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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言情 > 朱颜镜花辞

   紫幽似乎并没有仔细听他在说什么,只是应付地点了点头。

   天色很快就黑了下来,场景又开始变换。

   这位公主殿下的人生,未免太跳脱了一些,紫幽叹气。

   这一次,寺庙转换成了一座竹林。翠绿的竹叶遮天蔽日,在头顶被风一吹立刻发出沙沙声响。阳信的神色仓皇,一双眼睛里也有泪水在打转,此刻她被一群夜行衣装扮的刺客团团围住了。

   眼见刺客的刀快要砍到阳信肩头,紫幽忍不住想出手相助,却被兼渊按住了手腕。

   就在同时,一枚小小的竹叶从暗处悄无声息地射进了蒙面人的后背,那人哼都不曾哼一声,倒地身亡。

   来人蹲下身轻轻看了一眼地下的尸体,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

   “玄礼?”阳信惊呼出声,她扑倒在男子怀中,整个身子瑟瑟发抖,一双漆黑的眼睛里泪落如雨,“是柳夫人,柳夫人想要杀了我!”

   对方一怔,原本想要推开对方的手臂,最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已经没事了,不要害怕。”

   男子安慰的话语犹如一缕燃烧的檀香,悠悠地浸到人的心里去。他微微皱眉,悄然举手,不轻不重地敲在女子的后颈上,阳信立刻昏迷了过去。

   风中有细微的声响在头顶滑过,是个身姿曼妙的女子,一张脸也长得极其漂亮,只是冷冰冰地带着杀气,她蹙眉看着昏倒的阳信,低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玄礼将怀中的女子置在竹林边,才对来人说道:“她说是柳夫人动的手?”

   来人沉吟道:“自王后去世之后,宫中是柳夫人一人独大。夫人有二王子,但是宫里都说,王位恐怕依旧是嫡长子源结的。”

   “王位之争,柳夫人心急也是难免,只不过,为什么选择了她?”玄礼的手指轻轻叩着竹身,继续问道。

   “王室本来就是个肮脏的地方,管它做什么。”女子不屑一顾地回答,半晌,忽然问道,“你该不会,对她动了情吧?”

   “胡说什么。”玄礼斥责道,轻轻将来人拢在怀中,“你明知道,我这辈子爱的人,只有你一个,月希。”

   那其实是个很古怪的画面,一个和尚抱着一个女子,低语着情深的密语。

   月希回抱住对方,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沈康,除了你,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男子叹了口气,轻轻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长发,“我明白。”

   “你要小心,这次出手不要叫人看破了形迹。江左过几日便要上佛寺来为他母亲上香,切勿错失良机。”靠近男子的耳畔,将机密的情报一一细说,女子这才恋恋不舍地从他怀中挣脱,消失在竹林之中。

   紫幽蹙眉,阳信爱上的是一个远比她想象中要复杂的男人。

   阳信醒来的时候,身边只有玄礼一个人。他正将药罐中的药汁一点点倒进碗中,见她醒来,便笑了笑,“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受了惊吓,所以才昏了过去。”

   她无力地倚在他怀里,心口急跳,“玄礼,我喜欢你。”

   他将瓷碗递到她口中,缓缓说道:“公主,你受惊了。”

   阳信以手覆面,喃喃道:“我来开福寺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正看见方丈为你剃度。”

   她的手指颤抖着抚过他的面容,眼神中满是痴迷,“玄礼,我不敢让方丈住手。可是我好恨,好恨为什么不制止你!”

   她不顾一切地伸出手抱住男子的身躯,把头埋在玄礼的肩头。

   玄礼垂下眼睫,露出一缕怅然的神色,“阿信,不要哭了,我和你,一开始就不可能。”这一次,他并没有伸手推开阳信,只是用温柔得出奇的声音回应,伴着悄然叹息。

   从那一日之后,玄礼对阳信的态度便不再像是从前那般冷淡了。他们在这片竹林中相处了七日之久,她或许真的以为一辈子都会像现在一样,岁月静好,时光缠绵而温柔。

   浓墨一点点在纸张上蔓延,他的确有一双妙手,阳信看得兴起,便请求玄礼也教她画画。他笑了笑,抽出一张纸耐心地告诉阳信该怎样落笔用色。

   这样的日子,实在是过于圆满了。玄礼除了每日有早晚课必去大殿之外,其余的时间多半都待在这竹林的茅草屋里。每每绯红的日光从云雾深处破空而出,婉转的鸟鸣在竹林中响起,睁开眼睛看见玄礼睡在不远处的竹榻上,阳信就觉得心满意足。

   光影交错,几日之后的玄礼一身带血走了进来。阳信慌乱地迎上去,却听见玄礼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有一群蒙面的黑衣人,正在竹林中四处搜寻。

   阳信的脸色变得苍白,这竹林再大,终究也会被这群人翻得底朝天。然而玄礼拉过阳信的手,一翻身躲进了她平日睡的床榻底下。那下面竟然有一条秘道,只是他手臂受伤,此刻搬不动上面盖着的石板。

   阳信深吸了一口气,连忙凑上去帮忙,因用力太猛指甲齐根而断,她竟然一点都不觉得痛,只想着快一些,再快一些!

