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的肩头微微一颤,有些痛苦地皱紧了眉头,然而子言像是毫无发觉一般,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当年的错,依然可以弥补,只要我回到地藏王菩萨处受罚。数百年后,我将重回上天界,而紫幽,你依旧是教主身边的女官。”
紫幽静静叹了一口气,这样旖旎而温柔的语气,此刻就像是落花坠地发出的簌簌声响。
“可是子言,这数百年的时光,我并不觉得是一种折磨。”紫幽叹息了一声。
“红尘之中,一叶障目。”子言的声音渐渐变得冰冷,一字一句地说道:“紫幽,你如今被邪魔附身,才会执迷与红尘中的幻觉。人间非久留之地,唯有天地之极,才会是你我最后的归宿。”
“是么?”紫幽的唇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抬起头看见男子苍白的面孔,没有再继续争执下去。
佛骨舍利之下,镇压的乃是幽冥黄泉。如果破了曼陀罗阵,那九幽之下究竟会引发怎样的触动,不得而知。
更何况普觉寺有曼陀罗大阵守护,佛家虽不嗜杀生,但往往一困便是上百年,一身修为全被曼陀罗法阵化去不说,百年幻影折磨,轮回转劫,生生让人发疯。
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这一切,当真值得么?
一夜东风,蝉鸣声此起彼伏。
黑暗中沉睡的紫幽陡然间睁开了眼睛,原本平稳的呼吸不可察觉地急促起来。暗影之中,一个戴着银色半边面具的男子微笑着凝视着自己,一双黑色的瞳孔内像是有火焰在燃烧。
紫幽坐起身子来,下意识地伸出手捂住自己的手臂,那上面,红线像是快要破裂一般,几乎要露出白皙皮肤下狰狞的血肉。
“将夜。”几乎是惊叫一般,紫幽说出了对方的名字。
对方露出了白如玉石般的牙齿,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出噤声的手势,“小心,子言在外面。”
紫幽往窗外探了一眼,看见布衣的男子落寞地站在赤胆花中,手边摆着几个已经空了的酒壶。他很少这样不加节制地饮酒,这一刻,似乎是在刻意纵容自己。紫幽皱了皱眉,压低声音说道:“他从前不是这个样子。”
将夜露出了得意的笑容,烟雾一般的身躯无声无息地靠在紫幽身侧,与她并肩看着窗外长身玉立的男子,“他在担心你,所以失了分寸。”
紫幽沉默下来,隐隐有夏日蝉鸣声声,在夜晚听上去少了白日的聒噪,竟显出几分凄厉来。
紫幽低低笑了一声,“如果这一次能够得手,用佛骨舍利将你镇压在浮屠塔下,你就不会像现在这般有闲情逸致了。”
“是么?”黑衣的男子笑了起来,丝毫看不出半点异样的情绪,“魔做久了,也是会厌倦的,如果这一次你真的能够让我好好睡一觉,听上去也不错,不是么?”
紫幽嗤笑了一声,邪魔便是邪魔,如果有朝一日魔也会觉得疲倦,那这个世界上大概是连一丁点的生气都已经找不到了吧。
“你不信我们会得手?”紫幽冷冷看着对方。
他慢慢转过脸来,看着普觉寺方向出神,“你可知道佛骨舍利下面镇压的是什么地方,你从幽冥血海而来,妄动佛珠,真的不知道后果?”
“你这是在威胁我么?”女子轻轻舒了一口气,“无论如何,你想借我的躯壳重生,实在是妄想。”
“不妨拭目以待。”将夜的身形渐渐在黑暗之中隐去,从来没有人能够逃脱邪魔的侵蚀,不过是时间的长短罢了。
紫幽深深吸了一口气,看见子言似乎已经微醺,起身揽了一件长衣便往院中走去。
“子言。”庭院中隐隐有凉风拂过,空气中赤胆花与檀香的气味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人忍不住沉溺。
身披长衣的男子默默地露出了一个微笑,低声说:“赤胆花的香味独特,但也会对身体有所损伤。”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就是这样,一个沉默而强大的存在,不动声色地提醒紫幽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作为九重天上的言华道君,他的一言一行都无可挑剔,唯独面对紫幽的时候,会露出于理不合的宠溺与温柔。
“对不起,今天……我不该那样和你说话。”两人的神色终于恢复了平静。
“子言……放弃吧,闯进普觉寺盗取佛骨舍利,这其中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然而,子言只是一语不发地凝望着她。
冷冷的月光洒在男子的衣袂上,温柔得几乎快要滴出水来。可是他的手那么冷,在握住紫幽肩膀的刹那,几乎驱散了半室的闷热。
紫幽将面孔静静贴在男子的胸口上,只听见他低低笑了一声,“说什么傻话,紫幽,如果可以放弃的话,从一开始,我就不会跟着你来到人间了。”
千百年的时光,自从他成仙得道以来,或许就再也没有尝试过受伤和痛的滋味了吧?
