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身入阵，从此天地无尽，亿万年时光，她都永远无法离开。那是何等的孤寂与漫长的时光，让年轻的比丘都忍不住侧目。然而眼前的女子却毫无畏色，眼中只有欣喜。

　　 藏匿在她心中的，究竟是什么，竟有着不逊色于佛门“舍身”的愿力？

　　 卡纳斯山巍峨耸立于景国尽头，天地被一片白茫茫大雪覆盖，漫天风雪之中，白衣的旅人穿着厚厚的棉袄独自前行。

　　 这座号称“圣灵之山”的山脉，高耸入云，直入天地之中，一直以来都是景国的圣地所在。每一百年，都有圣师在此转世。等到上一任圣师寂灭之后，人们就会将转世圣师迎回灵宫。

　　 举着白色经幡的女子神色笃定，是这里，燃灯给了她这朵莲花，告诉她一切将从此地开始，也终将在此地结束。

　　 她被封闭了所有的灵力，化身成普通人，找到了村庄驻扎下来。一直等到三年之后，她终于等到了玉措的转世。

　　 那个孩子在襁褓之中挥舞着小拳头，伽罗小心翼翼地将他抱在怀里，神色温柔而疼惜。

　　 她不远不近地守着这个孩子，这一世，他已经换了名字，“加措”，他的新名字就叫“加措”。她从这个孩子的身上，分明看见了前世幽冥之中的佛光。他们的眼神是如此相似，带着沉默而静谧的凝视。

　　 虽然有时会有些微的失神，然而伽罗心中却是满足的。只要能够看着他长大，将他迎回灵宫，人生百年不过一瞬，生老病死之后，他便能重回西方极乐。

　　 但世事何等无常，又怎么会尽如人意？在加措十三岁的时候，村庄被焚烧一空。景国之内，世俗中有人不愿意再看见灵师继续独揽大权。斩草除根，最好的办法自然是杀死所有转世灵童。

　　 当血与火一路燃烧过来的时候，伽罗察觉得已经太晚了。她包着头巾冲了出去，只见加措的父母满身是血倒在一边，两兄妹被锋利的马刀砍成了两截。

　　 加措被藏在家中的米缸里，她一把掀开木盖，幼小的孩童仰起头看着她，目光冷冷，漆黑的眼眸里有烟雾弥漫，却像是已经死了。

　　 伽罗的心微微一痛，毫不犹豫地将他抱了起来，转身冲向漫天风雪里，低声安慰他：“别怕，我带你去灵宫。”

　　 孩童瘦弱的手臂环绕着她的脖颈，将头轻轻埋入肩头，嘶哑而微弱的哭声，像极了走投无路的困兽。

　　 “别怕。不要怕，我带你走。”就像是百年前在幽冥血海之中，玉措奋不顾身地挡在她身前一般。

　　 只是被封锁了灵力，这一路逃亡就显得尤其艰辛和困苦。玉照雪山下，伽罗抖开自己身上的披风，轻轻将加措裹了起来。月色高悬于天空，银色的月光几乎和雪色融为一起，像是倾泻的水流。

　　 “姑姑，我们一定要去灵宫么？”躺在怀中的少年睁大着眼睛，茫然问道。

　　 “当然，你是注定的灵师转世。只要去了灵宫，你就能镇压这些反叛和谋逆，宣扬佛法，普度众生。”这些话，原本是从前的玉措说过的。那个年轻的沙弥，一生所愿，不过是能够普度救人。

　　 然而当目光转向月光不可及的黑暗之中，伽罗又轻轻叹了一口气。灵宫所在之地，佛光已经越来越微弱了。如果再不能及时赶回去，只怕灵宫之中也要出现变故了。

　　 再回头看身边的少年，对方已经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伽罗心中隐隐有几分忧虑，生死轮回，原来真的是不一样的。就算眉眼有多么相似，这个孩子的眼底，有着玉措没有的深沉。

　　 即便是多年的陪伴，她也从来不曾看穿过这个孩子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伽罗闭上了眼睛，当第一缕日光透过云端的时候，叛教者决定在灵宫外设下最后一场伏杀。这些头戴斗笠的人神色冷酷，手中持着弯道，伽罗微微伏下了身体，从身侧无声地抽出了一柄断剑。

　　 她在人间不能施展法力，只能竭力而为。刀光剑舞之中，一道道银光破空而出，直攻这些暗杀的刺客。

　　 她的长剑被折，已经无法杀人，只能倒转剑柄击昏对方。

　　 “姑姑。”气喘吁吁的伽罗终于脱力倒在地上，却听见身后的少年喊着自己的名字。

　　 他跪坐在地上，歪着头看着伽罗。而在伽罗的身后，一柄弯刀重重砸在地上。那是唯一的落网之鱼，然而在发出破空一击之时，却因为被人刺穿了咽喉，手腕失力而跌落在了地上。

　　 刀很短，不过是一尺来长，却洞穿了对方的脖颈。动手的，是那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少年，眉目清秀，只是面颊上却有溅落的血液。

