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不到海风特有的腥味了,耳边传来风吹树木发出的哗哗声响,一点点将涣散的神智聚拢起来。
“师父。”兼渊用力地咳嗽了几声,即便一身重伤,也还是勉强着跪倒在清虚的身前。
对方宽大的袍袖在风中飒飒作响,仙风道骨的老者露出了怜悯的神色。
“兼渊,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将你看作是最有根骨的弟子,此时此刻,你怎会走到这般境地。”
“师父,徒儿知错了。”兼渊神色一黯,挣扎着想要起身。
老者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你如今元神受损,这一身修为只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师父,弟子驽钝。”兼渊抬起了头,一字一句地说道,“可如果是为了这件事,弟子心底,并不觉后悔。”
清虚再次叹了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了一只黄玉葫芦,倒出一粒丹药来。那一颗龙眼核大小的丹药清香扑鼻,一看便知道不是凡品。老者往前走了两步,一指点在兼渊的眉心,“这本是为师替你度劫之时准备的九转还魂丹,你服下去,也算是为师最后能为你做的一点事了。”
自从母亲死去之后,自己就被送进天绝山跟在师父身边。一直以来,师父无论什么都倾囊相授。甚至就连掌门师叔都说,师父对自己真的格外偏爱。可是现在,他却对着自己的师门,做出了这样大逆不道的事。
“去吧……”老者将手按在兼渊的肩头,再一次低声叹息,“如果你已经知道手中的剑究竟是为了守护什么而存在,那么,就离开天绝山吧。”
清虚俯下身来,眼中是深深的悲悯,“师父只要你记得一句话,天地道义,自在心中。”
“弟子谨记师父的教诲。”兼渊郑重地对着老者叩了三个响头,再拔出自己的剑,已经有了自己一心想要守护的东西。
等到兼渊抬起头的时候,眼前的老人早已飘然远去。兼渊踉跄地走出去,不远就看到瑶竹正筋疲力尽地搂着昏迷的紫幽。
兼渊松了一口气,疾步奔向紫幽。师父,当年你曾问我,修道为何,我说是为了天下苍生。可是苍生寂寂,我的剑,如今只想守着一人。
船行水上,却丝毫感觉不到有波浪摇晃。
紫幽费力用手臂撑起身躯,慢慢地扶着床榻坐了起来。
已经到了极限么,她颤巍巍撩起衣袖,果然,红色的线已经走到了手臂的尽头,宛如一条蜷缩的毒蛇般对准自己的脖颈,作势欲扑。等到属于自己的神智彻底消失之后,将夜就会在自己的躯体之中重生。
瑶竹端着一盆水近前进来,“你才刚醒,这么急着起来做什么,再好好歇一会儿。”
帘幕被打开的刹那,隐隐听见了波涛的水声,静谧而从容。瑶竹将浸在盆中的毛巾拧干,替她擦拭了脸上的汗珠。
“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在去殷国的船上呢。”瑶竹将茶杯递了过来,仔细看了看紫幽的脸色。
“我只记得自己挡住了那些天雷,然后就再也没有意识了。我们是怎么逃出来的,还有,兼渊呢?”
瑶竹有些无奈地转过身,抬起头,“他用了缩时之术。难怪法力会强横到这个地步。”
“缩时?”这一次,就连紫幽都变了神色,“他现在情况如何了?”
瑶竹摇了摇头,“你再歇一会儿,我带你去看看他。”掀开帘幕之时,青衣男子正靠在桌子上浅眠,紫幽的手陡然一僵,过了片刻,这才缓缓走了进去。
紫幽想起从前兼渊的脸,不是现在这样瘦削的样子,还清楚记得,他背后束着一柄长剑站在寒山寺的门外等自己的意气风发的样子。
“他整日不眠不休地照顾你,没法子,我只得趁着他不在意的时候用法术让他睡一会儿。但是他到底是修道人,不过也就一两个时辰,醒了之后又坐在你身边低低念你的名字。”
瑶竹半敛着眉目,絮絮说起这些日子自己所看见的一切。
紫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眼睛里空茫茫的,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一样。
她以为总有一日自己会忘记。忘记寒山寺那一日萤火虫如飞雪而来,忘记在青勉王都那一夜,他低声说我不会让你孤身上路,也会忘掉在迷阵之中他飞剑破空而来,一张脸上满是担忧与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曾以为,终究都会忘记的。
紫幽默默看着眼前的男子,始终一言不发。
瑶竹沉默了半晌,说道:“我在前头熬了粥,想必差不多也该好了,现在为你盛一碗来可好?”
