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道对方不可能看见自己,就算是能够看见,这里的一切都不过是幻觉罢了。然而和那双眼睛对视的刹那,紫幽依旧觉得心中一颤。
极西之地的景国政教不分,在这里,灵师统领政务与教务,几乎是无上的权威。
“这个人是景国哪一任的灵师?”紫幽收回自己窥探的目光,低声问道。对方不会无缘无故将自己引入这样一场幻境之中,依稀想起不久之前脑海中浮出的幻像,身材高大的男子穿着华贵的僧服,一步一步地在雪地之中喁喁独行,在他的身后,是一座闪烁着光芒的巨大神殿。
景国佛教一向以天意寻找下一任灵师的继承人,这些灵童多数有十来个之多,但是真正的转世灵童永远只有一个,他将会入主灵宫,统领整个景国。
这女子怎么会带自己来看这样的一个人?
“六世。”对方的脸色带着难以言说的惆怅与惘然,半晌,才叹息说道。
六世!即便是在红尘之中看过无数荣华富贵,紫幽在这一刻也不禁微微变了脸色。
多年之前自己就曾隐隐有所耳闻六世之事,传闻中这一世的统治者风流成性,竟然和凡尘中的女子有所往来。后来灵宫内部发生政变,辅政的景王用伪师的名义废黜了六世,在路经青湖的时候六世失踪,再无音讯。
“我叫伽罗。”女子回过头看着她,黑色眼瞳就像是一对寒潭碧玉,澄澈淡漠,“来自黄泉中的恶鬼。”
紫幽愕然,一时竟反应不过来。
血海浩荡,从九幽之下汹涌而来,这是比黄泉更湍急的河流,位于幽冥地狱的最深处。这片血海,居住着天龙八部中的修罗一族。大魔王波旬看似臣服于佛祖,然而血海之中真正的主人,依旧是陷入沉睡的教主幽冥。
伽罗是波旬的第三个女儿,她出身尊贵,美艳动人。在血海之中行走,那些当值的鬼差都会忍不住朝她张望,目光贪婪却也充满了敬畏。
伽罗冷哼一声,别过头不去看这些鬼差。血海和地府一直以来井水不犯河水,她犯不着为这些喽啰动怒,可是隔着浩渺的血海,她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些艳羡的。
虽然一样是居住在幽冥之中,但黄泉对岸的那些鬼差,都过得比自己逍遥自在。那些来来往往的魂魄们,或哭或笑,虽然多半都面目混沌而麻木,却也带着幽冥之中没有的气息。
母妃说,那些魂魄都来自人间界的凡人。他们的寿命短暂如流萤,但又能生生世世转世轮回,卑微如蝼蚁,却也做过让神灵都为之震撼的事。
这一切,让伽罗对外界充满了向往。可是她的一生,注定只能在血海之中度过。她是魔尊夸赞最像自己的女儿,天生法力超群,注定将来只为守护血海而生。
阿修罗在血海之中孕育而出,尊称教主为父。他们独立于三界之外,无论去了什么地方,都是旁人口中的异类。况且留在血海之中有什么不好?教主法力无边,如今闭关斩却执念,一旦得道,便可与天地化作一体。
虽然臣服于佛,但对阿修罗来说,他们只属于血海。
伽罗像往常一样巡视着血海,却被对岸传来的哭喊声吓了一跳。阿修罗教众纷纷侧目,就连伽罗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在黄河彼岸,一群群的恶鬼面目狰狞扭曲。这一路,已经是十殿阎罗最后一程了。若是连转轮王都不肯收下,这些魂灵便因作恶多端直接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受尽百般苦楚不得解脱。
这条路素来不太平,素来有恶鬼自投血海,从中转生成阿修罗。这样的人多了,就连波旬都有些头疼。因此伽罗往返其中巡视,就是为了肃清两界。
然而这一次,这些哀哭声里,比起往日的怨念与恨意,却多了几分别的感情。
她踏波而去,血海汹涌翻滚,转瞬便将伽罗送至黄泉岸边。那是……伽罗微微一怔,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年轻的黄衣僧人双手合十,趺坐在路边的石盘上,口中不断念诵着往生咒。在他身后,佛光虽然微弱,却带来了幽冥之中从未有过的光亮。
鬼差们颇有些不耐烦,用鞭子和铁链抽打着停步的恶鬼,但对年轻的僧人却带着一丝敬畏之心,不敢过分催促。而在念诵经文的过程中,竟然有面目狰狞的妖鬼眼神渐渐清明,倒转过来,一路跑了回去。
鬼差们顿时兵荒马乱起来,而伽罗的大哥伽彻却拍手大笑,伸手摸着自己的下巴,看热闹般嘲笑道:“这和尚倒是有几分本事,竟然能唤回这些魂魄的灵识。”
伽罗挑了挑眉,想说什么,然而伽彻已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带着阿修罗的一干人等返回幽冥之中。黑暗里,伽罗回眸看了一眼,年轻的僧人恰好睁开了眼,一双眼清明而亮,像是幽冥里从未有过的光。
她按着自己的胸口,扑通一声,心却不知怎么忽然跳得那么快。
伽罗想要打听一个人,自然要比旁人容易得多。嘴碎的侍女将探听的消息说了一遍,这陌生的和尚竟然来自西方净土。他本是燃灯手上念珠的一颗,日日夜夜聆听佛音,最终成了在燃灯古佛身边伺候的小沙弥。
只是佛法无边,要历的劫难也无穷无尽。他在佛祖面前发下宏愿,想要效仿地藏王菩萨,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然而“普度众生”四个字,说来容易,真要做又是何其艰难?
