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娘子领着二人进了楼上客房便退了出去,瑶竹关上了门,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可憋死我了,孙娘子说的没错,这帮打女人出气的,死了也是活该。”
她在外头听了半晌,只觉得拳头发痒,恨不得能把死了的人抓起来再打一顿。
紫幽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只怕不是报应这样简单,若当真是天意,我们自然不该插手。但在镇外你也瞧见了,那些飞蛾怨念极深,前所未见,这镇中即便有人殴打妻子,终究也是少数,不该所有人都命丧于此。”
兼渊轻叹了一声,他方才默不作声地听了许久,此刻才点头道:“你说的没错,就算因果循环,其他人也是无辜的。不如暂且休息片刻,到了晚间,我们再去拜访吴四一家。”
他们的拜访,自然不可能和常人一样正大光明地走进。午夜时分,只有几根惨白的蜡烛燃烧着,灵堂也布置得极简陋,一方薄棺放在最中间。
而棺材旁,站了个披麻戴孝的妇人。她伏在棺材上低声哀哭,可是哭了一会儿,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混合了哭笑的声音掺杂在一起,在灵堂之中听来无比骇人。
“吴夫人。”清冷的女声在黑夜中响起,“冒昧来访,是否打扰了。”
女子发出了一声惨叫,下意识地举起手护着自己的脑袋。紫幽的眼神微微一冷,心中只觉悲悯。这个女子,想来是一直被人殴打和折辱,否则怎么会在受惊之下立刻举起手臂护住自己的头脸?
想起孙娘子说的话,此刻就连紫幽都隐隐有了几分怒意。但她的声音越发柔和起来,带着让人镇定下来的奇特力量,“吴夫人,不要怕,我们只是来询问一些事情罢了。”
那样简短的几句话,却让饱受惊恐的女子冷静下来。她抱着自己的身躯,靠着棺材慢慢蹲了下来,神色戒备,“你,你们是什么人?”
“吴夫人,你的丈夫已经死了。死了的人,为什么还要怕他?”紫幽的手轻轻抚摸着红漆棺材,这棺木中的人,是彻底已经死透了。她低声安慰着对方,伸手将人扶了起来。
“死了,是啊,他死了!”女人忍不住又笑了起来,越发失态,她吃了那么多苦,多少次以为自己熬不过去了。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村子里接二连三的死人,那些猪狗一样的男人,一个个全都死了。
什么时候才会轮到他呢,她曾经走到岸边想要跳下去,却有一个声音在最后制止了她。不要死,不要在现在就死,只要等下去,等下去……
等什么?
那个声音最终没有回答她,可是现在已经不用等了,吴四死了,谁也怪不到她头上来,她终于解脱了,现在她是真的自由了,她笑得更放纵了。
紫幽抽回了凝视她的目光,更深处的记忆在眼前掠过,然而女子选择了避而不见。那些黑暗而惨痛的回忆,不应该这样摊开来任凭旁人审视。
无论是怜悯还是慈悲,对这样受尽折磨的女人来说,都显得太过残忍。
兼渊飞快抽出了一张符咒,不动声色地贴在对方的后颈。几乎陷入癫狂的女子慢慢停止了动作,身子一软,又倒在了地面的草席上。
“这张清心符能护她神智,几个时辰后,她会慢慢清醒过来。”兼渊低声道,“来日方长,但愿她能从中解脱。”
就算看尽了这世间悲欢离合,但再一次目睹这样的炼狱,也一样叫人目不忍视。这个村庄的女人们到底经历了什么?而这场人间惨剧又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就算这些人有罪,也不能放纵这些飞蛾乱来。如果任它发展,到时候镇子里不知又要死多少人。”兼渊手中长剑出鞘,剑柄倒悬重重敲击在女子肩头。
扑打着翅膀的飞蛾从女子眉心飞出,紫幽双指并拢急点,一簇火苗幽暗烧起,将它焚成了灰烬。
第二天清早,瑶竹还在睡着懒觉。紫幽与兼渊已推门而去了。晨光熹微,孙娘子已经在客栈里忙碌起来。一见到两人,孙娘子便连道:“你们可是要走了?”
“倒是不急,此地风光秀丽,就算多滞留几日也无妨。”兼渊率先开口道。
孙娘子擦了擦手,急道:“哎呀,你们这些外乡人就是胆子太大,这镇子里的人都快走光了,太吓人了!”
