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兼渊点了点头,宽慰着对方道,“只是一些轻伤罢了。”
“师父他老人家……可还好么?”兼渊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
“清虚道长能有什么事?倒是那一战让整个正道为之震动,摆下了两仪微尘阵都困不住紫幽姑娘,实在让人叹为服。”
紫幽听完只是沉默,没有搭腔。
“你们,现在要怎么办?”
“先在殷国落脚,之后的事,还在商榷。”兼渊缓缓说道,对于自己这个表妹,他一直以来就没有什么戒心。
“是么……”墨蝶低下头来,“其实我比你们还要提前到这儿来,是伯父告诉我你们会住到这里,他说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帮你们拖住天绝山那群人。”
“辛苦你了。”提到了自己的父亲,兼渊的神色也变得有些黯然。
瑶竹皱起了眉,有些戒备地看着他们眼前的墨蝶,紫幽不可能看不出宋墨蝶来得蹊跷,不过仅凭着这一点猜忌之心,只怕也不能说什么。
他们几个跟着墨蝶来到了她所住的客栈,分外雅致干净,有趣的是坐在二楼中央的一个正在讲评书的女子。大约三十多岁的年纪,眉目之间十分飒爽。
几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紫幽率先开了口,“宋姑娘,我们在这里是要等一位故人,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也可以同行,只是这样,恐怕要耽误你一些时间了。”
“无妨。”墨蝶点点头,“姑娘客气了。”
于是一行人就这么安顿下来,暂时在墨蝶住的这家客栈订下了其余几间客房。只不过子言始终毫无消息,紫幽想起离别之前,子言将自己推出来的时候说的那些话,如果不是发现了曼陀罗阵之中的破绽,他不会做这样无谓的牺牲。
天色已晚,路上的行人基本上也不见了踪影。
紫幽心里还是放不下将夜的事,那个隐匿在暗处毫无踪迹的恶魔,究竟有着多么深不可测的力量。这些天来,他似乎完全失去了踪影。
墨蝶倒是变得十分古怪,有时候甚至会特地为紫幽去厨房要人准备几样精细的小菜送上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好几次都是聚散匆匆的缘故,紫幽似乎发现那个明媚活泼的女子憔悴了不少。原本骄纵烈艳犹如玫瑰一般的少女,就像是快要陨落的星辰般黯淡无光。
这些天来,墨蝶究竟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情看着兼渊和紫幽两人呢?
窗外传来了微弱的异响,原本靠在床榻上的女子肩头一震,手指一点,立刻便有一只纸鹤从窗外飞了进来。
纸张早露出了破损的痕迹,那只纸鹤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鸣叫,立刻便一头栽倒在了女子的掌心。
“子言,子言!”对着法力全无的纸鹤,紫幽的眼中陡然升起一抹亮光,这是子言的法器,道家惯用纸鹤寻人,但是能够找到自己位置的,只怕也只有子言了。
将灵力注入纸鹤之内,那只扑腾的纸鹤便袅袅化成了一缕青烟。紫幽勉力撑起身子来,扬声喊道:“瑶竹,你出去看看,子言想必应该也进了汤歌城。”
“是,小姐。”瑶竹在外头应了一声,便转身往外走去,住在隔壁的兼渊自然也听见了声响。
推开门进来的时候,紫幽已经站起身来,一脸的焦灼。
“怎么了?”兼渊连忙扶着紫幽坐了下来,低声询问。
“子言想必已经赶过来了。”望着持续阴沉沉的天空,紫幽叹气。
兼渊转过头,看着隐隐有雷电之声在乌云中响起,让人心底生出不祥之感。
过了片刻,瑶竹才跌跌撞撞地从客栈外头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说道:“我找到子言道长了……不过,他似乎受了伤。”
跟在瑶竹身后的,是一顶四人抬的小轿,紫幽在掀开帷幄的刹那,脸色都变了。里面躺着脸色青白的男子,发髻散开,如刀削斧砍般笔挺的五官显出一种倦意。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紫幽低声询问道。
“一点小伤罢了。”
子言摇了摇头,紫幽还想再说什么,兼渊却一把拉住了惊慌失控的紫幽,“让他休息一会儿,有什么话要问,也不必急在这一刻。”
紫幽这才镇定下来,她从未见过子言如此狼狈的样子,更何况他又是为了自己才留在曼陀罗阵中,假如真有什么三长两短,自己只怕会永远活在愧疚之中。
“我那里还有一些药,瑶竹你去找一找,用温水替子言送服下去。”紫幽站起身,蹙眉说道,“我得看看,究竟伤到了什么程度。”
“是。”瑶竹觑了一眼兼渊,立刻便又转身离开了,待主仆二人一走,一直旁观的墨蝶倒是笑了起来。
“表哥,你还看不出来么?紫幽姑娘心底真正在乎的恐怕只有方才那位公子吧。”
兼渊没有说话,他的目光随着紫幽的离去渐渐消散在了虚无的空气里。
紫幽正在为子言把脉。
“怎么样,用哪瓶药?”瑶竹站在一侧,捧着一大堆瓶瓶罐罐。
“不是什么重伤,只是法力损耗过度。”瑶竹舒了一口气,终于放下心来,“你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我担心你身上的伤势发作,赶来的时候又听说天绝山的人伏击你,一时着急,所以连夜赶到殷国,一时脱力罢了。”子言摇了摇头,看着紫幽,神色郑重,“倒是你,怎么会恶化成这个样子?”
