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十二月了,天气冷得厉害,只是却依旧没有要落雪的意思,院子里的绿萼梅也迟迟不见绽放的痕迹,沈水北笑了笑,或许,等到她出宫之日也见不到那般好看的绿萼梅了。
宫女在外面慌乱而用力地拍着她的房门,沈水北睡得浅,听到动静便直接掀开被子下床,她下意识地往窗外看去。外面还是漆黑一片,依稀可以听得到狂风刮过树梢,呼啸而过的声音。
这个时间的话,大约是寅时,应该是才刚刚下了早朝,若是有大事再怎么找也不会跑到她宫中来才是。
只是这样慌忙且急促的敲门声,忽然让沈水北想起那个深夜里,宫女说父皇大病侍疾,叶君漾对她说,不论她怎么样胡闹,只要不要伤着沈清浅便好。
也还是那个夜里,她好似看明白了叶君漾的心,又好似什么都没有看分明。
外面的人见她半天没有开门,动作愈加用力,只希望她可以起身开门,这宫女也不敢直接闯进去。
那日的事情叶君漾明显就是在维护她的,再加上沈清浅这宫中的人到底看得清局势,不管暗地里如何,明着却还是要敬着她三分的。
沈水北这才回过神来,急急走过去开门,冷风扑面而来,她穿得单薄便打了一个寒战,还未弄清楚是怎么样的状况,那宫女已经直直跪在了沈水北的脚下。
那宫女大叫着,“公主,你救救娘娘,救救皇后娘娘!”
沈水北一怔,伸手去拉着那宫女,半晌才反应过来开口问道:“阿姐怎么了?”
她半生快活,余下的半生,也便注定了坎坷萧索。
除去父皇和母后,她沈水北剩下的也不过只有那个沈清浅了,只有那个笑得温婉、凡事都对她忍让半分的阿姐了。
所以她才会在早前知道简言去了沈清浅的宫中后有如此之大的反应。
绿萼宫里未央宫远得很,外面冷风凌厉,绿萼宫在当前是整个皇宫人人巴结,金碧辉煌与热闹之地。但自从叶君漾继位之后,这里被冷落了下来,荒草从生。她回来之后沈清浅叫人收拾过,但毕竟不可能事事都照料到她,供应的东西算不上好,但是她过惯了宫外那般日子倒也觉着现在很好了吧。
宫女这才抬起头,也许是这样的夜里跑得急在路上摔着了,整个人都有些狼狈,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
沈水北看着她的这副面容,这才有些模糊印象,她记得那日她闯进沈清浅的宫中给了简言那一拳头的时候,这个宫女当时便是跪在地上的。
“皇上他……他……公主!!”
意妍哽咽着看着沈水北,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哪知道沈水北直接跑到殿里,慌忙地套上了衣服,连斗篷都没拿便往绿萼宫的方向跑去。
沈水北不知道这一路跑过去她是怎样的心情,呼啸的冷风自耳边刮过的时候有些疼,她只知道用力地跑,心里莫名只觉得惶恐。
简言刚刚上完朝,几个大人围着他都在说着自家的女儿如何如何的好,左不过是想要攀上一门亲时。他淡淡应着,也不曾认真去听。
那些女子,怎会有沈水北有趣?
沈水北,简言摇摇头,他现在怎么会有如此的想法呢?
他抬头远远地看见前面沈水北直接撞在了一个宫女身上,她好像一直都是这样,走路都不看着。
隔得是有些远了,他看不清她的脸上是何种表情,只见她有些失神地朝着那宫女喃喃说了些什么,看着她的嘴型和宫女惶恐无措的模样,简言猜应该是:对不起!
“你们退下吧!”
“将军……”
莫不是他们这说的喜好与将军的对不上,也不会啊,这个自我介绍可是他们用了一个月跟踪调查简言去醉春楼都要了哪些女子,然后把那些女子最大的优点集合在一起的啊。
虽然他们女儿确实不会这么多,但只要说的将军信了,到时候娶到将军府,攀上了这门亲事便好。
简言没空听他们说这些话,看着沈水北跑开的方向便急忙追了过去。
她去的这是未央宫!再想想今日早朝闹得那般厉害,如今朝野上众人也都是胆颤心惊的。
沈水北跑过去的时候,未央宫宫殿的大门紧紧地关闭着,门外守着大批的御林军,宫女和太监门齐齐在外面跪着,大气都不敢出的模样。
她没有见过这个架势,可是也绝对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
朝堂上的事情,这几日任谁也打听不到只言半语,她本来就不关心前朝政事,可是现在瞧见这个模样,也才是发觉这欲来的风暴。
她没有多想就要往里面冲,站在门口的侍卫一把拦住了她,“皇上有令,任何人都不许靠近!”
“让开!”她冷冷地说出这两个字,事态的严重也才明白过来。
沈水北努力压制住自己内心那些想法,可以前的一切总是纠缠叠加在一起,他也是那般对阿姐的吗?
