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的天气分外好,阳信嘱咐下去让人去请左尚书与钟将军一起到长乐宫来,她请紫幽为魏王续命,也是希望魏王能够赐下王谕,定下下一任能够承袭皇位之人。
年迈的左尚书与钟震鸿将军将目光投向一旁的紫幽,眼中都有些许疑惑。
尚书咳了一声,“长公主殿下,这位姑娘当真能治好王上的病么?”
阳信笑了笑,对待这位三朝老臣颇为客气,“尚书不必多虑,紫幽姑娘如无十分把握,也不敢撕下皇榜。”
“若能如此,自然是最好。”尚书颔首。
紫幽瞧了那钟将军一眼,她与兼渊对视一眼,浮现了一丝笑意,开口说道:“妾身出去准备几味药材,稍后再来与公主禀告详情。”
一屋子人,只留下屋内两个木偶一般的人互相对视。过了片刻,阳信才看着钟震鸿说道:“一别多年,钟哥哥如今也变成守家卫国的大将军了。”
他原本面孔安然,此刻闻声才恭敬地行了个礼,“公主谬赞,当初少不更事才乱了尊卑,公主是万金之躯,这声哥哥,微臣愧不敢当。”
她脸上端庄的神色卸了下来,“何必这样见外,震鸿,我以为我们当年的交情从未改变。”
震鸿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问道:“殿下,家父几日前是否和你说过些什么?”
男子忽然开口问起,倒叫她有些始料未及,半晌才淡淡说道:“不过是希望我能够与你成婚罢了。”
“什么?”再顾不得尊卑有别,那一声惊呼竟然截断了公主的话,震鸿原本竭力维持平静的面孔瞬间扭曲,“父亲糊涂了,还请公主不要怪罪。”
“自然不会,当年的事,本来便是我的错,无缘无故说要取消婚约,你之后离开王都弃笔从戎,我们再也没有联系。一晃十年,如何再好叫你娶我过门呢?”
当年她悔婚不嫁,甚至在自己父王面前用匕首抵住了自己的喉咙,她不肯嫁人,不肯嫁给钟震鸿,也不肯嫁给任何人,宁可一个人孤独终老。
阳信唇角有一缕浅浅的笑意,“你不必担心,平侯说过,如果我不愿意下嫁,就让我亲自为你挑选一个妻子,也算是给钟家一份恩典。”
姜还是老的辣,平侯不愿意自己的儿子一生苦等公主,只好这样断了他的念想,这样一来,便也算是皆大欢喜了吧。
“公主答应了么?”震鸿反问道。
阳信过了片刻,才缓缓点了点头,“自然,你这样的年纪也该有一位贤内助帮忙料理家事了。”
震鸿低下头,声音听不出喜怒,“微臣多谢公主殿下一番好意,可是臣心底已经有了一个女子,只怕要让公主失望了。”
阳信侧过头,落日下的面孔分外清秀,“原来钟哥哥已经有喜欢的人么,你喜欢谁,让本宫为你去说媒可好?”
他抬起头,冷冷一笑,“公主殿下何必明知故问?
她平静的面容终于变色,迟迟不再出声。
震鸿忽然站起身来,转身便走,到了门槛,脚步顿了一顿,“阿信,你到底还要苦守到什么时候?又或者,有朝一日我也战死在了沙场,你才会记得一点我的好?”
阳信一震,反驳道:“我没有。”
但,那个人影已消失在了门外。
再见到阳信的时候,已经是和左相、钟震鸿一起,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王宫。
宫女将紫幽领到魏王所居的宫室之外,空气中一股浓重药味顿时扑鼻而来。
层层垂落的帷幕中,依稀听见老者的咳嗽声。紫幽皱眉,那一声声的重咳浑浊无力,这具躯体,只怕真的是已经走到尽头了。
病榻上的男人已奄奄一息,若非靠着人参、雪莲等各式药物吊着一口气,只怕是早就撒手人寰了。
紫幽看着层层明黄绸缎覆盖的男子,微不可觉地叹了口气,反倒是魏王浑浊的眼神陡然一亮,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来,“紫幽?”
紫幽伸手按住对方的额头,一股灵力持续输入男子的体内,男子眼中原本弥漫的死灰色渐渐散开,那双眼睛终于有了几分神采。
“你来了,我便放心了。”男子颤巍巍地按住床榻的雕花龙头,里头滚落出一块令牌。
“紫幽,当年我曾在开战之前问你,这一战我会赢还是会输。你对我说过,七国的君主都有属于自己的天命王气,那是人力不能逆转的东西。”
紫幽颔首说道:“你的确是天命所归。”
“那么紫幽,告诉我,这一次,王气究竟在谁的身上?”男子焦灼地握住紫幽的手臂,眼中满是恳求。魏国大乱,如果还不能下诏立储,那么遭难的必然是魏国无辜的百姓。
“这些东西,我不能说。”紫幽悲悯地看着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男子,“魏剑,这一次,你难道已经不能分辨你的子女中谁才是真正适合接替你的人么?”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结儿他自幼不喜欢王宫的生活,这个担子,并不是他想要承担的东西。”
“除了三王子,你可还有别的人选?”