紫幽没有说话,瑶竹无法,只得悄然走了出去。
紫幽静静地抱住自己的肩膀,外头像是有哪个渔家女在唱歌,隔得不远,被河流发出的哗哗水声一冲,有一种说不出的悠远与缥缈。
“郎君此去音信渺,山水迢迢路遥遥。何日逢君风雨夜,寒镜如霜羞来照。”
岁月一直都是这样匆促,对凡人来说更是如此。百年的时光对她而言不过是一弹指的时间,而对这些人来说,短短二十年,一生最美好的时光便已经走完了大半。
“你在想些什么?”原来沉沉睡去的兼渊已经张开了眼,此刻正侧着头看着她,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低声说,“外头在下雨对不对,我仿佛听见了。”
“我扶你出去看一看。”紫幽说道。
男子的一张脸苍白如纸,连嘴唇都透着一种骇人的青白,因为焚烧了自己的元神,虽然在最后一刻冲出了两仪微尘阵,但是到底损耗巨大。
船头的风很大,才刚刚掀开帘子,倒卷的风就将两人宽大的袍袖吹得飒飒作响。
的确是下着蒙蒙细雨,无声无息地吹到人的脸上。清澈的江水倒映着碧色的山峰,船行水上,犹如驶入了一幅画卷中。
“怎么伞都不拿?”兼渊顺手拿起放在一侧的一柄湘妃竹十二骨纸伞撑在女子头顶,含笑说道。
“为什么还要回来?”那样轻的声音,就像是此刻落在船身发出簌簌声响的雨声。然而,紫幽的眼神却是固执的。
兼渊轻咳了两声,眼底的笑意却愈盛,“这个时候,你还要问我为什么回来么?”
他的视线转到青碧的山水之中,放眼望去,浓淡不一的青与翠像是占据了整个天地一般,在这样的地方,连人的声音都不自觉变得温柔起来,“人的生命短如流萤,在这样转瞬即逝的生命中,我不过是听从了自己的心声罢了。”
“兼渊。”紫幽愕然地抬起头,忽然微一微笑,原本锋利的眼神此刻也渐渐变得柔和起来。
她一直在红尘之中苦苦追寻的东西,此刻似乎就这样静静地躺在自己的手心里。
但,当真能紧握住么?
“天绝山的风景其实也很好,与这里相差不远,看似还要巍峨壮观得多。”已经到了陆地上,兼渊倒是有闲情逸致看风景,缓缓说道。
“瑶竹和我说过,你师父将你逐出了天绝山。”紫幽的手势一顿,过了片刻后才缓缓说道,“我欠你的恩情,到了现在,只怕更是还不清了。”
兼渊摇了摇头,只是眉目间透出一点笑意。两人就这么肩并肩地往前走着,四周听见漫天的树叶簌簌摇晃的声音。
紫幽的脚步一顿,抬起眼眸,神色变得怪异起来,她的目光落在一棵古树上,褐色的树皮上一抹鲜红异常明显。
兼渊也发现了异常,凑过去仔细看了一眼,“似乎,是人血。”
一向镇定的瑶竹也发出了一声尖叫,“你瞧瞧前面走过来的那个人,分明是个死人!”
那个缓慢走来的身影十分古怪,整个人软塌塌的,无论是垮掉的肩膀还是那种好似被拖曳般行走的方式,都看得出来这绝不是活人的姿态。
那具身体里面,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蠕动着。
紫幽的神色也渐渐变得凝重起来,先一步拦住了准备出手的兼渊,“这些东西没有什么危害,你如今有伤在身,不要再随便动用法力了。”
兼渊迟疑了一下,才缓缓点了点头。
对面行进者体内传来蚕吞桑叶般的沙沙声响,紫幽一刹那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的确有什么东西正在吞吃着这具死尸!
“好像有什么要出来了。”她话音方落,一团团黑气伴着寄居在尸首中的奇异虫子从胸口钻出来。
一具成年男子的尸首,片刻间就被啃食得只剩下一堆白骨。在吃掉这具尸体之后,眼前这个从未见过的物种发生了第二次异变!
