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弟子一意孤行，出手封印了欲色天主伽罗。”子言抬起头来，一字一句说道，“弟子愿意被打入轮回草木畜生生生世世，但求天尊饶恕紫幽。”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下来，天尊的神色也逐渐变得严厉，一旦真的引动了佛骨舍利，人间可以说是生灵涂炭，然而，到了最紧要的关头，自己的女弟子，还是守住了那一线本心啊。

　　 “无论是怎样的惩罚，弟子都愿意一力承担。当年如果不是因为弟子动了嗔念，也不会引发今日的事端。”紫幽抬起头来，再一次俯身跪倒，额头触在冰冷的地面上。

　　 子言沉默地看着跪在自己身侧的女子，在很多年之前，她还是个小小女童的时候，自己就一直守护着这个天赋异禀的女子。因为是在三清天界化成了人形，所以她已经不再是寻常的妖物，而是成为侍奉道德天尊的天女。

　　 “为何非要走到这一步，才知道迷途难返呢？”老者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无论是你还是子言，都是本尊的得意弟子，此次试炼，仙界共三百四十二人下凡，到头来，却是你们两个最先从这场‘梦’里惊醒过来。”

　　 试炼……仿佛被这两个字惊起了某种回忆一般，紫幽蹙紧了眉头，跪坐在地面上，神色却变得有些茫然，什么试炼，什么幻梦？

　　 女子霍然抬起头来，在景国普觉寺的壁画之上，漫天神佛似乎刹那间睁开了眼睛，在九天之上，用一种怜悯而慈悲的眼神望着自己。

　　 “原来，不过是一场梦么？”随着那一句低语从嘴中吐出，四周的一切仿佛也被某种力量无形地改变了。山峦水雾一层层在眼前渲染开来，就像是一张从眼前徐徐展开的水墨画，山水氤氲，有无数的莲花次第在水中绽放。花开花谢，却不过只是一眨眼的时间罢了。

　　 是啊……这是每一千年就会进行一次的来自仙界的试炼。登上仙界之后，虽然超出了生死轮回的界限，但是也依然有自己的试炼。只有真正无欲无求的仙人，才有资格得享无穷无尽的寿命。

　　 上界的仙人，如果无法做到清心寡欲，对凡间依然有贪恋之心，就难免会出手干涉命轮，不能对万物做到一视同仁，又该如何在天庭俯瞰着芸芸众生？

　　 这千年一场的幻梦，便是对所有仙人的试炼了。

　　 在红尘之中所经历的一切，在这些仙人的眼中，都只是一场梦境。梦中的生生死死，爱恨情仇，都是无形的考验。数百年前她一念成执，在兼渊经历劫难的时候强行带走了他。

　　 那一刻，是所有劫数的开始。

　　 百年尘世之中，一直苦苦寻找人间的真情。那在神佛眼中必须要参透的东西，却成了她心中唯一的执念。

　　 他们当中的每一个人，都在这场试炼之中照见了自己的残缺。但是却没一个人，能够以这些爱嗔痴恨作为顿悟的契机，谁都没有通过最后的考验，最后所有人全都在红尘之中辗转沉浮。

　　 “紫幽，你在最后关头收手，本尊可以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虚空之中，神光荡漾离合，老者轻轻垂下了眼睫，说道，“要么与本尊回到九重天上，千年紧闭，重新悔过，千年后，你还可再次来参加这个试验，要么……就永堕凡尘受苦，直到你顿悟为止。”

　　 紫幽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缕感激。无论是选择哪一条，其实都算不上受罚。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紫幽才深深俯首，“天尊慈悲，眷顾弟子，弟子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再回三清天界。”

　　 “你心意已决？”坐在青牛背上的道德天尊甩了甩拂尘，似乎早就料到了对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也罢，既然如此，本尊就将你体内的邪魔彻底封印在你体内，就当让你赎罪吧。红尘之中，也未必就不能领悟大道。”老者转头看着自己的得意弟子，“子言，你呢？”