“信阳。”
紫幽一怔,片刻后,唇角蓦地浮现了一缕淡淡的笑意。
看见女子眼中的赞同之色,魏剑终于露出了安心的神色,低低说道:“其实我心底早就知道,信阳比起她两个哥哥更适合成为君主。王座之上,应当是体恤民众的国君,而不是为了争权夺势耗尽心力的人。”
“只是我一直担心,信阳根本不屑于这个王座啊。”老者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终渐趋无声。
“长公主其实很像从前的你。”紫幽的眼神温软,想起初见魏剑时,那双明亮的眼神和如今的信阳何其相似,“身在王室,就必要背负一些责任,也是时候让她担起百姓的期盼了。”
“不错。”他将那方木牌递给紫幽,“这样东西,就烦你帮我转交给信阳了。我起初迟疑不定,险些误了大事。如今你来魏国,我终于也能了却心头大事。”
魏王歪过头,再一次无声无息地睡了过去。瑶竹也不自觉别过目光,知道对方大限将至,全凭紫幽输入的灵力维持一口气。
紧闭的宫门忽然被宫人们齐力推开,才露了一线缝隙,阳信公主的侍婢小环已经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惊恐地说道:“紫幽姑娘,前面打起来了。”
紫幽看了一眼床榻上的魏王,见对方并没有被突如其来的响动惊醒,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紫幽姑娘,刚才公主殿下和两位王子原本在前厅饮宴,谁知道两位殿下因为一言不合已经打了起来。”小环自然知道这件事到底代表了什么,所以才急急赶过来通知紫幽。
“如今宫中乱得不成样子,公主殿下已经被两位王子扣住了,就连尚书和将军都脱身不得。奴婢受公主所托,请姑娘暂时不要离开这里,否则怕引来杀身之祸。”
紫幽只是淡淡地听着,这里是魏王的宫殿,那两个人闹得再大也不敢领兵攻进来,否则就坐实了逼宫这个名头。史书青笔,谁也不想在上面留个弑父夺位的名号。
“竟然这样忍不住了。”瑶竹不屑地说道,“真是怪事,魏剑生平杀伐果决,最是聪敏不过的人,怎么四个子女中多是些不成器的。”
“多嘴。”紫幽冷眼看了她一眼,随即对小环说道,“兼渊公子如今人在哪里?”
“他和公主与尚书、钟将军在一起,只是都被关了起来。”小环一五一十地说道。
紫幽笑了笑,起身往门外走去,“走吧,引我到你们公主那里去,这件事,差不多也该结束了。”
屋内的几个人也是一惊,屋内不知哪里吹来一阵清风,眼前就多了两个妙龄的女子。定睛一看,不就是紫幽和小环么?
兼渊倒是颇为镇定,见到紫幽微微颔首,示意一切无恙。尚书虽然吃惊,但是似乎想到了什么,连忙咳了咳,假装没看见。倒是钟将军一脸诧异,不知道这两个人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紫幽沉吟,看了看四周都是可信之人,便继续说道:“当务之急,是公主殿下,你究竟在想什么?”
“我?”阳信显得十分迷惘。
“魏王让我将这块令牌转交给你,你可知道是为什么?”紫幽笑了笑,从怀中掏出那方黑色的令牌,尚书和钟将军一见紫幽拿出此物,几乎同时起身往前踏了一步。
阳信摇了摇头,“我从未起过这个念头,两位哥哥无论是谁继位,只要放过其中一个,励精图治,这便是我的心愿。”
“公主殿下,恕微臣直言,无论是两位王子中的哪一个,恐怕都不足以担此大任。”尚书知道时机已到,一见紫幽拿出令牌,便知道再也耽误不得。
“殿下,魏国并非没有女王的先例。”钟震鸿低下头,不动神色地说道。
阳信的神色变幻莫测,她垂下眼帘,喃喃叹了一口气。
紫幽微微笑了起来,她知道最终的结果会是什么,那是天命,谁也不能更改的天命。
果然,不久之后阳信就走了出去。外头兵器拔出来的声音唰唰如雨十分骇人,可是片刻的工夫那些兵器又立刻收回剑鞘,一群人整齐划一地高喊恭迎长公主殿下。
那块令牌御林军见了莫敢不从,甚至比所谓的谕旨还要有用。此刻掌控了军权,就相当于已经一只脚踏上了王座。
凭着那面令牌,阳信很快控制了整个王都的御林军。尚书连同自己的门生即刻起草谕旨,钟震鸿更是不必说,他手握兵权,武官以他马首是瞻。年轻端庄的公主继承了魏国的王位,继承了来自父亲的荣光与责任。
紫幽微微笑了起来,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她也没有再留下来的必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