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焦的尸体与血腥味让人欲呕，秃鹫在天空盘旋，贪婪地凝视着地面的腐尸，等待着不久之后的盛宴。

　　 “将夜！”一直以为自己可以淡漠一切的林灵素发了狂地呼喊，但将夜已经听不到了——她就像一只断了羽翼的蝴蝶，从城墙上一跃而下。

　　 林灵素狂奔而来，也只能眼睁睁地看见对方重重摔落在自己面前，扬起无数轻尘。

　　 “将夜，将夜！”面目俊朗的道士抱起奄奄一息的女子，声嘶力竭。

　　 她细长的手指抓住了他的衣襟，一双眼睛里满是愧疚，而在她身下，血液缓缓渗透浸润了泥土。

　　 “灵素，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女子的声音断断续续，目光已经渐渐溃散开来，“为什么，为什么我要救他？这一城的百姓，都死在我手里……”

　　 是她的错么？错的那个人，不应该是自己么？如果不是因为修仙要断绝红尘俗念，他或许一辈子都会照顾将夜。他们会成为一对平凡夫妻，白头偕老。

　　 然而这一刻，都成了云烟。

　　 怀中女子渐冷，林灵素茫然地抱着怀里的人起身，自顾自朝城中走去。她曾经说过，希望能够住在云坊城中，她会开一间药铺，治病救人，慢慢老去。

　　 这个心愿，最后变成了奢望，但林灵素想，也许来生，她可以重新回来，成为一个治病救人的女大夫。

　　 道人跪伏在地上，用手刨开湿润的泥土，指尖渐渐被磨得血肉模糊，他也不管不顾，直到挖出一人深的土坑来，食指伤口里竟已露出森森白骨。

　　 将女子放入坟中，林灵素又怔怔坐了一会儿。他似想要说什么，然而才张开嘴，一口血便吐了出来，“咳……将夜，别怕，我会留下来陪你。”

　　 他的手按在胸口，寸寸深入，竟然生生握住了自己跳动的心脏。再抽出手来，那颗心尚且温热，却被林灵素珍而重之地放在了将夜的身边。

　　 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他一生执念全部在此，将会陪伴着将夜在黄泉之下永眠。百年后若仍不能悟道飞升，他将会回到云坊，和她生死同穴。

　　 林灵素踉跄着起身，背影虚弱。自此以后，他再也不曾回到云坊。

　　 没想到剜去了自己的心脏，斩断心魔之后，他的修为却一日千里。他入宫为魏王讲道，一夜之间被封为元妙先生。就像当年的赵升一样，呼风唤雨，进入了朝局之中。

　　 神霄一脉果然自他手中发扬光大，但他的道心却被困于方寸之间，要想得道，却总是差了一步。

　　 数日之后，江淮大乱。林灵素离开神霄宫，自请前去查看。

　　 槐树村的村民感染了恶疾，皮肤发红，时日已久，便一寸寸溃烂而死。这种病传染迅速，一时成了瘟疫。江淮本就洪水泛滥，再加此疾，愈发民不聊生。

　　 只是不知为何，他夜观天象，却迟迟算不出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只有手里的帝钟，无声地提醒着他前行的方向。

　　 天生异象，那便必定有大祸将生。他必须要在灾难发生之前及时遏制住这一切。可到底是什么，旱魃？鸱枭？还是哪里逃出来的妖怪？

　　 但随着帝钟指引，林灵素却越发震惊起来。他乘船渡过淮南，没想到竟然穿过滨江城，铃声悠扬，却是带着他回到了故地。

　　 城墙洞开，露出一线缝隙。里头黛瓦白墙，依稀是江南旧模样。只是里头空空荡荡，当年繁华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不过是一座死城。

　　 林灵素的脸色越发苍白起来，这里头，竟然有这样浓重的血腥味。云坊城二十年前被屠城，从此便成了一座空城。人人都说城中怨气冲天，住进去不得善终，自此便空了下来。

　　 他空荡荡的脚步声在青石巷中响起，左右回顾，也不见异样。一直到城深处，林灵素这才停下了脚步。

　　 黑衣少年端坐于地，神色乖巧而温顺，像是一只粘人的猫。只是黑色瞳孔里，不时掠过一丝血色，妖异嗜血。

　　 “将夜？”他一时神思恍惚，太像了……眼前睁着眼睛的少年，有着和将夜一模一样的面孔，甚至连茫然看着自己的眼神都是一样的，“你是谁？”

　　 “我？我叫将夜啊，是你给我起的名字，你忘了么？”黑衣的少年看了对方一眼，笑嘻嘻道，“我有一天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道观里。你看见我了，还叫我将夜。”

