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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言情 > 朱颜镜花辞

   沈康一旁轻轻搂住那女子,低声说:“月希,你怕不怕?”

   “我怎么会怕呢?”怀中的女子仰起头来,她有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眼,笑起来千种风情。

   画面开始变换,一点点往更久以前的时光而去。

   年幼的孤儿们被聚拢在一起,残酷的杀戮和竞争,在修罗地狱般的地方,沈康便是这样认识月希的。

   两个人互相扶持,并肩完成了一个个任务,不想任人宰割,就只能用自己的双手杀出一条血路。

   紫幽暗暗叹气,阳信来的时间太晚了,晚到她爱上的不过是沈康的一副假面。那个翩翩如玉、丰神俊朗的少年郎,不过是他另一层伪装。

   那个人骨子里的狠决和曾经沾染过的血腥,她全都一无所知。这注定是一场不得善终的恋慕,却耗了她如此漫长的时光。

   紫幽抽回手,转身离去。

   夜色已深,星光闪烁,这边的阳信却毫无睡意,玄礼依旧是和尚的样子,只是不再穿僧服,执了酒壶懒洋洋地靠在松树上。

   她不知道,在今日黄昏,玄礼收到了一封来自风雨楼的信。那张密令上面写着王室珍藏的凤眼菩提子手串,三日后务必取来风雨楼。起初,沈康要杀的人十分麻烦,所以他不得不在开福寺落发为僧,等的就是那一刻得手的机会。只是谁也没料到,中途会出来一个阳信公主搅局。

   阳信因为母亲病逝,所以请愿到佛寺中吃斋念佛一个月,以慰魏后的在天之灵。沈康出手救了她,阳信也救了他一命。

   自从住到这座私宅中养伤,他就已经很久没有收到组织的信了,没想到,一来便是如此艰巨的任务。

   “我听说,凤眼菩提子佛珠一直被魏国的王室宝库收藏着。”沈康缓缓说道。

   阳信微微一惊,随即坦然承认,“的确,那样东西是镇国之宝,连我都从未见过它长什么样子。”

   耳畔似乎依稀传来蝉鸣的声音,阳信抬起头,正想叫玄礼一起来看今夜月光皎洁,然而那一句亲昵的呼喊还未及出口,脖颈处便已经抵上了一抹冰冷的刀刃。

   阳信不可思议地回过头,只见到一双冷冷的眼睛,“如果我用你作人质,魏王会不会将凤眼菩提子交出来?”

   阳信勉力笑了笑,“没用的,举国上下都知道父王是一个怎样的人,他不会和任何人做交易。如果你押着我入宫索要菩提子,最后只会落得一个下场。”

   风势大了一些,吹得那树木哗哗作响,蝉鸣也变得有几分凄厉,她缓缓仰起头,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你坚持,最后我们都会被乱箭射死在城门外。”

   锋利的刀刃赫然割出了一缕淡淡的血痕,沈康一惊,杀人无数的男子这一刻抽回了刀,眼中有激烈而复杂的情绪起伏。

   “阳信,我并不想要你的命。我接到的任务,一开始便与你没有关系,甚至,和凤眼菩提也没有关系。”沉默半晌,沈康忽然开口说道,“或许是风雨楼收到消息,知道我与你在一起,楼主才会动了索要国宝的念头。”

   那个戴着面具的神秘楼主,图谋的不仅仅是金银珠宝,他要权倾大魏,只手遮天。

   可如果自己没有如期带着楼主要的东西回去,那么,月希会受到怎样残酷的刑罚?

   “你为何非要凤眼菩提不可?”她睁着一双眼睛看他,里面依稀有泪水盈睫。

   “他们抓走了一个对我而言非常重要的女人。”沈康沉默半晌,才说出这句话。

   “是么?”阳信用手按住胸口,“那么,我在你心底又算什么?”

   身侧的那个男子却一言不发,阳信苦笑出来,“你不要妄想能够凭一己之力出入王宫密室,那个地方,除了父王,谁进去都是死路一条。”

   有夜风吹起,她看着他一步步远去的身影,终于一滴滴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玄礼,如果我求你留下来,你会答应么?不要再去江湖上过刀口舔血的生活,成为驸马,不好么?”

