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看见女童温和的眼眸,嘴角笑意慈祥,“好孩子,你去倒杯茶给我好不好?”
将夜自然是连连点头,等到女童背影走远了。林灵素这才迟疑了一下,盯着老者的眼睛道:“道长有话要和我说?”
“你果然聪慧。”老者很是欣慰地点了点头,坐到了林灵素的身边,“我的年纪已经大了,也不知道再过多少年就要离世,但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找到人能够继承衣钵,实在是贫道最大的遗憾。”
林灵素心中一动,“道长想要度我出家么?”
老者朗声大笑了起来,“不错,你天生根骨绝佳,我昨日为你连夜演卦,若你入我道门,日后必然贵不可言,神霄一教衰微已久,我虽能呼风唤雨,却也对此无能为力。”
老者名唤赵升,只见他手轻轻一动,一座铜钟便出现在了林灵素眼前,“这座帝钟乃是我神霄派不传秘宝,你若能摇动它,可见老道目光不差。若是摇铃不动,那便是老道错了。”
林灵素的手有些颤抖,那铜钟样式古怪,顶端还有一个手柄,铜钟内壁用蝇头小篆写着:“振动法铃,神鬼咸钦。”
他猛地伸出手去握住了帝钟,不过是手腕晃动,清脆铃声便从中倾泻而出。
赵升远眺窗外,四周灵力抽动,竟然形成了一个个无形旋窝。
“果然……玉骨仙根,好孩子,你可愿入我道门?”老者神情狂热,林灵素低着头,一时竟下不了决定。
“如果我入了道门,那么将夜怎么办……”林灵素松开了手中的法器,他被赵升登上城门召唤五雷符的场景所震慑,更感怀对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出家做道士本也没什么,可是他做了道士,将夜却再便可去了。
“林哥哥,你不要担心我,我一定能好好照顾自己的。”被赵升支开的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了门外,此刻跑过来伸手牵着林灵素的衣袖,仰起脸道,“林哥哥,我知道你以前就想去修仙,阿娘也说,你出身的时候有祥云呢。”
“林哥哥要是将来做了神仙,以后会在天上保护我么?”
歪着头的女童童言无忌,林灵素不禁笑了起来,摸着她的头,“傻丫头,做神仙哪有那么容易……”
“就算有仙根,也未必会有成仙的机缘。”赵升看了将夜一眼,十分和蔼,“你哥哥既然放心不下你,我便为你找个去处。你曾说自己父母也是学医的,我有一位旧友,虽不敢说医术无双,但也颇有造诣。你可愿意拜她为师,将来学了一身医术,救死扶伤?”
“真的么?”将夜眼前一亮,深深行了一礼,她年纪尚小,粉团子一般可爱,惹得赵升越发高兴,连忙去写了手书,让纸鹤飞去给旧友寄信,只说让她照拂这个孩子。
将夜有了去处,林灵素这才放下心来。他从前便向往道门,如今能够拜入赵升门下,自然是得偿所愿。将夜也安静起来,不久之后,相依为命的两个人便要分道扬镳了。
她并不后悔去学医,只是这一别,她与林哥哥,便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了。看着少年清俊眉眼,将夜始终没有说出一句挽留的话。
他们本来便有自己的路要走,如果强行留下林哥哥,将来自己也会后悔的。碧落三山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将夜并不知道。但她却明白,林哥哥也许有一天会登临仙界,他不该放过这个机会。
自那以后,便是南北之别了。
赵升带着林灵素回到了神霄宫,将夜跟着师父玉虚先生学习医术。
但两人之间从未断过联系,十年一瞬,她如今已经学成医术离开师门,独自一人行医开药。而神霄宫中的林灵素道长,更是名声大噪深得魏王信任,年纪轻轻就已经出入宫廷之中。
将夜学成归来,一路给人治病,但最终的目的地,是林灵素所在的神霄宫。穿过云坊与滨江城,便是神霄所在的地方。那是他们幼年逃亡之路,虽是边境偶有战争,但总算天下太平不少。
将夜在案前伏笔写下一路见闻,随机折成纸鹤往窗外一抛。纸鹤一瞬间便有了生机,扑打着翅膀朝远方飞去。
她瞧着有趣,林哥哥总是会给她寄来很多这样的白纸,折叠成纸鹤便能自己飞行,多年来,他们都是这样互通书信,不久之后,就可以见一面了吧。
十年不见,当年垂髫的女童已经成了温婉的女子,眉目清浅。一想到林灵素,温柔的神色便一如当年。
“将夜姑娘,城外抬了一批人回来,您快去看看吧!”门外有人急切地喊道,神色焦灼。
虽说魏国国内已定,但交界处依旧战火纷飞。偶尔有受了伤的士兵,知道玉虚先生的弟子在这儿,便都送到云坊城来求救。
将夜心慈,每每都肯为这些受了伤的士兵医治,只是这样一来便耽误了前去神霄宫的行程。
她随手取过一件黑色外袍披在自己身上,跟着那人一路往城门而去。地上果然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人,只怕是发生了一场恶战,有些人的手脚都被砍断,触目惊心。
“先抬到药馆去。”将夜眉头一皱,连声道。
她忙了半宿,在救治一个被斩去左臂的男子时,猛地神色一怔。对方的胸口分明有狼头刺青,那是金人的标志——这个穿着汉人服装的男子,竟然是个金人!