　　 那是钦天监的官吏前来求援，他在神霄观里第一次看见了将夜，心魔如此，似真似幻。

　　 “你不是她，她已经死了。”手执帝钟的道者收敛了浑身杀气，竟然和邪魔并肩坐在了一起。已经迟疑了很久，眼看天色一分分暗了下去，坐在台阶上的男子终于开口，“为什么，活的那个人是你，将夜去了哪里？”

　　 少年似乎有些懵懂，听不明白对方说了什么，好一会儿才笑了起来，直言道，“我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了。”

　　 林灵素再次打量了眼前的少年一眼，是的，没有任何生魂的气息。眼前的生灵独自存在于三界之外，而将夜的魂魄，或许早就已经去往彼岸转生了吧。

　　 “你杀了很多人。”林灵素叹了一口气，淮南巨变，和这个少年不无关系。或许他什么也没做，但数万生灵的怨恨凝结一体，他会蛊惑所有人的黑暗，让杀戮和怨气搅乱天地清正之气。

　　 “不是我杀的。”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将夜撇了撇嘴，“那些人听说云坊城里有宝藏，就把这座城挖了个底朝天。不过当初死了那么多人，尸毒在地底凝聚不散，他们把那些尸体全都挖了出来，自然染上了尸毒。”

　　 那个村庄的人铤而走险，竟然想起了发死人财。只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沾染尸毒，回去之后，无辜的村民接连被传染，最终酿成了这场无法挽回的瘟疫。

　　 林灵素一时讷讷不能言，即便世人难以相信，但眼前的少年，本身是无罪的。

　　 有罪的，原本是自己啊。

　　 他斩去自己的心魔，却不曾料到对方吸收了他的血气，又吃下了将夜临死前的悔恨。云坊十万百姓，被金人屠杀一空。这里之所以没有恶鬼作祟，是因为这些怨气凝结一体，最后化成了将夜。

　　 “道长，道长！”云坊城外喧嚣不断，这座空寂已久的死城，仿佛在一瞬间活了过来。

　　 那是林灵素邀来助拳的道友，正一、五华、天绝……佛道领袖都在此地，准备助林灵素剿灭邪魔。

　　 “他们杀不了我。”将夜又笑了起来，像个清秀的少年，只是眼中却有血色弥漫。

　　 他是千万怨气所聚的魔，只要有人，便会有魔。这些道人自己心魔未除，又怎么能杀他？

　　 “但是我能封印你。”林灵素也笑了起来，他苍白的手握住了古铜色的帝钟，神色温和，“我曾经答应过将夜，总有一日要来陪她。如今她已转世轮回，我很高兴，成魔的不是她。”

　　 “你就快要悟道了，你舍得用自己一身修为来镇压我？”将夜变了脸色，面目逐渐狰狞起来。

　　 “处处都是道，成仙是道，除魔也是道。”林灵素将手中的帝钟往天上一抛，他的身上有鲜血逐渐溢出，染红了青色的道袍。

　　 他当年一己之私，没想到今时今日会酿成如此苦果。将夜不该继续存活在这世上，既然如此，一切因果，也应该由自己来了结。

　　 帝钟光芒大盛，林灵素伸出了手，示意将夜到自己身边来。

　　 那个初生的邪魔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然没有负隅顽抗，反而神色坦荡地坐了下来。

　　 “千百年后，我依然会破开封印而出。林灵素，值得么？”他俯视着浑身是血的道人，眼神中竟然有魔的慈悲。

　　 “也许千百年后，会有人和我一样，将你重新封印，不要小看一个凡人的力量。”林灵素嘴角扬起，双手结印，用自己的性命为代价，将对方封入了帝钟之内。

　　

　　 一直到眼前的那个人消失在了黑暗中，紫幽才回过神来，是的……她见过这双眼睛。

　　 紫幽的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心底有什么隐隐作痛。

　　 他青色的长衣在暗夜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是鬼魅一般。她没有追逐那个人离去的身影，而是对着虚空道：“那个人，是将你封印在魏国之中的林灵素，对不对？”

　　 一身黑衣的男子终于在空气中显露了行迹，浓密的睫毛覆住了血色的眼眸，冷哼了一声却没有说话。

　　 就算没有说话，也能无比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怒意，紫幽转过头看着和自己并肩的男子，“怎么不说话了？”

　　 将夜的脸色难看了几分，“你想要我说什么？”

　　 那个人用性命封印了自己，死去之后魂归地府，机缘巧合之下竟然成了鬼仙。这些东西，在自己附着在逸辰身上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将夜缓缓笑了起来，血色的眼瞳在暗夜中闪着光，“该说什么的应该是你才对吧，你不去问封印我的办法么？林灵素可是普天之下，唯一逃过我邪魔附体的人哪。”

　　 紫幽缓缓笑了起来，“林灵素如果不是以自己的性命为赌注，又怎么可能将你封印呢。”

　　 将夜轻轻冷哼了一声，没有出声反驳，这似乎是第一次他从紫幽的身躯中化出了身形，和她一起并肩出现在这个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