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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言情 > 朱颜镜花辞

   像是被这种香气所吸引一般,出门不久,便找到了一家还未打烊的小酒馆。

   今夜月明星稀,明晃晃的月光像是水银温柔泻地,就着这样好的月色,就算酒质算不得纯良清澈,也别有一番风味。而此刻坐在紫幽对面的书生,似乎来得很早。

   小二伏在柜台后面昏昏欲睡,眼前这个男人却毫无醉意,桌子上已经七零八落地摆了不少的酒壶。他穿着宽大的青色长衣,用手撑着下巴,桌子上放着几盘根本没怎么动过的下酒菜,紫幽进门的时候,他似乎特意看了一眼。

   紫幽随意寻了一张桌子坐下,自得其乐地点了几壶上等的女儿红。

   女儿红入口绵长,回味悠远,紫幽一杯接着一杯,停也不停。

   不只是那卖酒的店小二看得傻眼,原本一个人坐在一旁独酌的书生也起了兴趣,拎着自己的酒壶走了过来,颇有兴趣问道:“姑娘酒量不错,不如共饮?”

   紫幽挑眉,看了看书生原本坐着的位子上,连酒瓶都摆不下了。寻常人喝了这么多酒,就算不醉,总还会有一点醉意的。可是眼前的人神志清明,走路的姿态也极稳,仿佛喝进去的不是酒,只是寻常的水罢了。

   这个人倒是比自己想象中还能喝,紫幽忽然笑了起来,好久没有喝得这样畅快了。九天罡风刮骨之苦,没有受过的人又怎么会知道?每年的四月时节,寒风乍起,就觉得骨髓里有人一刀一刀地在割一般。

   也是在那个时候,自己才开始酒量渐渐变得好了,因为用酒可以暂时止住疼痛。

   眼前的这个男子,据说是准备来汤歌赶考的。

   “姑娘气质超凡,恐怕不是普通人吧。”

   “不是普通人,或许是个妖怪吧。”紫幽用手撑着下巴,似笑非笑地说道。

   书生哈哈大笑起来,倒是一点都不怕的样子,“若是个妖怪,在下可就更好奇了。”那书生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

   “呵,我要是露出了原形啊,一定吓死你。”紫幽失笑,又叫人送上一壶酒来。

   “那可不一定,在下也不是那样胆小的人。”那书生轻咳了一声,摇头晃脑说道,“鬼怪固然可怖,但吃人的恶鬼是少数,为了私利而谋财害命的凡人倒是多不胜数。”

   紫幽微微笑了起来,“所谓妖魔鬼怪,说穿了,又何尝不是人心鬼,有朝一日,也许神仙妖魔迟早都会绝迹,这个人间,到底是属于活人的。”

   “姑娘有如此胸怀领悟,真是叫人吃惊。”书生怔了怔,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但姑娘是否明白?妖魔或许迟早有一天会消失绝迹,但是人心的黑暗,却不可能永远被封印。”

   紫幽忽然笑了起来,自己来到凡尘之中那么久,看过形形色色的人,倒是难得遇见这样一个有趣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些喝醉了,这个人的脸,似乎在哪里见过。

   那书生抬头看了看桌子上东倒西歪的酒壶,大声笑道:“这点酒,就当是在下请姑娘的,也算是相逢一场。”

   “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了么?”紫幽一怔。

   男子倒是豁达得很,步出那家小酒馆,他站了一会儿,“日月星辰,万古不变。人的寿命何其短促,真是叫人感慨。”

   书生回过头看了紫幽一眼,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忽然颔首说道:“如果是姑娘的话,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看着男子准备离去的身影,紫幽眼中的笑意缓缓消散了,“殷国的大考是在每年的六月初六、初七、初八三天,这个时候,正是放榜的时间。你说你不久前才赶来,这个谎,可实在是撒得没有半点诚意。”

   男子回过头来,看着女子素白的衣袂在台阶之上飒飒飞扬,故作惊讶叫了一声:“呀,我都差点忘了,这里是殷国,不是魏国。”

   “你是谁?”蓦地,紫幽忽然开口道。书生回头,那双瞳孔幽暗离合,恍如梦寐。

   紫幽的心神一震,人便被黑暗吞噬了进去。那是一段尘封已久的过往,在她的心口,有另一个灵魂无声地发出了叹息。

  

   天色微微发亮,神霄宫外早已人声鼎沸,香火袅袅。

   “将夜……”

   重重帘幕深处,林灵素霍然睁开了双眼,猛地从床榻上惊起。长风呼啸而来,吹起帷幕纷纷,面如冠玉的男子神色有些许恍惚,茫然看着四周陈列。

   不过是一场梦么,他又梦到了几十年前的自己。彼时天下战乱方起,他与将夜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两个人相依为命。然而转瞬之间,那个温婉沉静的女子却浑身是血地躺在自己怀里。

   来迟了么,为什么,自己永远都来迟一步?