　　 “弟子道心不稳，愿重回天尊身侧。”子言听见紫幽回答，终于明白，是了……一百年，一千年，自己就算再留在人间，也已经毫无用处了。

　　 九天之上，青光刹那间退得一干二净。青牛踏着祥云转身离去，一路往九天之外的三清天界疾驰而去。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子言的神色说不出的疲倦。

　　 紫幽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或许我会去寻找瑶竹的转世之身吧。”

　　 “转世之身……你的心魔，再也无法可解了么？”

　　 过了半晌，紫幽才忽然笑了起来，“不是心魔，子言，当年我义无反顾地离开血海，是不满你所遭遇的，也是我自己的执着。在红尘孽海之中苦苦挣扎坚持，唯一想要得到的，不就是这些么？”

　　 求仁得仁，如此而已。

　　 “子言，你多保重。”最后，只有这一声轻轻的叹息。

　　 男子终于笑了起来，他轻轻搂住了女子的身躯，那一刻，仿佛浮生百载只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境。

　　 如果回到九重天是忘记一切，一千年之后再经历一场试炼，磨掉自己心中的贪嗔痴恨，是何等巨大的悲哀。

　　 对紫幽而言，这终究不是一个说忘就能忘记的梦境。

　　 红尘百转，有一个人，她非见不可。

　　 子言没有动，他站在佛塔之上静静地看着紫幽远去的身影。她的步伐很慢，但是却比往常都要坚定得多。

　　 曼陀罗阵没有发动，那个从封印中醒过来的女子，只是看着紫幽缓缓从石碑林立的空地走过。她赤足站在林立的石碑之上，眼神略带哀悯。

　　 “一路保重。”伽罗叹息道，是这个女子，唤起了自己尘封已久的记忆。可是没想到，她竟也会露出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神情来。

　　 那是宁可一生沉沦苦海，也不愿意忘却一切的眼神。

　　 子言苦笑了一声，这一别，他们或许再也不会有相见的那一天。在三清天界的那些日子，在人间共度过的时光，都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默默地转过身去，再也没有回头。

　　 再以后，便是人间天上。

　　 九天之上的子言成了沉默寡言的道君，他的修为越来越高，天上的众仙家看见他也变得越发恭敬起来，然而，百年之中，子言却再也没有露出过笑容。

　　 他有时候会想，还会不会再见到那个女子呢，那个从前跟在自己身边的女童，或者是红尘匆匆一瞥中那个神色冷淡的女子。

　　

　　 暖暖的日头照在身上，紫幽撑着一把湘妃十二骨纸伞缓缓走过西湖断桥。在很久之前，也曾有一个女子在这里遇见了自己生命中的魔障，她借出了一把伞，从此以后，便是万劫不复。

　　 西湖的风景这么多年来似乎没有什么变化，杨柳依依，暖风熏得游人醉。日月星辰，天地万物，都是永恒而寂寞的存在。反而是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活着的凡人，生命短暂得犹如一个叹息，但往往也是他们，创造出了比永恒更为长久的存在。

　　 沿着苏堤走了很久，直到身边的游人都渐渐失去了踪影，紫幽才停住了脚步。

　　 在不远处，一棵巨大的柳树陡然发出了哗啦的声响，随着柳枝在空中摇曳的痕迹，原本在一望无际的青草之中，竟然有一座坟头缓缓显出了轮廓。

　　 “柳七，这些年来，多谢你一直守护着他的坟墓。”紫幽对着那株柳树施了一礼。

　　 片刻后，才传来了对方感慨的叹息：“姑娘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人死之后，自然还会有投胎转世，兼渊一生替天行道，就连对妖怪也从来没有滥下杀手，这一世，他大概会因为前生修来的福报，而过上一段更加安稳富足的生活吧。

　　 她俯下身子，颤抖的指尖轻轻抚上冰冷的石碑。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她亲手写的。

　　 白猫用头顶着女子的手，神色亲昵。她历经许久，终于找到了瑶竹的转世，可是……兼渊呢？

　　 浮生百载，恍然如梦，是啊，已经过去了百年之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