沈水北,这个不受皇上待见,有曾经弑父如今的卑微的公主,他们根本就不需要去听从于她,更何况,叶君漾说过谁也不许进。
在沈水北几欲挣扎着推开他们的时候,那几个侍卫毫不留情地直接一把把她推到在了地上。
习武之人毫不留情的力度,她的手肘处在地上磕破,渗出了血,火辣辣地疼。而后的一秒,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被人直接拉起搂在了怀里。
“没听到她说的吗?让开。”简言搂紧了怀里的人,他自然知道如今的沈清浅是怎样的处境,他也自然知道,沈水北绝不该去蹚这一趟浑水。
可若是她就这样不管不问的话,也就不是沈水北了吧。
那侍卫看到来人也是一愣,简言多在战场上厮杀,好多军官同他一起上过战场杀过敌,心中也自然是佩服。可一边又是皇命难违,于是一时间不由得有些为难。
“将军,皇上说……”
“皇上那边有我,放她进去!”简言的表情中已经有了不耐烦。
人人都知道简言的脾气,既然说是有他担着了,那军官再次多看了一眼简言怀里的沈水北。
各宫的娘娘,还有那些朝臣是日日往将军府里塞美人,可是也没见简言这样地替谁出过头,对于这些事情他向来都是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
“公主请!”
识时务者为俊杰,那侍卫自然看出了其中不同寻常的关系,到时让了道恭恭敬敬地喊沈水北一声公主。
“谢谢……”她说话的声音有些小,可因为靠得近的缘故,简言依旧听得格外分明,不由得心中一动,“我……需要我陪你进去吗?”
到口的那句“我们之间远不用说谢谢”终究是又咽了下去,她什么都不知道,他悉心珍藏的回忆,他寻了这么久不想要放弃的人。可这一切在沈水北的眼里都只是叶君漾陪衬的背景,他亦是她这生命里的匆匆过客。
不,他动用那么多关系寻找了那么久,如今确实近在眼前,他绝对不会去放弃。
弱水三千缭绕,叶君漾早就不需要她了。
沈水北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她伸手拉开了简言搂住她腰的手,他就这样看着她倔强地、一瘸一拐地提着裙摆往宫中走去。那侍卫看着简言站在原地本没有上去的样子,走过去关上了宫门,那厚重的宫门在一瞬间阻挡了他所有的视线。
她抬手准备敲门,却听到争吵声,是沈清浅,那个说话都轻声细语的人,如今却尖叫地哭诉着什么。她听不清,身体却做了抢先一步的反应,直接推开了寝宫的门。
在看清楚里面的情景之时,她冲过去毫不犹豫就挡在了沈清浅跟前,于是那一巴掌带着呼啸的掌风一下子扇在了沈水北的脸上,力气之大让她不由得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反应过来时右脸脸颊已经因为过于疼痛而有了些微麻木的感觉。
“水北?”
她的出现让这殿里的两个人都有一些始料未及,叶君漾清冷透磁的声音拉回了呆愣住的沈清浅。
她扭头依旧有些惊恐未定的模样,直直看着沈水北,她脸上还有泪痕,沈水北第一次看见平时都雍容华贵的沈清浅发丝散落着贴合在脸上,尤其狼狈。
“阿姐。”沈水北语气有些颤抖地去伸手把沈清浅拉过来护在了身后,她昂起头冷冷地看着叶君漾。
这是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这样与他直视着,往日里她看他的眼神多带着闪躲。
“你既你娶了阿姐,就不该打她。”
沈水北盯着他的脸,叶君漾也确实有一副好皮囊,最初看上他时便是因为这张颠倒众生的脸。
他皱眉,张了张口,终究什么都没说,撇了一眼她身后的沈清浅,冷冷地拂袖离去。
直到叶君漾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她才收下这副剑拔弩张的模样,转身牵强地扯出一抹笑容想要去拥抱住沈清浅。
“阿姐。”她喊。
沈清浅看着她这般模样,只冷笑地避开了沈水北要过来拥抱住她的手,她凄厉地笑着,仿佛是用尽全身力气似的推开她,沈水北猝不及防被她推倒在了地上。
她抬头不解地看着沈清浅,不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
沈清浅大笑,却听得让沈水北觉得格外难过,她冲她大叫,“为什么,为什么我什么都比你好,人人却都喜欢你!”
沈水北整个人一愣。
“沈水北凭什么,凭什么是你,你的母妃不过是个舞姬。凭什么我做足了所有的事情,人人喜欢的都是你!”
“阿……”
“我不是你阿姐!”沈清浅大叫,她早就演够了,装够了喜欢沈水北。
她挣扎着就站起来,总觉得沈清浅是误会了什么急急想要去解释。
本来在宫门外侍卫那一摔她的膝盖处已经蹭破了皮,再被沈清浅那样一推,不免有些艰难。
而她伸出手再次想要去拉住沈清浅的动作,被她那样大喊的那一句“我不是你阿姐”硬生生让她的手僵硬在了半空中。
“我最讨厌你这副可怜楚楚的样子,明明你得到的比我多,就连你被庶出宫,都是那样用心良苦备好的一个局!”