“多谢娘子关心,我们也不会久留了,不过是四处转转,很快就要启程了。”紫幽含笑谢过了,却并不打算就此离去。
吴四那件事是来迟一步,但不代表他们会永失先机。这些飞蛾显然有针对性的目标,那些折磨殴打自己妻子的男人,会是最主要的目标。
难怪刚进小镇的时候,这镇子里只有妇人和孩童,那些成年的男性都不见了踪影。
“那下一个会是谁?”兼渊漫步在街头,这里果然家家户户紧闭了门扉,不过倒也不像孙娘子说的那样走了不少人。毕竟祖居于此,想要离开又谈何容易。
“我们外来至此,想要探听这些事颇有些难度,但现在人心惶惶,形势就不同了。”紫幽倒是胸有成竹,她的手轻轻一动,扑打着翅膀的纸鹤便从袖子里飞了出去。
这些小小的纸鹤潜伏在街头巷尾,总会听到一些零碎的消息。果然,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这些纸鹤就都飞了回来,围在紫幽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这些妇人私下议论纷纷,说的最多的,是熊七哥的名字。这个村子里女性地位极低,但真正施暴肆无忌惮的却也就那么几家。旁人尚且还会关起门来当作家事,熊七哥却曾经在大街上逼迫自己的妻子跪地求饶,这些妇人们议论纷纷,只说很快就要轮到熊七哥了。
这几日,也不见熊家的媳妇出来,只怕是前些时候打得狠了,连床都下不来。
“若当真是挑这样的人下手,这熊七哥倒是不二选择。”兼渊颇有些不屑,“既然如此,不如便去看看如何?”
紫幽颔首,两人的身形逐渐消失在街头。熊家的宅子在镇子里还算气派,两进两出的院子空荡荡的。紫幽先一步走进了内院,便看见一个妇人脚步虚浮地在院中徘徊,她头发披散着,脸上也有深深浅浅的瘀青。
紫幽倒抽了一口冷气,那个拖着脚行走的妇人,左脚竟然是被生生打断了。
“这样的人,就算被杀,也是罪有应得。”紫幽心中怒极,冷哼了一声。
但四处搜寻之下,竟找不出那个男人。熊七哥,他又去哪里了?
紫幽心中一动,快步冲向了妇人的身边。那个衣衫褴褛的女子跪倒在井边,不停发出傻笑声。那口井早已变成了枯井,里头厚厚铺着一层枯叶,而枯井里头,躺着的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他的身躯几乎已经被吃空了,一群群的飞蛾从胸腹中破体而出。
迟了,竟然来迟了!
成群的飞蛾在井底呼啸成旋风,一瞬间又溃散开去,宛如赤裸裸地嘲笑。
“这些飞蛾,和我们一开始看见的,似乎又不一样了。”兼渊伸手一指,眼前落单的飞蛾便凝在了半空中。灰色羽翼张开,却长出了锋利的口器,叫人毛骨悚然。
“吃了这么多的人,自然毒性越来越大。”紫幽看着那只飞蛾忽然烧成了灰烬,一时竟起了几分怜悯。飞蛾扑火,本就是一个悲剧。那么在背后掌控这些飞蛾的,究竟又是谁?
他们回到客栈,瑶竹早已醒来,化成人形百无聊赖地坐在大堂里晃着腿。见紫幽回来了,蹦蹦跳跳跑过来,故作神秘道:“我方才和门外的小孩踢蹴鞠,没想到却看见一个有趣的东西。”
“什么?”紫幽笑了一声,瑶竹到底修行尚短,和个孩子都能玩得不亦乐乎。
瑶竹也不先说,硬是牵着紫幽和兼渊便往客栈后走。
那原本是一条江河,浩浩荡荡地从村子外穿过,没想到连小镇里也有支流。这客栈后头,就有一条不小的溪流,顺流而下,两边芦苇茂密。而顺着瑶竹的手看过去,紫幽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是一座座叠起来的土堆,大概不过是半人高罢了,全是由石头堆叠起来的,只留着一个小小的木门,都由外至内锁起来的。兼渊和紫幽对视了一眼,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你怎么会跑到这儿来的?”紫幽开口问道。
“无意中跑进来的,这些土堆里也不知道是什么,那小孩一看见就吓得大哭起来,转身就跑回去了。我怕他出事,只好先送他回去,正想回来看看,就看见你们也回来了。”瑶竹细细说道,人却已经朝着那些土堆走去。
“小心。”兼渊出声提醒,手中长剑出鞘,猛地击穿了其中一扇木门。黑黝黝的门洞里猛地有一团飞蛾扑了出来,留下细密的磷粉。
“看来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紫幽微微笑着,接口道。
这里的飞蛾显然无人控制,此刻茫然四顾,消失在了芦苇丛里。而留下的那个土堆,里面却发出了一阵难言的恶臭。
瑶竹吓了一跳,不免起了好奇心,非要凑过去看。然而不过才一眼,素来胆大包天的女童也往后退了一步,是白骨,那小小土堆之中,竟然密密麻麻堆满了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