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幽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趁着空档欺身上前，纤细的手指从对方的胸膛穿过。

　　 垂死的兼渊忽然露出了淡淡的笑意，一只手颤抖着抚上了女子的面孔，带着说不出的温柔，他的手指很冷，但是血却是滚烫的。

　　 “紫幽。”他的手紧紧贴在她的面颊上，“我只是后悔，如果在青勉，我能拦住你就好了。那样，你就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在王都，如果早知道你会被邪魔借魂，我一定……一定会拦住你……”

　　 “紫幽，我好像……真的要比你先走一步了，你要答应我，好好活下去，活下去……”

　　 隐隐有风从长街的尽头呼啸而来，然而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那个他毕生所爱的女子，都只是用一种漠然的神色望着他。

　　 紫幽漠然地看着对方已经断了气的尸体，眼里的红光陡然更亮，“哈？就这么死了？！”

　　 那是一个男子的声音，是将夜，带着几分诧异。

　　 “紫幽，紫幽！”子言急促的声音陡然响起，他一直在旁观着这场厮杀，在这一刻，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他终于忍不住出声，试图唤回女子的神魂。

　　 “紫幽，我早就和你说过，你迟早会输给我。”将夜抬起眸冷冷地看了子言一眼，唇角嘲讽的笑意更深。

　　 子言霍然往后退了一步，那种眼神是已经被蛊惑了理智的。

　　 “紫幽，醒过来，醒过来！”仿佛是忌惮着盘旋在周围的魔气，子言始终没有靠近对方，只是急切地呼唤道。

　　 神色恍惚的女子微微抬起了脸，苍白如纸的面孔上血色的泪水淌过脸颊，她无神的双眼内看不出任何情绪。

　　 将夜声音魅惑，温柔地对着紫幽说：“如果这么难过的话，不如……就让我帮你了断一切。”

　　 盘旋的黑雾几乎将人彻底包裹其中，一旦紫幽彻底放弃了自己的神魂，那么将夜便可以依靠这具躯体重生。

　　 子言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下意识地并拢食指与中指在自己唇边，然而那段咒语却怎么也念不下去，这段伏魔真言一旦念动，紫幽也会永远和将夜一起被封印。

　　 高高举起的右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下来，从紫幽的袖口里，一方尚未绣完的青竹手帕缓缓落地，紫幽的肩头一震。

　　 那是……在魏国王都的时候，她闲来无事想要送给兼渊的一方锦帕。上面挺拔的青竹只绣了半截，她总以为时间还长，她总以为还有机会。

　　 将夜笑了起来，“这个时候才觉醒，已经太晚了。”

　　 就在紫幽失神的时候，黑暗中有什么兀自燃烧了起来。那些鲜血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操纵着，沿着地面完成了一个复杂的图形。

　　 将夜猖狂的笑意陡然凝滞在了半空中，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熊熊的火焰。

　　 那是最纯粹的灵火，是修道之人不惜用性命发动的血印。

　　 那些火没有温度，然而却像是薄薄的一层墙壁一样，彻底隔绝了将夜所有的退路。

　　 “呵……”将夜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那样必死的决心，似乎让他想到了更为遥远的事。百年修道，为何最后关头不曾白日飞升。那个青衣的老道已经垂垂老矣，却在最后关头，以血起誓，将自己永恒封印在了法器之中。

　　 林灵素，你们道门的人，是否都这样固执！

　　 他转过头，蓦地仰天大笑起来，“你一定会后悔的。”

　　 话音刚落，燃烧的火焰就迅速地席卷了一切，由鲜血所画就的阵法中，连将夜都毫无抵抗之力。

　　 子言长长舒了一口气，终于结束了。

　　 “恨我么……”隔着燃烧的火焰，他缓缓走向阵法中心的女子，低声说道，“就算恨我也没有关系。紫幽，无论如何，我一定会带你回到上清天界。”

　　 踏着残留的血液，邪魔残留的呼啸似乎还在空中回荡，然而白衣女子毫无反应，直直站在原地。

　　 就在子言靠近的刹那，她直直地往后倒去，子言用怀抱接住了瘫倒的身体。

　　 瑶竹死了，兼渊也死了……

　　 就算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他也没有后悔过。

　　 再不迟疑，子言的身躯风一般消散在了空中，一路往普觉寺而去。这一次，紫幽没有被佛光所抵抗，不费吹灰之力就进入了普觉寺内部。

　　 紫幽茫茫然睁开眼睛，缓缓地坐直了身子，看见一袭青色的长袍映入眼帘。

　　 “你终于醒过来了。”对方叹息了一声，微微探过身来伸出手在她额头上触碰了一下，欣慰地说道，“果然……终于是克制住了。”

　　 在不远处，一朵赤金雕琢的莲花亮着一缕微光。层层叠叠绽放的花瓣之中，分明有一颗舍利子豪光万千，那样炫目的光芒让人不能直视。即便是子言挡在她身前，紫幽还是下意识地侧开了面孔。