   石板终于被掀开,然而玄礼的面色却越发难看起来,竟整个人栽倒在阳信的怀中。

   等到玄礼醒过来的时候,黑暗的空间里光线昏暗,隐约闻得到泥土的气味。玄礼深吸了一口气,知道已经安全了,手臂动了动,才发现阳信已经靠着自己的肩膀睡了过去。

   玄礼垂头看着她,目光复杂,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将手臂抽出,不过微微一动,伤口便钻心地疼起来,他呻吟了一声,阳信立刻从睡梦中惊醒,一双眸子明月秋水一般,“对……对不起,我是不是压到你伤口了?”

   玄礼笑了笑,低声道:“无妨,一点小伤而已。”

   阳信皱起眉,不可思议地说道:“怎么会是小伤,那么长一道口子!”

   “只要不死,都是小伤。”他声音里杀意暗藏,再没有半分礼佛的仁慈。玄礼站起身,这条地道成也已经有些时日了,没想到还真的派上了用场。

   阳信在宫外有一座私宅,两人便住了过去。

   阳信时常亲自下厨为玄礼做饭,变着法子给他炖煮补品,他如今不做和尚,自然便能吃一点荤。

   “炖了好久呢,你试试看味道如何?”小小一罐,打开来满屋子都是扑鼻的香气。

   玄礼沉默地看着她,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接过,“阿信,有些事情总归是要和你说清楚的,我并不是一个单纯的出家人……”

   “我自然知道,你不是个寻常的和尚。”阳信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一个年轻人,怎么好端端要出家?更何况他一身高超的武艺,杀人的时候比任何人下手都要狠绝。

   “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阳信舀起一勺鸡汤递到对方唇边,“玄礼,我是魏国的公主,无论你有一段怎样的过去,都没有关系。”

   玄礼就着她的手吞进了那一口汤汁,神色却渐渐冰冷起来,他淡淡说道:“可惜,我从未想过要抹杀自己的过去。”

   “江湖夜雨十年灯,桃李春风一杯酒。”他侧过头,念出一句古诗来。

   阳信肩头一震,江湖夜雨,她曾经听父王提到过,那是江湖上极为出名的一个杀手组织,一度被名门正派讨伐,销声匿迹了很长一段时间。

   阳信微微蹙眉,低声说道:“那也算不得什么。”

   “你不害怕么?”玄礼眉眼一动,侧过脸看她。

   她抬起头看着玄礼,一字一句地说道:“玄礼,对我来说,这都不是要紧的事。”

   她爱他,这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即便自幼接受的便是王室长年累月的优雅礼教,也无法扼住一个女子向心爱之人表达恋慕的决心。

   阳信可以不去追问究竟发生了什么,紫幽却不能,她要明白这场故事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些深重的爱与恨究竟缘起何处。

  

   趁着玄礼入睡的时候,紫幽决定弄明白眼前这个男人究竟经历了些什么。

   在紫幽冰冷的手指触碰到对方额头的刹那,无数的影像立刻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他那时还留着长发,用一只玉簪子挽住,眉眼竟然比现在还要冷上三分。

   他的梦很杂乱,依稀是个寻欢作乐的场所,无数轻颦浅笑的女子笑靥如花。玄礼不动声色坐在一侧,伸手拉过一个花娘搂到怀中,过了片刻,他便拉起那个花娘径往房中走去。

   “这个时候跟过去,似有不便吧。”兼渊轻咳道。

   “我并没有说要跟过去呀。”紫幽莫名其妙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起来,“怎么,你想去看看么?”

   兼渊选择了沉默,伸出手指了指主座的男子,试图转移紫幽的注意力。

   主座上的男子将一个美艳的花娘拉到了怀中,一双手更是不规矩起来。

   那是个极其艳丽的女子,眉梢眼角绽出妖异的笑容。她欲拒还迎地被那人拉进怀中,同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袖子里掏出一柄锋利的匕首刺入对方胸口,刺杀完成又迅速地混进了人群之中。

   暗中守护的侍卫这才反应过来,立即追了出去。

   紫幽和兼渊走进一间客房内,发现原本罗衫半褪的花娘此刻正不急不缓地撕扯着自己的面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