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意的,究竟是加措,还是一个转世的灵师?”
伽罗悚然,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如果,如果他不是玉措的转世?她根本不会多看这个孩子一眼吧。然而对加措来说,她是他最后的亲人,在失去所有血脉之后,唯一可以依赖的,只有这个姑姑。可她却在最后,毫不犹豫地将他送进了灵宫。
从来不曾问过他,那是否是他想要选择的人生?
“我们还会再相逢么?伽罗,无论多少世的轮回转世,我都会回到你的身边。人间无限浩劫也好,西方极乐净土也罢,或许我们,终归还会再见一面的。”他的声音恍若燃烧的藏香袅袅,一瞬而过。
然而站立在一边的女子却仰起头来,泪落如雨。
不会了,此生此世,千劫万载,永远都不会有见面的那一刻了。这一世,她终究无法度他成佛。她内心的执念如此之深,却害了这个无辜的孩子。
但幸好,幸好他还能回头。也许几世轮回之后,他会重归佛祖门下。而伽罗,将会信守诺言,从此镇守曼陀罗大阵,在千万年里,镇压幽冥黄泉。
男子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室内不知从何处绕起一阵清风,绕着他转了三圈。然后呼啸远去,再不回头。
清湖水声迢递,原本心如止水的男子霍然站起了身,跌跌撞撞地想要追出去。然而白云苍狗,岁月横流。这一瞬,竟已过去千年之久。
紫幽双手并拢按在眉心,微微俯身示意,“原来是伽罗公主,当年在幽冥血海便久闻公主大名,没想到能得缘一见。”
白衣赤足的女子驭风而来,原本冷漠神色在这一刻有了些许松动。或许是孤身守护曼陀罗阵的时间太久,她也不曾想过会在多年后遇见自己的族人。
“教主和我的父王母后,还好么?”伽罗伸手扶起了紫幽,喃喃道。
“教主已经从闭关之中醒来了,至于大魔尊和天妃,一切都好。”紫幽将血海中的情形细细说了,“大皇子殿下,被关在了血海深处。如今血海已与地藏王协议,从此两不相犯,修罗一族之中,也有族人前往地府履职。”
是么?当年黄泉血海秋毫无犯,没想到如今也已变了模样。若是玉措如今才来阿修罗说法,他们,会不会有不同结局?
那一瞬的执念倏然远去,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她千年前皈依佛门,一切的一切,本就该烟消云散,不必追忆。
“离开这里吧,我并不曾转动曼陀罗阵,就是不想伤你性命。你和你的同伴,我都会将你们送出去。但是,也不要再擅闯了。”伽罗仰起头,艳红长发似盛开的赤胆花,浓如血色化不开。
“是。”这一次,紫幽十分顺从。她原本就不想夺去佛骨舍利,既然在此遇到伽罗公主,那么正好知难而退,也不必强行闯入了。
“紫幽!”然而子言却微微皱眉,出声制止道。
子言被困在曼陀罗阵中,自然看不见紫幽所见的一切。只是困惑,为何并肩而来的同伴,竟会在一瞬间毫不犹豫地退去。
凭他们二人之力,闯过此阵,足矣。
紫幽毫无留恋,摇头道:“子言,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该如何处理。曼陀罗阵镇压已经千年,公主自然有她守护此地的道理。对我而言,许多事情,已经不必执着了。”
子言微微苦笑,“也罢,到底还是我枉做了恶人。既然如此,那么此事便作罢了。只是我身上有伤,既然受制于曼陀罗阵,自然还要在此疗伤,恐怕是不能与你同去了。”
紫幽有些错愕,但伽罗却神色恍惚,出言道:“当日是我伤了你,如今也是该我为你疗伤才是。”
见伽罗都这样说,紫幽这才放下心来,“那么便劳烦公主了,无论我的同伴做出什么失礼的事,皆因我而起,还请公主千万不要为难他。”
伽罗莞尔,手中长袖挥动,淡然道:“放心,你且去吧。”紫幽身边景色剧变,瞬间被传送离开了曼陀罗阵。
而留下的子言也施了一礼,却猛地反手拔出了背后长剑,“这一次,贫道不会手下留情,还请公主不吝赐教。”
伽罗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人,“你已悟道成仙,可知道这一点执念若是看不开,只怕永远要万劫不复了。”
“那,便万劫不复。”男子肩头一震,手中长剑出鞘,锋利刀刃割向伽罗咽喉。
自从在伽罗那与子言一别,两人又失去了联系,紫幽倒是放下镇压身体里邪魔的念头,回来之后也潇洒自在了起来。
这日,她独自走在闹市上,猛地就被人从背后拉了一把。
紫幽一惊,连忙回过头,在看到来人之后更是瞪大了双目。
“你……”
这张有段时间不见却依然熟悉的脸,不是兼渊又是谁?
