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在坐化之前便对自己说过，所谓修行，每一步都是修行。这世上，从无捷径可走。难道，自己真的做错了么？

　　 室内一时寂静若是，只有他急促的呼吸声。青衣道人因为剧痛再一次伏在地面，有殷红的血迹从他嘴角流出，细细如蛇。

　　 天人五衰，他的法力在此停滞不前，这具身体渐渐无法承担他日益精进的力量，或许，这就是他当年贪功冒进的恶果吧。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幽暗的烛火照不清男子的面孔，而一身纯黑的男子却在暗中走了出来。他打量着三清神殿，最后目光落在了沉沉睡去的男子身上。

　　 他慢慢走了过去，俯身凝视着林灵素的侧脸。那张脸，如此的陌生，但是却引得他心中悸动，仿佛那颗心，扑通扑通，想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试图伸出手触碰对方的面孔，然而林灵素手中握着的铃铛却猛地响起。一缕幽光从帝钟里疾驰而出，直击对方的眉心。将夜冷哼了一声，显然不曾将它看在眼里，然而光芒掠过，竟然洞穿了不速之客的头颅。

　　 黑衣男子的身影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一瞬间溃散无形。青衣道人眉头微动，却始终不曾醒转。天启十三年，临江大旱，日光猛烈曝晒着整片大地，烘干了最后一点水分。衣衫褴褛的乞讨者相互拉扯着，一前一后往南方逃难。

　　 林灵素拉着将夜的手，两个人年纪小，越发禁不住这样的烈日。将夜已经有些昏昏沉沉了，抬起头轻轻地问，“林哥哥，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休息啊？”

　　 “快了，只要再走几天，我们就能到滨江城了，听说那里的井水没有干涸，我们一定能得救的。”林灵素虽然也十分疲倦，还是尽力安慰着身边的女童，伸手指着远方给她看。

　　 黄沙漫天，原本的绿色都已经淡去了，只有扭曲的热浪蒸腾，模糊了人的视线。将夜顺着林灵素的手看过去，但路阻且长，映入眼帘的，除了明晃晃的日光之外，依然一无所有。

　　 将夜十分乖巧地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是点了点头，默不作声地跟在林灵素身后。能够活下来，就已经庆幸了。她的父母和林哥哥的父母全都死了。

　　 不是死于干旱，而是金人入侵。

　　 那些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是林哥哥带着她跳到了枯井里才活了下来。可是等到他们出来的时候，村子里的人全都死了。他们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只能跟着这群不认识的人去逃难。

　　 听说在南方，水量充沛，根本不会发生旱灾，如果他们去了南方，就能活下来了。可是，他们真的能活着抵达滨江城么？这一路不知道死了多少人，有些是被生生晒死的，还有一些，则是死在了金人的弓箭铁蹄之下。

　　 乱世宿命如浮萍，生死都由不得自己。幸好，还有林哥哥。将夜牵着身前少年的衣袖，咬牙继续走下去。

　　 也不知是否当真运气，这些逃难的流民千千万万，一路死的也不少。可是林灵素却真的带着将夜一路走到了云坊城，不远了，只要穿过云坊城就能到达滨江了。

　　 一行人又哭又笑，以为自己总算有了活路，没想到在城门外遇到了金人。

　　 “打过来了，那些金人打过来了！”喧嚣声从外而来，一群人顿时慌乱起来。将夜的手一震，回头望去，果然看见外头马蹄隆隆，那些金人竟然打到了这里来，这一路，不知又死了多少人。

　　 有人顿时哭喊起来，呼天抢地地往前跑。城门近在咫尺，只要现在进了城，至少能保住性命。果然，人群慌忙地朝前挤了过去。林灵素却牵着将夜的手往后退，神色紧张而戒备。

　　 “林哥哥，我们为什么不过去？”将夜怯生生道，眼中有希冀的光，“只要进了城，我们就安全了。”

　　 林灵素却冷笑了一声，“他们不会让这么多人进去的，那些金兵就要来了，要是这个时候开了城门，他们怕引来奸细。”