　　 “这是在普觉寺中。”子言轻轻将对方从自己怀中扶了起来，低声说道，“幸好伽罗的封印牢固，我们才能来到这座佛塔之内，但时间不多，你体内的邪魔随时都可能苏醒。”

　　 紫幽借着子言手臂的一撑之力站了起来，撩开了自己的衣袖，果然，白如羊脂般的胳膊上，那一条殷红的红线已经消失了踪迹。

　　 子言微微探过身来，“邪魔的确是被封住了。”

　　 “我现在头痛得厉害，我是不是，杀了他？”紫幽霍然抬起头来，依稀像是有泪水在眼眶打转，“我当时是疯魔了吧，心里头只有杀、杀、杀！将夜说得对，是我太自大了，总以为自己能降得住他。”

　　 “也不能全怪你。”子言的身体颤了一下，脸上露出不忍的神色来，“他们故意变成兼渊的样子，又在你面前杀了瑶竹，也难怪你走火入魔，把持不住。”

　　 紫幽失魂落魄地看了他一眼，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去，“在人间这些年，我冷眼旁观别人的苦痛，想着爱恨痴缠，百年之后，尽归尘土，子言，我以为我看得破，我以为……真是报应！”

　　 当年教主之所以放手不管，让她下到红尘历劫，只怕就是看准了有今日吧。

　　 子言皱了皱眉，决然接口道：“紫幽，你还要再入魔障不成！要我一番心血白费，兼渊白死了么？”

　　 在子言那一声厉斥中，她才陡然想起来，她一直妄想和命运抗争，和这满天神佛抗争，所以当年不顾一切从九重天叛离。

　　 用了这么多年的时间，回头来看，她并没有赢过任何人，但是，没有关系……她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她要的，不再是什么无穷的生命。

　　 “为了回到那里，需要付出如此大的牺牲么？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将我封印起来？子言，你明明有这个能力不是么？”

　　 子言叹了一口气，“如果我能够这么做，一开始就不会在三清天界跟着你下来了。我来人间的唯一目的，就是带你回去。”

　　 “子言，我说过，这一切，都是我自己自作自受。”体内仿佛有某种东西觉醒了，五脏六腑都烧了起来。

　　 “紫幽，你不要做意气之争！”子言再也无法袖手旁观，一出手便想制住紫幽。

　　 “子言，佛骨舍利下面压着什么东西，你不可能不知道。”紫幽固执地望着眼前人，“如果为了我妄动佛骨舍利，冥河生变，那就是真正的天地灾劫了。”

　　 “可是再不将邪魔从你体内移出来，你的性命便保不住了！”子言厉声呵斥道。

　　 紫幽摇了摇头，她似乎隐隐约约地明白了过来，兼渊当初为什么要来见自己，他其实……是想要来杀了她的。

　　 可是临走的时候，他曾经低语过：“假如是你的话，我愿意相信你。”

　　 佛骨舍利，最终会把自己与将夜一起封印在这座佛塔之中吧，倒也是最好的结局。

　　 就在紫幽快要失去意识的刹那，九天之上，兜率宫内的老者霍然睁开了双眼。

　　 墙壁上依稀出现了青色的光，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来，便看见如梦似幻的景象：

　　 亭台楼阁，浮云扰扰。隐隐有羽翼纯白的仙鹤在空中伸长脖颈鸣叫，麒麟凤凰种种瑞兽在云中闲情信步。这是上清三界，真正的世外之地。

　　 “真是痴儿。”云雾深处，隐隐传来一声叹息。

　　 只见白云之中，一只青色的水牛，四足轻巧踏云而来。一双铜铃大的眼睛怜悯地望着女子，而坐在青牛身上的分明便是三清道祖之一的道德天尊。

　　 老者白如银丝的长发与胡须在风中飘荡，宽大的道袍垂在地面，隐隐有澎湃的灵力充斥之间。

　　 “白云苍狗，不过一瞬间。紫幽，这数百年的时间，你还是一无所获么？”天尊微微探下身，近乎叹息一般说道。

　　 紫幽勉力行了一礼，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弟子驽钝。”

　　 子言也随之跪了下来，低声说道：“见过天尊。”

　　 老者微微叹了一口气，“真是孽障。”

　　 随着道德天尊的拂尘一甩，那颗金光大放的佛骨舍利收敛了所有光芒。

　　 在佛骨舍利离开十二瓣金莲底座的刹那，有翻滚的黑气像是喷薄的火山一般肆虐而来，然而一碰到淡淡青光，又退了回去。

　　 老者把玩着手中的佛骨舍利，渐渐变得严肃起来，“释迦牟尼不惜用自己成道时的佛骨封印了此地，你们竟然妄想动用这样的珍宝，为了一己之私，置三界生灵于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