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已经腐烂化泥,有的却白骨如新,显然死去不久。这土堆只能蜷缩进一个身材瘦弱的成年人,也不知是如何藏进这么多白骨的。
“这些人,是被关在里头,活活饿死的。”紫幽不过是看了一眼,便露出怜悯之色。这些尸骨有些是孩童,还有些骨骼纤细,分明是女子之身。这一堆堆连绵的土坟,如果每一座里都尸骨成堆,那么,究竟死过多少人?
“不如将他们都超度了吧。”兼渊的神色一黯,低声道,“无量天尊,这样的杀孽,未免也太重了。”
他长剑入鞘,趺坐在荒野之中,诵经不断。
“念了经也没用的,这里到处都是死人,怨念深得很。”周围有人笑了起来,带着嘲讽和讥诮,紫幽回过头来,看见穿着一袭粗布花衣裳的孙娘子不知从哪冒了出来。
她也不顾紫幽和兼渊,自顾自朝着土堆走去。那里头的尸骨被冲了出来,她倒也不忌讳,蹲下身伸手又将它们一根根放了回去,脸上有怅然的失落,“这是熊七哥第一个老婆,叫翠妞,生得也漂亮,本来是船工的女儿,出门时不小心被劫来的。”
当真是可怜,送过来的那天晚上想跑,被村子里的人给抓了回去,吊在房梁上打。打了一天一夜,却也没有打死,留着一口气,就只能嫁给熊七哥。后来连孩子都有了,本以为总算是有了生路,没想到有一次熊七喝醉了酒,便把她连着肚子里的孩子都打死了。
那个孩子已经七个月了,只怕就要临盆了。生生就这么打死了,母体连着腹中的骨肉,被塞进了这个土堆里。
还有一些,是想要逃出去,怎么打都不听的,生了孩子之后便关起来,活活饿死在里头。
孙娘子小心翼翼地将木门合上了,笑得惨然,“你说,怎么超度?怎么度得了?这一村的人,都该死。”
“这一村?”瑶竹听得纳闷,忍不住道,“就算那个男的其罪当诛,但是也不用这一村子的人来陪葬吧?”
“这个村子,只怕都是这样娶来媳妇的,掳掠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逼迫她们留在这里为奴为婢。动辄打骂,对待她们犹如牲畜。”紫幽陡然间觉得一阵恶心,忍不住别过头去。
她不是没有见过更惨的人间炼狱,这些村民平日看似奉公守法,其实都是穷凶极恶的盗匪。这里有水路绵延而来,外地商人乘船而来,就算死在这里,旁人也只当是船毁人亡。
女眷们被关押在此,男子与孩童自然是都埋进了土堆里。
这些女子虽然活着,但只怕恨不得能够早些死去吧。村人将她们当作牲畜,日子长了,便又转手卖出去,利润巨大。
“姑娘果然见识得多,这土堆以前天天都关满了人,里头的人饿得受不住,就吃那些腐尸。可是腐尸吃完了呢,一个个都发了疯,最终还是死在里头。”孙娘子缓缓站起身,“姑娘没有听过吧,那样的惨叫声,如今想起来,还是让人不寒而栗。”
“那孙娘子呢,你又是怎么死的?”紫幽忽然道。
孙三娘侧过头,她其实也是个美人,温婉而爽快,如果不是在这样的穷乡僻壤,或许会开一座更大的客栈,日子也会过得更好。
但她笑起来的时候,那种温婉就渐渐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裂开的嘴角,里面吐出一条长长的弯曲舌头,那上面悬着一列列倒刺,如同飞蛾。
她窄窄的袖子此刻崩裂开来,里头露出的是一条条的伤疤。那些伤显然有些年头了,一道道深可见骨。
“我么?我也是被人打死的啊。只是比不得她,我那个时候没有孩子,死了也就是死了。”孙娘子笑起来散漫,有着几分漫不经心,“只是我心里的怨恨,比她要大得多。”
她本也是被人买来的,家里贫困,只好把她卖了出去。既然是被卖了,孙三娘倒是认命得很,打她骂她,她都默默受着。直到有一日,她拿着纺出来的布去卖,遇见了从远方来的绸缎商人。
绸缎商人年轻英俊,对她一见钟情。这一生从未试过情爱滋味的女子,自然极容易动心。只是她没有想到,原本约了商人私奔,却被村子里的人发现,偷偷告密,又将她抓了回来。
这本就是见不得光的秘密,村民怎么能容许她逃出去?
那绸缎商本就是异乡人,自是犯不着为了她牺牲性命。况且买下孙三娘的,原本就是镇子里的员外,想要从镇外过,免不得以后还是会碰面,何苦为了一个女子自断财路?