　　 若是城门失守，这城里每一个人都要家破人亡。比起一座城，这外面几十个流民的生死自然无足轻重。

　　 果然，无论城门下的人怎样拍打城门，城中都没有动静，仿佛里头只是一座空城。林灵素抓紧手中的女孩，他们已经无处可去了，没想到跋涉千里，到头来终究也不过是一死，“将夜，不要怕，到了地下我们就能见到父母了，我会陪着你一起去的。”

　　 “我不怕。”瘦弱的女童靠在少年的肩膀上，不像其余人惊慌失措的模样，他们的神色平静而安逸，仿佛只是寻常来踏青的两个孩子。

　　 “开门！”在一群嘈杂的声音里，一个苍老而有力的声音振聋发聩。

　　 林灵素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但没想到，在老人的发声之下，原本紧闭的大门竟然缓缓打开了。虽然只有一线，但足以容纳两人通过，大家互相搀扶着挤了进去。

　　 “好孩子，你受伤了？”就在林灵素扶着将夜进去的时候，门后的老者却忽然出声，开口道。

　　 城门渐渐合拢，林灵素回过头来，看见身后站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对方撑着扁龙拐杖，一身青色道袍在风中飒飒。士兵似乎对这老道十分恭敬，身边的侍卫还催促道：“这地方也太危险了些，道长还是请回内城吧。”

　　 “你身上的伤不能再拖了，否则只怕将来也会坏了身子，这只手都要废了。”老人手中的拐杖一点，轻轻在林灵素的肩膀上一敲，少年原本一直强忍着痛楚，此刻也禁不住叫出了声。

　　 隐隐有黑色的血从手臂渗出，发出一股腥臭味。他手臂上的伤已经有月余，本是被金人砍伤的。只是这一路流亡，哪里有大夫愿意为他诊治？所以他只能自己用布条胡乱包扎起来，为了不让将夜担心，他竟然一声不吭地独自扛了下来。

　　 “道长，求你救救他！”将夜吓了一跳，哀求道。一定是因为自己，所以林哥哥才会一直忍着不说的。

　　 将夜急得双眼发红，老者颇为怜惜地叹了口气，抽回了拐杖，对着身边的道童低声说：“带他们回去吧，我还要去城墙之上摆阵，稍后自然会回去的。”

　　 老人再次看了林灵素一眼，然而这一次，目光里却隐隐有暗光闪过。

　　 两个道童十分恭敬，一左一右地扶住了林灵素，应了一声“是”，便带着两人往内城去。林灵素扭过头看了一眼，只见穿着道袍的老者也没怎么动作，然而身形一动，就已经站在了城墙之上。

　　 老道举起手中拐杖，对天洒出几张黄纸符箓，很快便有乌云滚滚而来，天地变色，转瞬间竟然雷声轰鸣。他看得瞠目结舌，服侍的道童也露出敬仰之色，“师尊的道行越发高深了，五雷行法召之即来，这次那些金兵只怕是有来无回。”

　　 五雷行法？林灵素一直以为那不过是江湖骗术，却没想到原来真的有人能够呼风唤雨，召来天雷闪电。只是肩膀上的剧痛越来越严重，仿佛被那道人一点，浑身骨骼都要碎裂开来。

　　 到底还是年幼，熬不得这样的痛，林灵素眼前一黑，人便已经晕了过去。

　　 等到他醒来的时候，将夜正在为他换药。女童低着头将草药敷在伤口处，再用煮沸的白色布条将他手臂伤口包扎好，一举一动，倒是娴熟。

　　 将夜家中原本就是行医出身，只是她年纪尚小，学的也不多。

　　 轩窗晒落满地光影，身下的被褥也温暖厚实，这么久以来的风餐露宿，似乎在一瞬间都被远远抛在了脑后。

　　 林灵素挣扎着想要起身，便听见外头传来了老者的咳嗽声。这一次，青衣的老道身边空无一人，只是显得更加疲倦了一些。

　　 “道长！”将夜慌忙站了起来，起身让出自己的位子，很是感激道，“谢谢道长救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