紫幽抿了抿唇,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罢了,只要你平安无事就好。”子言的神色十分疲倦。
他在曼陀罗阵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当初伽罗在他背上打下的那一掌伤势不曾痊愈?
紫幽非常想问,看他虚弱的样子,生生压下了疑问。
“累成这个样子,先歇一歇。有什么事,等你缓过来再说。”紫幽皱眉,再也忍不住出声说道,同时对瑶竹说道,“你去外头瞧一瞧有没有上好的茶叶和点心,都去准备一些来。”
瑶竹乖巧地点了点头,立刻便出门去搜罗那些东西。他们如今的修为,自然不必再像凡人那样靠食物养足精神。然而几个人都喜欢喝茶,也能缓一缓焦躁的心情。
待子言醒来的时候,已经是薄暮时分了。房间内茶叶的香味无孔不入,沁人心脾。
他微微侧过头去,看见姿势柔婉的女子正将煮沸的水缓缓注入茶杯中。兼渊低着头和她在说什么,紫幽低低笑了一声却没有答话。
“我猜这个时候你也该醒了。”紫幽回过头来,看见神色有些恍惚的子言,有些担忧地说道,“委实吓我一跳,从未见过你这般模样,子言,你究竟是怎么了?”
男子的嘴唇动了动,半晌,只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我许久没有喝过你煮的茶了,递一杯给我。”
知道对方是在刻意回避,紫幽也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只是端着茶盏走到男子身边,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啜饮着茶水,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神色,“这些年来,倒真的不曾见过比你泡茶手艺更好的人了。”
紫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凝视着子言的面孔。
“我在曼陀罗阵里头下了封印。”子言稍待片刻,还是说了出来,“那座阵法多年来全由伽罗一人支持,不知道怎地,在你走后她的力量迅速衰退,趁着那个机会,我将她封印在了曼陀罗阵之中。”
“你封印了伽罗?!”紫幽霍然抬起头来,脸上满是震惊。
“在我动手的时候,她并没有反抗。”子言微微皱起眉,也有些疑惑,从西天极乐世界派来镇守曼陀罗大阵的欲色天主,怎么会忽然之间虚弱到那个地步?
“或许是她自己也想睡一睡吧。”紫幽像是明白了什么,一念起,则万法生灭。伽罗说得对,她的缘分并没有结束。即便那个人已经死去了,他的身影也是她命中不曾勘破的劫数。
“你们呢?这段时日发生了什么?”子言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紫幽也有些觉得不安。数百年来,子言一直都以一个兄长般的身份关怀着自己,也是老实交代,“我们在宁相江遇到了伏击,天绝山那群道士不知道怎么会领悟了两仪微尘阵。”
“两仪微尘阵?”这次就连子言都皱起了眉,惊诧地说道,“那是教主布在藏宝阁前的阵法,布阵之法怎么会被凡人知道?”
紫幽倒是不太关心这个,缓缓说道:“天绝山的教主一直以来都勤于来往兜率宫,想必是门人弟子偶有跟随师祖前来,偷偷传出去的也不足为奇。”
“你好好休息吧。”紫幽按下子言准备起身的肩头,缓缓摇头,“我们当务之急是养好身体,无论有什么计划,都以后再说。”
知道紫幽是为了自己好,子言也就不再坚持了。
层层帷幕在室内犹如羽翼一般飞扬,客栈里不知道是谁在唱一首歌。曲调清婉,古琴声在喧嚣的耳畔响起,就像是涤净凡尘的一缕风一般。紫幽侧耳听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上扬,叹息一般的说道:“除了在延继海岸,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样美的乐声了。”
兼渊却沉默了,“我还在想曼陀罗大阵的事。”
“我明白你的意思。”紫幽叹了口气,“那件事情,既然碰上了,自然没有放手不管的道理。更何况,子言昨日也已经和我说过了。”
紫幽不禁苦笑,所谓的修行,到了最后究竟是为了什么?
自己身上的伤势一日日恶化,那条红线,死死地停在了锁骨的位置。
“兼渊,不要跟过来,我想一个人走走。”紫幽缓缓踱步走了出去,神色静谧。已经很久没有出来外面的世界,信步走去,外头却传来了淡淡的酒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