于是在船上才待了一夜,孙三娘就被送了回来。她被活生生地打断了手脚,她的夫君犹不满足,将她皮肉割开吸引蚊虫吞食。那些虫蝇飞蛾在她身体中产卵,她求死不得,足足挨了十日才死,整个人早已腐烂发臭。
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镜花水月。她这一生,由始至终,都只有恨而已。
“孙娘子。”眼前的女子显然是入了魔,神智已失,紫幽忍不住叫了她一声,然而对方却置若罔闻,跌跌撞撞地朝着村子里走去。
“拦住她!”兼渊长剑出鞘,就算对方身世可怜,但他也不能任由她失去理智伤人。
紫幽也随即出手,一只手立刻按住了孙三娘的肩膀,然而身形踉跄的孙三娘却只是笑了笑。那笑容诡异而神秘,一闪即逝。
兼渊的长剑洞穿了孙三娘的胸口,但并没有鲜血流出来,这具身躯早就被啃食干净,只有密密麻麻的飞蛾充斥其中。
她张开嘴,细长的舌头朝紫幽疾驰而去,似乎要穿透对方的脖颈。
兼渊一急,手中符箓翻飞,明黄符纸贴在了女子的背后。
像是有烈火焚烧,孙娘子发出了一声惨叫。
她修身的衣摆在风中旋转,一大团飞蛾冲天而起,只留下片片碎布飘落地面。
“拦不住了。”紫幽喃喃道,一道道黑气从土堆里弥漫而出,这里实在留下了太多的怨念。孙娘子唤起了这片土地下所有的尸骸,这些飞蛾只会源源不断地冲出来,直到将这片村庄啃食干净。
兼渊猛地吐了一口血出来,他情急之下调动了五雷符,却没想过自己的身体衰弱,早已无法承受这样的符咒。紫幽无法,只得扶着对方快步赶回村庄。
这小镇此刻早已陷入死寂,只有孙三娘的客栈整洁而明亮。只是,它的主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回了房间,紫幽微微垂下了眼。瑶竹似乎也累了,靠在桌子上小憩,猛地听见隔壁屋内传来“砰”的一声巨响,紫幽立刻赶了过去。
屋内的茶壶已经打翻在地,有一摊水渍在脚边缓缓溢开。
“在这儿呢!”瑶竹奋力将昏倒在地的兼渊拖了起来。
紫幽连忙探下身去,发现兼渊的面色已经没有了丝毫血色,身体像是承受了巨大的痛苦,无意识地颤抖着,呼吸变得越发急促起来。
紫幽的手指探在男子的脖颈上,眼神逐渐变得凝重,“那张符箓,引发了他身上原本的伤势。”
紫幽咬破了指尖,凑到兼渊的唇畔,血液一点点地全被对方吸了进去。
随着对方不断啜饮着自己的鲜血,他的疼痛似乎也慢慢止住了。
紫幽皱起眉,终于下定决心,低声吩咐瑶竹道:“你去拿把剪刀来,把他的上衣剪开。”
瑶竹点了点头,立刻冲出门去问店伙计要了一把剪刀和一盆清水。
紫幽手脚利索地剪开了兼渊身上的衣衫,在他的背后,果然有几条纵横的剑伤。
那都是已经快要结痂的伤口了,然而此刻竟然崩裂开来。
“小心一些,千万别碰到他的伤口。”
瑶竹小心翼翼地在那些剑伤上洒下一层秘制的药粉,伤口的流血虽然止住了,然而兼渊并没有醒转的迹象。
紫幽低声说道:“你先去歇着吧,我留下来照顾他。”
瑶竹还想再说什么,然而看见紫幽固执的神情,她终究还是叹了一口气,小声地掩上门退了出去。
紫幽怔怔看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男子,眼中带着一点说不出的茫然。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轻轻的咳嗽表明男子已经醒来,英俊的面孔在烛光下有着奇异的苍白色,而眼神却温柔如一池春水。
“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紫幽低声问道。
兼渊笑了笑,“不是什么大事,这些剑伤虽然厉害,但是总有会痊愈的一天。”
“这可未必。”紫幽冷冷看了他一眼,这个人,似乎永远都是这样云淡风轻的样子,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身体,连缩时这样的法术都敢乱用。
“一定会好的。”兼渊的神色十分肯定,片刻后,他才继续说道,“如果这一点伤能够换到你这样对我好,我已经觉得很幸福了。”
紫幽一愣,便转过头去。
兼渊心满意足地笑了笑,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紫幽走前来俯下身看了一眼,知道他是真的困了,倒也放了心。
“他……没什么事了吧?”瑶竹推开门走进来,有些心疼地往这边看了一眼。
“真是吓死人了,宋公子也真是……受了这么重的伤也不说。”
“那些道人……外面的伤看上去是好了,一旦动用法力,被埋藏在体内的剑气引动,才会爆发这么严重的伤势。”
瑶竹抿了抿唇,叹了一声。想起兼渊之所以会受这么重的伤也全是为了救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