,为魏王安守心魂,又强拖了五年的寿命。
兼渊与她配合默契,在蜃怪的光亮起的刹那,一张招魂符便贴在了阳信的眉心,紫幽抽回手,长舒了一口气。
随着蜃怪吞噬女子过往的记忆,空气陡然如水波一般扭动起来。在两人面前,是一条漆黑的大道,沿途有明瓦红墙,但是却显得十分冷清。而高悬在屋檐的宫灯在风中摇晃,越发显得鬼影重重。
紫幽没有丝毫犹豫,踏进了回忆之中,却发觉身后的那个男子也跟了上来。
紫幽抬头看了一眼兼渊,半晌,才问道:“你跟进来做什么?”
兼渊微微一笑,“我觉得好奇,所以就跟过来了。”
紫幽没有说话,兼渊也隐隐尴尬,怕被看出自己其实是在担心她。然而转念一想,自己又何必担心她会看出来?一个人要对一个人好,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的神色随即又坦然,转移话题道:“我们怕是随着阳信公主到了后宫,只是不知道,为何会如此冷清?”
话音未落,就听见一行人的脚步声,两人对视一眼,悄然施了一个隐身诀。
一行肩舆从尽头迤逦而来,坐在上头的艳丽妇人珠翠满头,面貌十分美艳动人,只是眼中十分不耐。
“这法事做了十几日不止,王上到底还想如何?”她侧过头,和自己的侍婢抱怨。
内侍连忙左右瞧了一眼,“柳娘娘,这话可乱说不得。”
妆容严整的妇人犹自不平,到底还是闭上了嘴。一个死人,何苦与她置气。她的镂金千叶护甲敲在扶手上,发出咚咚的声响,那空荡的回声渐行渐远。
两个人潜伏在暗处的身形渐渐显露出来,兼渊忽然想了起来,“这是十三年前,魏国王后病逝的时候?”
紫幽点了点头,片刻,又看见一群人匆匆走来,围在正中的是个小姑娘,她一双眼睛红得像是兔子一般,小脸煞白,一群人看着她,眼中都露出怜悯。
知道是正主来了,两人默契地跟在了他们身后。
想必是因为刚刚守灵出来,她一路回到房间,静静地躺在床榻上,默默流着眼泪。
吱呀一声,身穿黑衣的少年推开了房门,一看见哭泣着的阳信,便急急忙忙走了过来,劝道:“阿信,你不要再哭了,眼睛都肿了。”
阳信转过头来,停止了抽泣,“震鸿,你怎么过来了,叫人看见了多不好。”
震鸿笑了笑,“没人看见我进来的,王后病逝,我知道你不开心,所以特意来瞧瞧你。”
魏后病逝其实已经有小半个月了,只是魏王和公主殿下似乎都沉浸哀伤之中不能平复。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泥娃娃,是个摩合罗人偶,十分憨态可掬。他递给阳信,小声说道:“我在街市上看见的,十分可爱,就想着买一个来给你玩。”
阳信接了过去,勉强露出了一缕笑容,“谢谢你,可是震鸿,你还是快出去吧,叫人瞧见了可是大罪,我们都不是孩童了。”
那少年讷讷,站起身来看了对方一眼,“好,阿信,你自己好好保重身体。”
桌上的烛光在风中摇曳,那一点晃动的光影忽然扩展开来,铺天盖地地吞噬了一切。
眼前的场景飞速变换,再睁开双眼,才发现眼前是一座安静而古拙的寺庙,远处钟声悠扬,还有梵唱隐约能听见。
他们两人站在大雄宝殿外的台阶上,跪伏在佛祖面前的是衣着美丽华贵的阳信。
大片的日光从屋檐外一路洒落,佛陀怜悯的目光注视着众生。这时走出来一个缁衣僧履的和尚,紫幽越发觉得惊诧,如此清俊无双,只怕是当世难得的少年郎。如此卓越风姿,竟然看得透红尘妄念,遁入空门?
阳信双手合十对着那人行了一礼。
“施主有礼。”玄礼也弯腰还了一礼,“斋饭已经备好,叫人送去施主房中了,待会儿寺中要做晚课,施主若有兴趣,可在一旁聆听妙音。”
她微微颔首,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盯着他看,“有劳大师费心了。”
紫幽蹙眉,从阳信略带娇羞的神情里看出了异样。魏国礼法并不如楚国苛责,但是,就算民风如何开明,堂堂魏国的公主喜欢上一个和尚,到底也不是一件多么光彩的事。
“施主多礼。”玄礼垂下羽睫,只是将她当作一个寻常的香客看待。
阳信脸上露出落寞神色,无奈地笑了笑,和侍婢小环一起往自己屋中走去。
紫幽蹙眉道:“阳信怎会喜欢上一个出家人?云泥有别,只怕不得善终。”
兼渊轻笑一声,“你觉得这身份很重要么?我总觉得,此事另有隐情。”
紫幽斜斜瞥了他一眼,慢悠悠说道:“怎么,自幼在天绝山修行的道长,也懂人世间痴男怨女之情么?”
兼渊明显噎了一下,半晌才若无其事地说道:“我只是在天绝山做挂名弟子,并不是真的做了道士,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紫幽含笑问道。
“更何况,就算是道士,我宋家也是娶妻生子的。”他一字一句地说道,瞧了一眼紫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