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去告辞的时候，阳信正在试穿即位大典的吉服。用孔雀尾羽和金线细细描绘了花纹，宽大的裙裾需要三个侍女跟在身后托住裙摆，一顶十二珠冕旒细碎垂下的珠帘遮住了她半张面孔，在旁的女官神色肃穆，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阳信摆一摆手，身边的女侍立刻鱼贯而出。

　　 “妾身是来向魏王告辞的，如今往事已成定局，我们也是时候该上路了。”紫幽微微一笑，看得出王座上的女子已经放下那些执念。

　　 阳信脱力一般的靠在王座上，过了半晌，这才说道：“紫幽姑娘稍等一日可好，我今夜去国库取那串凤眼菩提手串出来，姑娘明日再走不迟。”

　　 紫幽垂下眼看着她，“公主殿下如今登上了王座，应该知道那串凤眼菩提代表着什么。你如今给我，不会觉得可惜么？”

　　 阳信一双琉璃般的眸子看着紫幽，她漆黑的眼瞳里忽然掠过一抹讥诮，细长的手指一下下轻叩着王座的赤金扶手，“若它可以庇护魏国，那么君王还有什么用处。”

　　 紫幽唇角牵起笑容，看来魏剑选得没错，阳信在感情上的执拗，并不影响她作为一个英明君主的决策。这片国土，将会迎来一个真正圣明的国君。

　　 长空冷寂，繁星密布。紫幽独自一人离开了客栈，缓步向深山之中走去。

　　 凤眼菩提未必能镇压将夜，如果不能，她不会让自己在客栈之中化身成魔，伤及无辜。

　　 紫幽心底一动，密不透风的黑暗里有个身形高大的男子，看不清面孔，在虚空中和自己遥遥相望。

　　 “将夜？”在那一日激烈的争斗之后，她将对方封印进了自己的身体，他们互相窥探，彼此隐忍。

　　 对方嘲笑道：“你现在的身体果然越来越虚弱了，我可以直接将你的神智拖进黑暗之中。”

　　 “一个凡人都可以将你在心中束缚百年之久，你以为我会让你逃脱么？”紫幽不再理他。

　　 “你的内心脆弱而偏激，只要耐心地等待下去，迟早有一日，是我反客为主的时候。”将夜笑了起来。

　　 这一刹，浮生往事犹如一场陡然被惊醒的梦魇。

　　 幽冥之海奋不顾身的那一跃，如今，自己终是觉得迷惘了吧。

　　 将夜的声音再一次从耳畔响起，“你以为这串东西就能封印我？想要甩掉我，可不是这串菩提子就能办到的。”

　　 握着菩提子佛珠的手陡然僵在半空，然而过了片刻，她轻轻笑了起来，“如果邪不能被消灭，那么善，一样不会被轻易吞噬。”

　　 菩提佛珠再一次举了起来，迎着清晨第一缕阳光，紫幽唇边的笑意渐渐散开。

　　 斑驳的色彩从那串菩提子中逸散而出，细碎的光芒无声无息地挥洒成雨，刹那，浑身沐浴在佛光中的女子从光芒中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

　　 “你看，我不是赢了么？”紫幽微微笑了起来，下一刻，她的身躯一软，整个人倒在了地上。

　　

　　 天色渐渐变得明亮，睁开眼睛的刹那，紫幽的神智有些恍惚。仿佛日头才刚刚升起，自己明明用凤眼菩提压制住了邪魔，为什么那一刻，自己反而会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反噬，整个人竟然无知无觉地昏了过去？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这是一处不知名的民居，此刻紫幽站在镜子前——从来仪容素洁的女子此刻像是一朵快要凋萎的栀子，白色的裙裾上满是血污和泥泞，一张玉石般的面孔上更是满脸疲倦，往昔澄澈淡漠的瞳孔也似乎失去了神采。

　　 紫幽忍不住自嘲：“我怎么变得这么难看了！”

　　 “何止难看，简直惨不忍睹。”瑶竹跳出来说。虽然嘴上不肯饶人，但是一见到女子的面容，就化做人形快步走过来扶住了紫幽。

　　 “你……没事吧？”门后传来一声问候，紫幽抬起眼，才发现原来在瑶竹的身后站着一袭绯红长裙的女子。

　　 “墨蝶。”紫幽微微一笑，“你怎么来了？”

　　 “嗯。”女子点了点头，眼神复杂，“表哥找了你好长时间，原本以为你是独自一个人离开了。”