只见兼渊神色复杂地看向她,“我从师父那里听到了要围剿消息,所以连夜从楚国赶了过来。”待紫幽站定,兼渊再不迟疑地驱使着仙剑一路往天空飞去。大片的浮云在两人身侧飞过,紫幽的手指下意识地握住对方的衣袖。
天绝山从前便派人围住了紫幽的红尘阁,此刻又号召天下同道围剿,紫幽实在觉得很困惑,与其耗尽心力去抓自己,为什么不能好好去修炼呢?
女子用手按住自己的额头,神色疲倦不堪。
“愚蠢!你以为天绝山这样不遗余力地对付你,真的只是为了要降妖除魔不成?”心里有个阴沉的声音响了起来,是将夜颇为不屑地笑了,“因为你的本体是一颗清净琉璃珠。只要将你炼出原形随身佩戴,便可破除心魔,到时候道行一日千里,白日飞升更是指日可待。”
紫幽终于解惑了,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可笑,心魔除了自己斩杀之外,别无他法。”
脑海中的将夜挑了挑眉,“你同我说有什么用,我便是心魔,我知道,那些愚蠢的人类并不知道。”
他幸灾乐祸颇有看好戏的样子,“你如今可是声名远播了,天绝山与武华山还有宋家联手,还扛出除魔卫道的大旗,只怕天下的修道之人都要与你为难了。”
“你觉得我会害怕?”紫幽淡淡笑了。
“真是奇怪啊,凡人为求修仙得道,耗费一生之力也不可得。你呢,究竟为了什么,竟然脱掉仙骨叛离幽冥血海?”将夜毫无顾虑,脱口而出问道。
紫幽轻轻笑了一笑,缓缓闭上了眼睛,“也许是对这个红尘的贪恋和好奇吧。”
位于地府之中的天空,风与星辰都是凝定不动的。一百年,一千年亦复如是,无穷的岁月,无尽的孤独,她已无力承担。
“真是任性。”将夜像是想到了什么遥远的往事一般,眼神中的血色竟然变得柔和起来,在很久之前,似乎也有人和自己说过差不多的话。
“靠着人心深处的黑暗所衍生出来的妖魔,无法被摧毁和消灭,永远都只会在灵魂深处喋喋不休地引诱,但这并不是你的错,错的是无法克制自己邪念的人。”对方的眼睛里像是有湛蓝无垠的天空,让人无限迷恋却又望而却步。
那双清澈的眸子,是属于用自己的生命将他封印在法器帝钟里的,林灵素的。
那个道士,如今是不是已经白日飞升、登入瑶台了?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上天界听说冰冷而无情,那个牛鼻子,不知道是否习惯。
将夜笑着和女子一同眺望着远方漆黑的夜空,以后到底怎么样,他可好奇得紧呢。
在离殷国国度还有数百里之遥的地方,有一条不算宽阔但却绵延的江水,名字唤作宁相江。那是去往殷国的必经之地,然而,在去往最近的渡口时,异变陡生。
头顶的云透出一种古怪的青色,越压越低。
三个人的脚步都同时停了下来,瑶竹满脸戒备地看着对面的江岸。
紫幽皱起了眉,喃喃说道:“这是八卦伏魔阵?”
“那个阵法耗时耗力,而且至少要十数个功力高深之人同时发动,又需要有众多弟子门人从旁协助。”兼渊的声音中透出了不安。
长风过处,果然站着一群青衣道人。
“妖孽,兼渊师侄乃是我天绝山栋梁之才,他日宋家也要由他继承家主之位。如果不是你巧言令色,他又怎么会自毁前程!”清风怒极,隔着江岸斥责道。
“你师叔说得不错。”紫幽笑了起来,“我一直就在不停地牵累别人,一开始是子言,现在轮到你。兼渊,你无需为我自毁前程。”
“已经迟了。”男子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兼渊缓缓拔出了手中的长剑,侧过身和紫幽并列站在一起,他抬起下巴,一字一句地说,“我说过,一定会护你周全。”
紫幽的眼睛清澈如水,“现在回去,一切都还来得及。”
男子非但没有听,反而整个人都挡在了她的身前,逆着光看上去,只能看见对方漆黑的长发被风吹起,“紫幽,为什么你从来都不问问我心底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