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相逢，他寄居在紫幽体内，再次看见了那张熟悉的面容。然而不知为何，他却并未叫住这个曾经封印过自己的人。

　　 或许，他们之间的因果，早就已经结束了吧。

　　 就在这时，缓缓的风声里，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紫幽回过头来，发现子言站在了自己身后，深蓝的长衣在黑暗之中深如浓墨。

　　 “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紫幽皱眉，站起身朝那人走去。

　　 子言左右看了看，风里残留的气味叫人十分不安，“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心神不安，紫幽，你如今法力大不如前，切切要小心。”

　　 话语中的关怀之意浓浓，紫幽笑了笑，颔首道：“这话该是我嘱咐你才对。子言，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我拖累你，当初我行事鲁莽累你谪入凡尘，如今这个样子，还要你为我劳累。”

　　 紫幽伸出手拂去，一刹那有血色的花朵在碧草之中开出了艳丽的花朵，然而不过是片刻，那花朵又归于尘土。

　　 “你瞧，我如今凝神化形都施展不出来了。”素来眉目冷冽的女子此刻有些黯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指。

　　 男子缓缓走了过去，趁紫幽的手还没有拢回袖中，一点亮光再次从草丛深处蹿了出来。青碧的草丛里，此刻开出巨大的花瓣，那风中摇曳生姿的花朵似乎颇通灵性，此刻亲昵地触碰着女子的手指。

　　 那是佛国净土的波罗花，色泽质地都宛如黄金，水火不侵。从前在上清三界，子言曾经送过一朵给紫幽。

　　 她眉间闪过一点盈盈的笑意，明知道眼前的波罗花不过是幻化出来的假象，还是忍不住伸手去触碰。

　　 紫幽微微挑起了眉梢，“子言，我说过，待此事了结之后……”

　　 “待此事结束之后，我自然会带着你重新回到九重天去。”子言低低一笑，开口截断了紫幽想要说下去的话。

　　

　　 “你其实……应该也猜出来了吧？”子言的眼神看向辽远的天空，半晌，“紫幽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子言冷冷地望着眼前的人，他们所处的是汤歌城中有名的占星台，拔地而起，高耸入云，几乎可以俯瞰整个王都。

　　 他又笑了笑，“紫幽在凡尘中留恋了这么久，我一直怕她入了业障而不自知。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天尊曾允诺我，假如不凭灵力，我能够找到紫幽并将她从下界带回上清天界，天尊便可对过往之事既往不咎。

　　 “然而，我遇见她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她的心已经开始被凡人的情爱侵蚀，我到底还是来晚了一步。”子言重重一拳砸在占星台上。

　　 青衣男子不发一言，满头青丝在风中飘动，过了片刻，他沉声说道：“你的意思，是我害了紫幽？”

　　 “自然是你。”子言一字一句说道，“如果不是你，紫幽又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如果不是你，原本在我遇见她的那一刻，这一世的劫数便已经烟消云散了。”

　　 那个犹如谪仙般的男子，在这一刻竟然发出了异常痛快的笑声，“无论是紫幽还是我，都不会后悔曾经相遇。”

　　 “大言不惭！”子言忍无可忍，终于厉声斥责道，“她原本在上清三界与天地同寿，如果不是一时意气落入凡间，你们根本就不会有相遇的机会，更不会无端被邪魔附体，如今连佛骨舍利都不能将之净化，这个样子，你还敢说不悔相遇？”

　　 “我会救她。”兼渊低声说道。他无法反驳对方说出的每一句话，的确，如果不是遇见了自己的话，紫幽或许会顺从地选择和子言回到三清天界。

　　 男子深深阖上了眼帘，“我一定会救她……”

　　 原本沉睡中的女子缓缓发出了一声低吟，下意识地喃喃道：“瑶竹？”

　　 没有人！那个一直守护在自己身边的少女已经不见了踪影。

　　 紫幽的身躯一震，依稀还能在楼下感受到没消散的道长的气息，连忙起身追了上去。

　　 那个从客栈中出来的，是个道士打扮的人，穿着天绝山的道服装，大概只有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脸的稚气，神色十分紧张。

　　 紫幽冷笑了一声，直接截住了他，细长的手指犹如锋利的匕首抵在那个道士的脖颈上，“你们是不是抓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女童，她的原形是一只波斯猫。”

　　 那个道士眼中全是惶恐，却还是死死地闭住嘴巴，一个字都不肯说。

　　 “你走吧，你也是无辜的。”紫幽的瞳孔收缩着，然而犹豫良久，她还是松开了那个年轻的道士。

　　 拂袖而去，不过才转过了一条街，身后便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就在刚才自己站立的地方，那个道士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歪在一边的脖颈上，有两个指印洞穿了他的动脉。

　　 紫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是谁，谁杀了他？

　　 “紫幽！”身后再度发出了一声惨叫，女子转过头来，看见一身红衣的墨蝶神色惊慌，“你杀了飞羽师弟？”

　　 有一个中年的道士扑过来，把那具死尸抱在了自己的怀中，看着紫幽的表情，恨不得将她活剥了一般。

　　 在暗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渐渐走了出来。

　　 “表哥，她杀了飞羽师弟！”墨蝶的声音里都带着哭腔。

　　 真是荒谬……白衣女子冷冷地看着这一切，眼前的一切，都是早就设计好的么？

　　 “你为什么要杀他？”兼渊低沉着声音说道，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坚定地站过来。

　　 紫幽冷笑了一声，抬起了下巴，“问这句话的时候，你心里就已经认定了我是凶手对不对？”