　　 “你……你杀了他？”伽罗倒抽了一口冷气，喃喃道。

　　 加措冷冷地笑了笑，眼神晦暗不明，“是啊姑姑，我杀了人，是不是就不能去灵宫了？”

　　 历任灵师之中，从来没有人动手杀过人。杀生是犯了大戒，伽罗只觉得浑身颤抖，几乎说不出一句话来。难道所有的努力，全部都要功亏一篑么？

　　 “不，人不是你杀的，是我。如果真得有什么因果报应，那么该报应的，也有我为你承担。”她从地面抓起一把白雪，仔细洗去少年脸上的血迹，笃定道。

　　 灵宫之中的人立刻派了人前来迎接，灵师已经垂垂老去，而加措将会取代他，入主灵宫成为新的领袖。

　　 伽罗无法进入灵宫，此地不能收容女子，而且她一身杀气，宛如恶鬼。灵宫的僧人看向她的眼神，分明充满了鄙夷和恐惧。然而手执断剑的女子却不为所动，只是目送着加措被众人簇拥着往灵宫远去。

　　 总算，是成了吧？她历经千辛万苦，将他送来此地。只要历经佛法熏陶，以加措的资质，百年后必定于佛国之内有一席之地。

　　 她欠他一命，今时今日，总该偿还了。加措进入灵宫之后，便和外界彻底断绝了关系。照理说，伽罗应该是赢了这个赌约。然而时间流逝得越快，她心中的焦躁却越盛。

　　 她在灵宫外的客栈里租了一间客房，一住就是五年。五年后，便是加措正式的加封大典。那是整个景国最盛大的时节，所有人从各地赶来，三拜九叩，只为一睹灵师的容颜。

　　 那是时隔五年之后，伽罗第一次看见加措。这个孩子如今丰神俊朗，被灵侍们簇拥着坐在莲台上。他让所有人都为之震动与欢呼，人们高呼着加措的名字，认定他受到佛主的庇佑。

　　 但在满天云霞之下，伽罗看着他的眼睛，只觉得格外陌生。

　　 那一双瞳孔深不可测，带着说不出的阴郁和冷漠。那不是灵师看人时该有的眼神，没有丝毫的悲悯，反而带着无尽的憎恶。

　　 为什么，她一直守护着的这个孩子，玉措的转世之身，竟然会变成这个样子？

　　 那一瞬，巨大的绝望占据了伽罗的身心，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从那之后，接连而至的变动让整个景国都为之震动。新一任的灵师竟然发起了战争，征讨所有心怀二心之人。当年参与屠村的势力被连根拔起，尸体悬挂在山岩上任秃鹫啄食。

　　 而且民间渐有风声传出，这一任的灵师，根本就不信佛主。公开在灵宫之中做出荒唐淫邪之事，这样消息不胫而走，伽罗终于明白过来。和佛主的这场赌约，她终究输得一败涂地。

　　 愿赌服输，伽罗无怨无悔。然而在前往曼陀罗的前一夜，她却无论如何也无法释怀。

　　 清湖风雪如瀑，她看见几座帐篷孤零零地散落在树林中，便想进去躲避。还未靠近，便能察觉出里头传来淡淡酥油的香气。

　　 伽罗掀开了帘幕，冷风盘旋而入，然而室内却已如冰窖。

　　 坐在案桌前的男子形如枯槁，他伏在案桌前不断书写着佛经。油灯不曾点起，这一片黑暗之中，也不知他是如何看清的。

　　 走近了，伽罗才发现，他的双眼已经被挖了。

　　 放浪形骸的加措在景国之内引起了轩然大波，百姓不能允许这样的人继续主掌灵宫。于是他被废黜，挖去双眼，流放到清湖。日日磕等身长头赎罪，此地天寒地冷，自然不能和灵宫相比。

　　 脱下了锦衣，眼前的男子一双空洞洞的眼睛看向自己，伽罗却隐隐有些说不出话来。

　　 失去了肉身的眼睛，却在这一刻开启了佛眼。

　　 “是你么？”蓦地，男子忽然开口，“伽罗，你回来看我了么？”

　　 隐身在暗处的女子没有回应，加措的嘴角却露出了温柔的笑意，仿佛在一片黑暗之中，他真的看见了神佛的踪迹。

　　 他低着头继续抄录着佛经，虽然双眼已盲，然而他的字迹工整，一笔一画，虔诚而柔和。

　　 “为什么？”她自始至终没有露出行迹，原本以为只是来见他最后一面，可是到底，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这个问题，她一直不曾想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将自己逼到万劫不复的境地？除了眼前的男子，谁也无法再给她一个回答。

　　 “姑姑，你知道么，我并不是不信佛。可是我也和姑姑一样，想不明白很多事情。我的父母和兄弟都死了，我却什么也不能做。当初我杀了人，姑姑为我承担下来，因为你说，我会是灵宫的主宰者，将会给百姓带来福祉。”他放下了手中的毛笔，声音沙哑，“可是姑姑，如果我不是灵师转世，你还会对我这么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