但是佛祖竟然应允了,只要他能度阿修罗中一人,便算是完成了这场历练。
传话的婢女掩面而笑,声音里说不出的讥诮,“公主,咱们阿修罗部,哪里需要别人来度?这和尚完不成誓愿,恐怕永远都要待在地府里给人念经了。”
阿修罗出身异常,不像是三界中人,总有根源可循。他们脱胎于血海之中,不入三界五行,不进六道轮回,唯一信奉的也只有血海的教主冥河,就连当年佛主语冥河对赌,名义上虽然归降佛陀,但从来不曾听从调派。
想要度化阿修罗,就算是地藏王菩萨这么多年来也是有心无力,更何况他区区一个小沙弥?
只是伽罗的心中却微微一动,她想起那惊鸿一瞥看见的眼睛。清澈见底,不同于她所见过的任何魂灵与妖鬼。清澈而纯正,像是她对人间美好景象所有向往的集合。
“我们与地藏王为邻这么多年,却从来不曾见过菩萨真身。如今从西方来了一个和尚,我倒觉得挺有趣的。”伽罗握着自己手中的剑,忽然起了兴致,“既然发下这种宏愿,我倒想去会会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倒也不遮掩,大大咧咧地前往幽冥地府去找这个和尚。找个鬼差打听一番,才知道几天下来,这小和尚竟然还真有几分本事,这些素来难缠的鬼差,也肯心悦诚服地叫他一声玉措大师。
他的法号,原来叫玉措。
伽罗带着剑闯了进去,周遭围绕着的鬼魂们都有些瑟缩起来。然而坐在石台上的和尚却只是抬了抬眼,继续不动声色地讲《妙法莲华经》。
伽罗放下了剑,跟着这些鬼魂饶有兴趣地听了下去,只是这些鬼魂被鬼差驱赶得太多,能够停下来驻足聆听的却少,而像上次那样,能够被佛法感召的,就更是寥寥无几了。
伽罗是听到最后的那一个,幽冥之中虽然没有日出月落,却也有自己的时辰。当彼岸花轰轰烈烈地开满黄泉两岸的时候,鬼差们就会停下一天的差事各自歇息。这一路,自然也就不会再有鬼魂出没了。
“不要再念了,你口渴么?”伽罗足尖一点,便站到了玉措身边。年轻的僧人看了她一眼,念了一声佛号。
“施主,是从血海中来的么?”
“是啊,我听说你要来度阿修罗,所以就来听听,看看你有什么本事。”伽罗坐了下来,用剑柄撑着下巴,笑嘻嘻道,“从前佛主也来过这里,不过和教主打了一架,就再也没来过了。就连佛都普度不了我们,更何况是你呢?”
“佛在我心里,也在施主的心里。”玉措低声道,态度不卑不亢。
伽罗又笑了起来,她第一次听见有人说这样的话。他们阿修罗的心里,怎么会有佛?
这里是炼狱火海,有的只是耳边的痛哭和哀号。可是不知道为何,伽罗却没有出声反驳他,只是看似无谓地点了点头。
再后来,这就成了地府里的奇景——黄色僧衣的和尚坐在黄泉边念经,而阿修罗的公主则帮他维持秩序。每当有恶鬼试图吃掉玉措的时候,伽罗的鞭子总能又狠又准地抽在对方身上。
这一场相伴,持续了整整百年之久。直到彼岸花开了又谢,如火如荼铺满岸边的时候,玉措忽然问她:“公主听小僧讲了百年佛法,不知可有感悟?”
“没有。”伽罗回答得干脆果决,即便她自己都知道,当年那个骄纵任性的公主,如今眸光里已有几分像他,可是她不想说,也说不得。
婢女的话尚在耳边回响,他从极乐净土而来,不就是为了度化阿修罗众么?若是度了,他是不是就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