　　 兼渊深深叹了一口气，“如果不是师门传信，我也不会知道……佛骨舍利下竟然镇压着整个幽冥血海，一旦妄动，谁也不知道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与其让无数的黎民百姓受苦，那么我宁可将你封印在此处。”

　　 紫幽有些错愕地看着眼前的那个男子，她的心再一次痛了起来。

　　 “你说的，可是真的？”紫幽深深吸了一口气。

　　 “紫幽，为天下苍生，我别无选择。”

　　 女子往后退了一步，一双眼睛渐渐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在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成为天下苍生的障碍了？

　　 那一剑像是迅疾的闪电往紫幽身上刺了过去，连墨蝶自己都愕然地看着自己的手腕，那一刻，像是有某种无形的力量操纵了自己。

　　 就在要刺上的时候，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白色身影扑了过来，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击。剑柄还在空中颤抖，鲜血溅在了紫幽白皙的面孔上。

　　 墨蝶有些恐惧地往后退了一步，空气里此刻只有瑶竹凄厉的惨叫声，飞剑上附着的雷电之力震碎了她的内丹。

　　 瑶竹用手按住自己的伤口，紫幽半跪在她身侧，手指都在颤抖，“瑶竹，你忍着些，我帮你把剑拔出来。”

　　 瑶竹痛苦地摇了摇头，咳嗽了几声，断断续续开口说道：“这把剑撒了龙血珠的粉末，你，快逃！”

　　 龙血珠对修道之人而言，是见血封喉的毒药。

　　 “外头有人布下了北斗七星阵，趁着阵法还没有聚拢，快走，快走！”瑶竹的眼睛开始变得浑浊，大口大口的血液从嘴中吐出，失去了内丹的妖怪就像是被震碎了心脏的凡人一样。

　　 那双碧玉般的眼睛再也不复往昔的美丽，死亡的阴影犹如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无声无息地覆盖了瑶竹的面孔。

　　 紫幽静静地抱着瑶竹逐渐冰冷的身躯，缓缓抬起头来，她冷冷地望着前面的两人，一双眼睛里再也见不到丝毫感情。

　　 这个人，并不是兼渊，而是紫幽曾经见过的兼渊的师叔。

　　 她抬头看着清风，唇角忽然上扬一抹冰冷的笑容。

　　 眼前的两个人已经动了起来，下一秒，墨蝶凌厉的剑势疾风骤雨一般袭来。

　　 “我并不想杀你。”她看着眼前紧咬着牙关的女子，低声说道。

　　 墨蝶丝毫没有领情的意味，只是仗剑拄地，痛苦地摇了摇头。

　　 紫幽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她的神色渐渐变得冷漠起来，“当年天绝山想要趁我与将夜两败俱伤的时候前来拿人，那个时候，是你不顾一切前来通风报信，这份恩情，今日不杀你，就算我回报你的。”

　　 墨蝶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感觉到胸口像是被人按了一掌，有一阵海浪汹涌而来，她被掌力重重拍倒在地。

　　 “孽障！”清风冷哼一声，一剑刺来。

　　 紫幽折身而返，不过是寥寥几招，就迫得清风再无还手之力。

　　 “你杀了瑶竹，既然如此，就用你的命来抵债吧。”紫幽俯下身来，漆黑的眼眸凝视着眼前遍体鳞伤的道人，眼神冷酷。

　　 “你……你如果真的杀了我，师侄只怕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清风仓皇地站起身来，想要逃离，“更……更何况，杀了那个猫妖的，是那个女人——”

　　 随着清风手指的方向，受了伤的墨蝶也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无论你说什么，都得死！”紫幽的眼中再也没有丝毫的感情，一出手便扭断了道人的头颅。

　　 而与此同时，被法力波动所牵引的子言与兼渊也飞速赶来。

　　 一群道人对视了一眼，有一个似乎是领头人，抽出了秋水般的长剑，“你竟然杀了清风师叔，妖孽，还不束手就擒！”

　　 “找死。”紫幽淡漠的瞳孔中毫无感情。

　　 兼渊皱眉，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在视线之中，有一只白猫的尸体躺在血泊之中，一动不动。

　　 瑶竹……竟然死了？！

　　 “住手！”子言也赶了上来，一看眼前混乱的场景，立刻就明白了大半。

　　 紫幽浑身一颤，转头茫然地看向身后的男子。

　　 兼渊眼中情绪复杂，看着满地的血泊，眼中微微一动，“……我不能放任你再继续魔化下去。”

　　 就在最后的余音尚在空中袅袅的时候，兼渊的剑已经出鞘。

　　 紫幽并非是用剑的好手，那一刻也能感觉到对方出剑的一刹有一道凌厉的风，割开了将夜一向自诩的魔气，那样潇洒自如的剑势，就像是水流雷电，自然又随意，又是这样凌厉致命的杀招。

　　 “表哥，那是纵魂啊！”一直在旁边的墨蝶终于失声尖叫了出来。

　　 兼渊回过神来，下意识便用剑隔开女子的长袖。纵魂，的确，那种眼神……这一战……他从一开始就不是为杀了紫幽而来的。

　　 兼渊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量一般，强行突破了一直环绕在女子周围的魔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