   他脚步一顿,半晌,才笑了起来,“阳信,如果我脱离了风雨楼,引来的只会是无穷无尽的报复。月希她没有你漂亮,甚至额角还有一条刀疤,但是,她比你更懂真实的我。”

   玄礼不过是阳信痴迷的表象罢了,他犹如贵公子般清冷的气质,还有俊雅温润的面孔。但是在这具皮囊之下的沈康,那个亡命天涯一刀割断别人咽咙的沈康,只有月希能够明白。

   玄礼的身影越走越远,阳信无力地瘫倒在地。明月清冷,芳草萋萋,她终于失声痛哭。

   沈康在离开阳信的私宅之后,单枪匹马去了城外十里亭,那是一处幽深难行的峡谷。在山谷之间,掩映在扶疏花木中的风雨楼占地极广。然而沈康知道,那里面是一个活生生的修罗地狱。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盒子,称里面是凤眼菩提子佛珠。风雨楼的楼主不疑有他,因为算准了沈康绝不会背弃月希,所以才毫无设防地打开了那个盒子。微微开启一条细缝,就在一晃神之间,沈康怀中的匕首已经无声无息地刺向了男子的咽喉,戴着银色面具的楼主避不及,干脆伸手挡住那致命的一刀,随即被削掉一只手。

   然而匕首上面抹了毒药,还是王宫中用来赐死逆贼的剧毒,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风雨楼的楼主就已经七窍流血一命归西了。

   群龙无首,没有人愿意继续再和沈康拼命。

   而在百里之外的王都,殿阁之中寂静如死,空气在这一对沉默无声的父女中冻结了。

   魏王此刻冷冷地凝视着跪在自己跟前的女儿,丝毫没有悲悯之态,“阿信,不论你在这里跪多久,父王都不可能将凤眼菩提子给你!”

   她脸上有泪痕蜿蜒,半晌,她轻轻叩了一个头,“父王,女儿一生只求你这一回,只要父王准允,女儿愿远嫁楚国为两国联姻。”

   魏王大怒,将案桌上的奏折全都甩到地上。

   “父王当然可以派出影卫为你救那个人,甚至夷平风雨楼都是易如反掌之事。可他是个杀手,你是一国公主,王室如果容忍这种血脉姻亲,他日如何面对国民!”

   王室有王室的尊严,没错,她是受万民供奉的长公主殿下。

   阳信踉跄地站起身,一步步往寝宫外头走去,弱质身躯伶仃如飘零的落叶,说不出的凄清,她忽然回过头笑了笑,那苦涩的笑意,竟有几分像极了她的母亲,“父王,女儿不敢怨怼您。女儿只是想,这世间的事,怎么样样都不如人愿。”

   风雨交加的夜晚,阳信没有顺从地回到自己的宫殿中,而是安排车马,连夜往宫外赶去。

   这样大的响动,自然是瞒不住魏王。中年的男子冷冷哼了一声,重重一拳砸在奏章上。黑暗中立刻显出几个身穿夜行服男子,屈膝半跪,“王上,是否立刻将公主追回来?”

   魏王无奈地叹息了一声,沉声吩咐道:“你们在后头跟着她,保护公主平安,如果有人瞧见了公主的容貌,一律格杀勿论。”

  

   沈康终究没能让任何一个人获得幸福,怀中抱着的那具尸体早已经冷透了,就像沈康的心一样。

   月希早就中了剧毒,从一开始风雨楼就没有想过放他们走。沈康颤颤巍巍地低下头,轻轻吻了吻月希的额头。她不该留在这里,他们都恨透了这个地方。

   阳信骑马赶到城外十里坡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一幕场景:沈康浑身是血,抱着月希的身体,眼神再没有丝毫的温度,就像是一具走肉行尸。

   她跪坐在沈康身边,看着他的血染红了宽大的袍袖,隐约只看得见那柄匕首插入了胸口。

   “沈康,我最后问你一句,你心底,可有半点喜欢过我?”

   “阳信,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他的手似乎想要触摸女子的脸颊,终究还是无力地落了下去。

   她忽然笑了起来,一点点的笑意在唇角蔓延,却有大滴大滴的眼泪溅上对方的衣襟。

   已经没有人能回应她的话了,那个男子,安然地阖上了双眼。

   等到护卫赶来的时候,阳信已经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在她的身后,躺着两具尸体。一群影卫面面相觑,其中的领头人低声说道:“公主殿下,卑职来迟。”

   她脸上的泪痕尚未干透,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却一丝情绪也没有,“你们去将后头的那两个人埋了吧,记得,合葬在一起。”

   “属下遵旨。”

   看着华服的女子如一只即将死去的蝴蝶般踉跄而去,紫幽陡然间明白过来,原来阳信当初说要一个答案,便是要亲口问一声,可曾爱过?

   从这场梦里醒来之后,她又该如何自处呢?紫幽微微叹了口气,她会不会后悔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最后却得到如此残忍的答案?

   从幻境中出来的刹那,紫幽依旧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兼渊揭下了阳信额头上那张符箓,也是良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