　　 紫幽没有说话，刹那间沉默了下来。

　　 “水都已经烧好了，你先去洗一洗吧。”瑶竹着急地扶着紫幽往室内走去。

　　 走廊上两个人的声音渐渐消失不见，墨蝶微微眯起了眼睛。

　　 原以为青勉王都一别，从此以后就再也不会见到这个人了。难道冥冥中真的有缘分这个东西，所以百转千回之后，他们还是会有再见的机缘？

　　 墨蝶的唇角牵起一缕苦笑，这一次难得没有缠着兼渊，只是推说忽然间不舒服，想回去歇一歇。

　　 浑身浸泡在温热的水中，紫幽忍不住懒洋洋地舒了一口气。

　　 隔着一层屏风，瑶竹站在外头踟蹰着，半晌才说道：“你和兼渊公子……”

　　 “嗯？”紫幽挑眉，轻轻应了一声。

　　 “你是不是动了真心？”因为看不见对方的表情，瑶竹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你觉得呢？”紫幽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边悠闲地清洗着身体，一边饶有趣味地问道。

　　 瑶竹欲言又止，他毕竟只是个凡人。百年时光如苍狗，如果真的动了心，日后漫漫一生，又该何以为继？

　　 “墨蝶姑娘怎么也来了？”微微发烫的水温将白皙的皮肤染上一层玫瑰般的红晕，紫幽想起那个不声不响站在门内望着自己的红衣女子，低声问道。

　　 “她不是说自己的师门试炼开始了，兼渊公子答应过帮忙的，所以不知道用的什么法子，她竟然也一路找到这里来了。”瑶竹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干净的衣服走了进来，一听见紫幽问起，便将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

　　 “不过也多亏了她，半夜御剑飞行，注意到了灵光爆发，才能在深山之中找到你。”

　　 才穿好衣服门外就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紫幽扬一扬下巴，瑶竹立刻走过去打开了门扉，门口站着的赫然是兼渊，只是手上端着一碗汤汁，“你身子虚得很，我熬了一点人参鸡汤，你尝尝看味道如何？”

　　 看到紫幽喝完那碗鸡汤，兼渊并没有要起身离去的意思，半晌，才低声笑道：“青勉一别，被师父罚我关在天绝山的思过崖上。当时还以为，这一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你了。当时我只是想，我的生命短如流萤。如果用尽一生的时光也无法寻到你，到时候又该怎么办呢？”

　　 紫幽愕然地看着眼前的男子，心口的疼痛再一次袭来，半晌，她出声道：“这些话，你不该说出来的。人世间凡尘痴爱，如果看不透，你羽化飞升之日，只恐遥遥无期。”

　　 兼渊的手指一颤，“是么？”

　　 紫幽缓缓转过脸来，她从未看见兼渊如此颓然的样子，那一刻，忽然想伸手去碰一碰他的面孔，到底还是按捺住了。

　　 勉力克制自己声线中的颤抖，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兼渊，我只是一个妖而已。妖，是不懂感情的。”

　　 “你懂，我知道你懂，你比谁都懂这人间情爱。”兼渊没有退让，异常坚定地看着紫幽的眼睛。

　　 紫幽转过头，看见一旁的瑶竹满面忧色地望着自己。

　　 “我累了，想歇一歇。”她静静地低下头来，不敢再看对方的神色。

　　 他离去的脚步似乎带着淡淡的无奈，只听见衣袖摩擦发出的簌簌声响。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两人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平静地坐在一起喝粥吃菜，瑶竹这才若有所思地问道：“几天前你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和兼渊差点把整个村庄都掀了过来，可是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我甚至都找不到你身上残留的气息。”

　　 紫幽微微蹙眉，想起从菩提佛珠中一闪而过的耀眼光芒，心中也觉得疑惑。当日只觉得两股力量在自己体内肆虐冲撞，随之而来的就是深深的黑暗，等到自己再醒来的时候，人就已经在符楼山的竹楼民居中了。

　　 “也许是菩提佛珠的力量吧。”紫幽不置可否，就在刚刚醒来的刹那，原本被封印的力量再一次在体内涌动着，虽然微弱，但是的确是已经有了复苏的迹象。

　　 门外有扑腾着翅膀的纸鹤，在窗外焦灼的盘旋。因为紫幽身上有伤，所以这座看似普通的宅邸其实设了相当多的结界。那只纸鹤一直想要从窗户外飞进来，却不得其法，只好在外头撞得窗纸砰砰作响。

　　 紫幽听到了响声抬起手，走到了纸鹤面前，打开来只有短短五个字：“速来普觉寺。”

　　 女子一怔，纸鹤传书乃是道教的秘术，只要灵力充沛，这些纸鹤就能飞跃三界六道寻找到那个收信之人。然而此刻传信而来的人，分明是子言无疑。凭他的灵力，怎么可能会中途不继？

　　 失去灵力的纸鹤被摊开在掌心，上面用朱砂密密麻麻写满了小楷，紫幽一行行看过去，眼神顿时变了：子言之所以要自己速速赶去景国，竟然是想用极西之国普觉寺所供奉的佛骨舍利强行镇压邪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