“将夜姑娘,怎么了?”有帮忙的大夫见她变了脸色,好心问道。将夜低下头,看见躺着的男子目光之中都是恳求。他的右手已经被砍断,就算能活下来,也是一个废人。
将夜扯过他的衣袖,遮住了那个刺青,摇头道:“没什么,我来给他上药,你先去歇一会儿吧。”
“多谢姑娘。”对方的声调奇异而别扭,但也知道自己总算是捡回了一条命,低声道谢。
“各为其主,本来也就无谓对错。只是明日一早,你便出城去吧。我力所能及,也不过如此了。”将夜悠悠叹了口气,转身而去。
躺在地上的金人盯着将夜的目光,神色晦暗。
将夜回去后和衣入睡,第二天吵醒她的却是外头的喧闹声。城中一片喧哗,她推门而出,发现客栈里早已人去楼空。女子皱着眉头,快步踏出了客栈,却发现外头早已乱成一团,百姓们匆忙逃避,有人高呼道:“城门破了,北城的城门被金人攻破了!”
“快逃,快逃啊!”一时间众人肝胆俱裂,人群蜂拥着朝南门挤去。将夜悚然一惊,怎么会攻破城门,当年她与林哥哥逃入云坊,这座孤城独守了十数日,金人终于知难而退,这才守住了南下之路。
但如今,云坊城竟然城破了?当年乱世漂萍的记忆呼啸而来,让女子忍不住战栗起来。
金人杀人如麻,破城之后见人便杀,显然是不想留下活口。将夜被挟裹在人群之中,发现前面的人停下了脚步,哭喊声渐起。南城城门已被金人占领,对方封锁了城门,站在城墙上手持弓弩,将人尽数射死原地。
“将夜姑娘,此地危险,还是不要在这儿久待为好。”有男子猛地握住了她的手,强行将人带离了人群。将夜猛地回头,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挡在了身前。
将夜一震,脱口而出:“是你!”
那些把守城墙下的金人士兵看见他便退开了一条路,低声喊了一句“将军”。男子回头笑了笑,神色憨厚,“将夜姑娘果然医术高明,我虽失去了一条手,但总算活下来了。”
“你……你是细作?”将夜倒抽了一口冷气,只觉浑身上下如浸寒冰。对方却不以为意,如果不是斩断了自己的手臂,重伤垂死,这些人怎么会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抬了回去。
虽然失去了一条手臂,但能够以此为代价,拔除云坊城这个眼中钉,这条手臂,就算不得什么了。
“姑娘对我有救命之恩,迟木达知恩图报,自然会留姑娘性命。只是我手中的士兵杀人不眨眼,姑娘还是待在城墙上吧。”他的面容依旧憨厚,然而眼中却有嘲讽的戏谑,“其实若不是姑娘没有拆穿我的身份,这些人原本也不会死的。”
她一念之仁,竟然害死了这一座城人!
将夜面色惨白地跪倒在地,那些哀哭之声不绝于耳,每一句都如利刃穿心。将夜以手覆面,发出了绝望的哀号。
神霄宫的轻玉峰上,云雾弥漫,天色将晚。
独坐在山顶的男子眉头一皱,隐隐有一张脸从脑海中掠过。
“将夜……”女子抬起憔悴面孔看向林灵素,眼中有血泪滚落。
那是他在红尘之中最后的执念,断崖之上,青衣道长陡然睁开了眼睛,眸光明灭不定。
他掐着指节,飞快地演算着什么。血色四处弥漫,遮蔽了那个女子的命轮。
林灵素霍然起身,手中几张符箓连发,悬崖绝壁渐渐扭曲成平坦大道,他施展符咒缩地成寸,即便会耗费大量心血也在所不惜。心中的不安渐盛。
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将夜的命轮里,会有生死之劫?
林灵素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他赶到云坊城的时候,战事已经结束了。一道模糊的人影站在城墙上,四顾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