“痛么?”几乎不受控制的,紫幽的手指颤抖着抚过他的后背。
隐约听见子言的笑声,紫幽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拥住自己的双臂又收紧了一些,头顶传来子言淡淡的声音,“没什么,过几日就好了。紫幽,不要再说这种傻话,我一定会将你带回九重天阙,远离尘世上的一切因果纠缠。”
是的,再也不会放开怀中的这个人。
去往楚国的路途之上,风光静好,两人并肩骑行着高头大马缓缓踱着步子,红衣女子捧着手中绯色的长剑出神。
“表哥,你还在担心紫幽姑娘么?”墨蝶抿了抿唇,小声说道。
“伯父既然将你托付给我,我自然就会将你安全地带回宋家。”兼渊答非所问,眼神落在一大片青草离离的原野上,神色寡淡。
“紫幽姑娘这个时候只怕也正在赶往景国的路上吧。”墨蝶叹息了一声。
“有人自然会护着她。”兼渊皱眉,似乎不欲再提。
枣色的母马扬起马蹄嘶鸣了一声,再抬起头,只见男子紧紧勒住了手中的缰绳。
“走吧。”
景国之中,紫幽将瑶竹留在了这座宅院内。赤胆花能够掩饰妖气,景国到处都是佛法精湛的高僧,虽然未必会出手对付瑶竹,也还是小心为上。
普觉寺后面便是一片广阔的石林,位于石林正中的大概就是供奉着佛骨舍利的浮屠了。紫幽和子言随手施了一个法诀,两人进入石林之中竟然比预想中的还要顺利许多。对于普觉寺而言,最重要的无异是这片石林。
呼啸的风从林立的石碑之中穿梭而过,一层层的石碑之后,像是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默默地凝视着自己。或许本身是琉璃珠所化,紫幽对四周潜伏的力量分外敏感。这石林分明有着自己的意识,在两人的脚步踏进此处的时候,就已经无声无息地张开了罗网。
在层层石林之中,紫幽的目光一错。眼前的白色巨石,分明坐了一个衣袂飘飘的年轻女子,挽着高高的发髻,一双眼睛清冷如玉,看上去竟然在哪里见过似的。
紫幽垂下眉稍沉思,再抬起头,却发现身边不知何时涌起了一层茫茫的大雾。身侧的男子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下裹在雾气中的石头悄无声息地移动着。
“据说曼陀罗大阵无形无迹,这种雕虫小技,是否也太看不起我们了?”紫幽微微扬起头,环视四周,冷声说道。
“我又不想杀掉你们,何必要开启曼陀罗阵。”女子曼妙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紫幽霍然回过头,只见白茫茫的大雾之中,一位白衣胜雪的黑发女子赤脚而来。面容清丽无双,行过之地,隐隐有莲花在地面绽放又凋零。
子言不是说主持曼陀罗大阵的是一个妖怪么,眼前之人分明是佛国净土的尊者,一身佛光充盈,绝对作不得半点虚假。
“你究竟是什么?”紫幽的眼睛竟然隐隐作痛,明明是风华绝代的女子,然而佛光背后,却又像是有腥风血雨平地呼啸而来,隐隐有血海的波涛和鬼怪的哀号同时响起。
女子笑了笑,素白的衣袂轻轻一挥,天地在刹那之间竟然扭曲成无数碎裂的土块一般。
王都的繁华在这一刻就如过眼云烟,在一阵阵的风声里迅速往后疾退。刹那之间,映入眼帘的是湛蓝如洗的天空和广袤无垠的荒野,在大雪纷飞的土地上,依稀还有穿着厚重服装的人驱赶着牛羊。
路边三三两两垒砌的土堆上面飘扬着经幡,在寂静的雪地之中,有一个才五六岁的孩童,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在风中猎猎飞扬的经幡。
紫幽的目光停在小小孩童的那一刻,几乎快要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那双漆黑的瞳孔之中空无一物,却又像是有万千幻像从他眼底一闪而过……一个普通的孩子,怎么会有这样的一双眼睛?!
陌生的女子侧过头看着紫幽,淡然说道:“看见了么?”
紫幽默默颔首,脑海之中,那些目光不一的转世灵童们在眼前浮现而过,紫幽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呼,原本望着无垠风雪出神的孩童茫然抬起头来,黑色瞳仁异常得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瞳,黑漆漆地凝望着两个女子并肩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