   有道童听见了里头的声响,立刻推门走了进来,小心翼翼道:“师尊?”

   “什么时辰了?”林灵素的眸光渐渐清澈起来。

   有人掀开了床帐,回道:“师父,已经卯时了,钦天监的大人已经在外头候着了,正等着师尊起身呢。”

   林灵素应了一声,一张脸并无半分表情,似乎早就习以为常。伺候的道童忍不住在心中暗暗赞叹起来,即便已经年过不惑,但师尊的面容永远不会老去。年轻的道长丰神俊朗,长袖吹拂,便似要凌虚御空而去。

   当真是神仙中人,否则也不会被魏王尊奉为元妙先生,几乎能左右朝堂局势。不过,师尊现在也遇到麻烦了吧?钦天监的官吏这几日来得越发频繁了,神霄宫中也有流言蜚语传开。南陵大雨,已经下足三日三夜,再这么下去,只怕帝都铂则都要被大水淹没了。

   不过,小道童仰望着长衣飘飘的林灵素,心中暗道,只要有师尊在,这种事情又怎么会发生。他可是亲眼见过师尊在道坛之上呼风唤雨,几位道长都说过,师尊如今只差最后一步,就可以羽化飞升了。

   才想着,便听见前头几乎人仰马翻。巍峨耸立的神霄宫内,身着乌衣官袍的男子步履匆匆,一把推开熙熙攘攘的香客,疾呼道:“先生,先生,大事不好了!”

   “宋大人。”林灵素的声音低沉,猛地伸手按住了来人的肩膀。对方原本惊慌失措的神色总算褪去了,抬头看见林灵素玉石般的面孔,磕磕绊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先生,淮南决堤,如今大水冲破了护城河,淮南告急,又说有鬼魅横生吃人,只怕是要生乱。”来人结巴了半晌,终于吐出一句话来。

   青衣高冠的男子微微一怔,“淮南?”

   江淮素来是鱼米之乡,如果淮南当真水患成灾,只怕影响的不仅仅是淮南一地。他思量着江北干旱,虽说不是大灾,但也略有影响。此刻两地发作,难道真是天相不吉?

   为何会是淮南,他心中渐渐生出疑虑,想要让眼前的官员不必担心,然而错眼处,却在道观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张清丽而婉约的面孔,带着江南女子的沉静,含羞带怯地看着自己。但凝眸细看,对方黑衣烈烈,五官棱角分明,不,不是将夜,那是一个与她极相似的男人,一双漆黑瞳孔里神光离合,嘴角扬起的弧度含着几分嘲笑。

   一身黑衣的男子转瞬消失在了人群之中,修行多年的林灵素忽地躬下身咳嗽起来,他捂住口鼻,素白的手帕再摊开时,便有血色弥漫。

   服侍的道童发出了一声惊呼:“师尊,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们先回去,宋大人,你也先请回吧。”青衣道人神色怔忪地凝望着庭院,就连红衣的官员也察觉到了异样,顺着对方的目光看过去,越过曲折的长廊,只有和往常一般来来往往的信徒,并无异样。

   是心魔,心魔啊……林灵素看出了对方眼中的疑惑,心中却嗤笑了起来。道童搀扶着青衣男子往回走去,他的声音悠远,却又露出难得一见的疲倦,“大人放心,几日之后我将离开帝都,亲自前往淮南。水涝之灾并非钦天监之过,我自然会向王座为你们求情。”

   眉宇间的担忧终于褪去,官袍男子连连对着背影作揖,“多谢先生,多谢先生。”谁都知道,这个起于微末的道人,如今对魏王有着怎样巨大的影响力。只要有他这一诺,钦天监大概便不用被魏王迁怒了。

   道馆的最深处,三清天尊神色悲悯地俯瞰着蒲团上的男子。他一头长发如锦缎蜿蜒,细长的手指按在自己的胸口上,然而胸口处却一片沉寂。

   他的心,在很久之前就不会跳动了。众人都只道元妙先生已经快要悟道,只差一步便可白日飞升,所以他的容貌早已不会衰老,宛如天人。

   但谁又知道,他早在二十年前,就把自己的心给挖了出来。

   连同他难以斩断的心魔,与将夜的尸体一起埋在了城墙下。从此以后,他的道法果然一日千里。无心无爱,他以为自己很快就要经历劫期,然而足足过去了二十年,他的修为足以呼风唤雨,却在最后关头迟迟不得寸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