原本用来撕扯身躯血肉的锋利前肢渐渐消失,背部陡然绽开一对翅膀。蝶翼般炫目璀璨的翅膀,和黝黑躯干全然不相称,这巨大的飞蛾,甚至有着人脸。
“那是什么东西?”瑶竹再也忍不住了。
“寒山寺。”紫幽看着那张脸孔,低低说道,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洞之中,他们曾经见过和这些类似的东西。
“我们先离开这里。”兼渊忽然站起身来。
“咦,就这么回去啊?”瑶竹有点不可思议,看着底下那具尸体,“不用再研究研究?”
兼渊摇了摇头,不必再看了,这尸体没有邪魔之力,那些飞蛾似只是凭本能行动,况且转瞬飞远,已经无迹可寻。
他的目光越过山峦,此地近水,只有一条官道通往外界。眼前的男人如果不是异乡人,那么只要去镇子里打听,总会有些线索的。
才踏入小镇,紫幽就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这村镇看上去规模不大,但好歹还有几百户人家聚集,为何踏足此地,却察觉到一阵阵死气扑面而来。
这些人似乎十分抗拒外地旅人,孩子们拍打着手中的藤球,在看见他们的一瞬便躲回了屋子里,只有女人们坐在屋檐下浆洗衣物,神色也是麻木的。
他们转悠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家客栈。里头的老板娘自称孙娘子,虽然相貌寻常,但十分和气,穿着也干净整洁,一见他们三人便迎了上来,“客官们是打尖还是住店?”
瑶竹总算是松了口气,一路走来,这镇子里的人未免也太奇怪了些,好不容易遇见个正常的,连忙接口道:“住店,我们要两间上房,再准备些素菜。”
“好,住房我们是天天打扫的,随时都能休息。”孙娘子笑吟吟道,“我亲自去厨房炒两个素菜,客官们先歇一会儿吧。我嫁到吴家镇这么多年,来来往往的客人见了不少,当真头一次见到几位神仙似的。”
紫幽只是笑了笑并未接话,这孙娘子看上去倒是个爽快人,只是女子抛头露面出来做生意,到底还是少见。不动声色打量了四周一眼,客栈虽然宽敞整洁,但店内,竟然只有她一人么?
孙娘子手脚麻利,三人坐下来才没多久,几碟素菜就已经端了上来。
紫幽才夹了一筷子,就听见外头又传来叫喊声。一群人行色匆匆不知抬了什么进来,男女老少都围了过去,不一会儿便听见传来了女子的悲泣。
“又死了一个,又死了一个,只怕当真是发了瘟疫,这地方住不得了!”外头有人大声喊道,但那声音很快就被压了下去。紫幽侧身看了一眼,只见大喊大叫的那人被捂住了嘴,也不知拖到什么地方去了。
“什么瘟疫,我瞧是报应才对。”孙娘子冷笑了一声,然而看见紫幽探寻的目光,却一下又转开了话题,“姑娘要住几日,可不是我吓唬姑娘,这地方可久住不得,还是赶紧启程离开好。”
“是么?多谢夫人告知。”紫幽笑了笑,目光从外面收了回来,随口道,“外面可是有人不幸遇难?哭得这样凄惨,想必是切肤之痛了。”
“应是死了丈夫吧。”孙娘子不看也知,毕竟是自家客栈,左右也没外人,她倒是打开了话匣子,絮絮道,“姑娘不知道,咱们这村子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接二连三地死了不少男人。其实我瞧着也是活该,方才哭的是吴四家的,吴四整天好吃懒做也就罢了,酗酒又赌银子,输了银钱也好,或是喝醉了,一回来就打吴四家的。”
“这村子原本穷乡僻壤,生了女儿就溺死,只要男丁。到后来干脆没了女孩儿,就去外头买回来养着。更有厉害的,兄弟共妻也是有的。”孙娘子呸了一口,说起来只觉得恶心透顶。
“所以哪是什么瘟疫,照我说啊,就是这些遭天杀的得报应了。”孙娘子恨恨道,“幸亏我们家那个死鬼不一样,一天到晚在外头跑船,也没得这些坏毛病,否则这日子也过不下去了。”
紫幽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目光与兼渊交错,不动声色地交换了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