沈清浅的话让她瞳孔一缩。
于是沈清浅给她讲了她一个故事,那些让她撕心裂肺的过往,被沈清浅全部揭开。
她说,先帝早已身染顽疾,他和叶君漾早有商量,她送的那碗羹根本就没有毒,先帝和叶君漾不过是想把她送出宫,他们知道朝中不久就会有人谋反。而叶君漾娶沈清浅不过是为了让她祖父在紧急关头助他一臂之力,可惜沈清浅什么都不知道,她高兴地以为叶君漾喜欢她,所以要娶她。
可最后发现这样自欺欺人,只不过换了个一厢情愿的结局。
沈水北是被沈清浅给扯出未央宫的,她第一次见她歇斯底里的大叫,第一次见沈清浅因为愤恨而红了的眼眶!
沈清浅说,子衿,若不是我祖父家在朝中的势力,只怕现在这后位就是你的了。
她说,你看看,现在你回来了,他不仅废了我祖父的丞相之位,还要我把凤位捧手给你,把站在他身旁的资格一并让给你!
可是沈清浅不知道,她从来都没有奢望过那个后位,就像她从来都没有奢望过会重新回到宫中,做这个让人嫉妒又痛恨的公主。
她以为,出了宫那就是她的前半生,从此那朱瓦红墙与她再无关系。
而这个沈水北才感觉自己果真是傻,那时明明那么多疑点,那么宠爱她的父皇怎么会丢下她,可是那时沈水北只感觉到了抛弃与背叛。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雪,纷纷扬扬,沈水北慌忙跑回绿萼宫的时候叶君漾就站在宫门外。
亦如多年之前和多年之后,他一个人站在这里凝望,却在看不到那张灿若朝阳的脸。
四下寂静,沈水北就这样看着她孤寂的背影,雪落在他的肩头。
沈水北走向他,她站在他跟前就这样看着叶君漾,积压了那么久的眼泪,在看到他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的时候,瞬间落下。
叶君漾看她冻红的脸,叹了口气,她缓缓抬手,温暖的之间划过她的脸颊擦干了她脸上的泪水。
他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沈水北先一步打断,她不住地点头,却只是不停地喃喃着那三个字,“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他抿唇,终于还是选择了缄默,只伸手把她拥入怀中。
“叶君漾,叶君漾……”在整个人都被他抱到怀里的那一刻,沈水北的手捏住他的衣袖,她原本的哽咽变成了哭泣声。
“我在我在。”他放低了声音,语气温柔。
叶君漾紧紧地抱住怀中的人,这样真实的触感,怀抱的温度他们彼此抱得更紧。
他做了无数个这样的梦,如今他终于得以伸手拥她如怀中,而她终于又可以回到他的身侧。
他这死水无澜的生活,因为她的回来终于泛起涟漪。
他们就这样拥抱着,彼此都没有再说话,用这样最真实的触感来感受对方的存在。
雪越下越大,寒风吹过来的时候沈水北在叶君漾的怀里打了一个寒战,他的手穿过沈水北的脊背,微微用力,沈水北整个人就腾空而起被他抱起。
她在叶君漾的怀里抬起头,看着他这样冷硬的面孔,那么多想要询问的问题再次选择了沉默,她不知道要怎么去开口。
沈水北不习惯人伺候,而且那些侍女多不把她放在眼里,在别的宫中的宫女忙着为自家主子准备洗漱早膳等等事宜的时候,绿萼宫依旧冷清得厉害。
他空出一只手来推开门,沈水北下意识地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叶君漾推门的动作微微一顿。
也希望,日后她便也是这样的依赖自己。
这样想着,叶君漾抱住沈水北的动作也不由得用力了起来,恨不得把她整个人都揉到自己的骨血之中。
“咝。”
他过于用力的动作勒到了沈水北身上的伤口,她忍了忍却还是叫了出来。
叶君漾低头,看着她些微狼狈的模样,还以为是跑过来的时候太急了,看来并不是,他走过去把沈水北放到椅子上。
她急急忙忙就要从椅子上面跳下来,却被叶君漾一下子摁住。
“我没……”
“疼吗?”
她还未说完的那句“没事”被叶君漾打断,他蹲下身直接撩起她的衣裙,沈水北想躲,可是他的动作实在是太过于强硬,看着她膝盖上早就有些血肉模糊的伤口,他语气轻轻地问道。
她低头对上他的眼眸,这个人微微一滞,然后再点头。
“嗯。”
他抿唇,在沈水北极其讶异的目光中从袖口中掏出了一个青色陶瓷的药瓶,然后打开。白色的粉末撒在她的伤口上,那一刻是有些疼的,叶君漾细细地冲她伤口的地方吹了口气,却发现沈水北冰没有反应。
他抬头,却发现她正痴痴地看着他发呆,她皱着眉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神情寂寂。
“怎么这般看着我?”他伸手动作轻缓的揉和着她伤口上的粉末,被拉回神才发觉到疼,她咬了咬下唇摇摇头没有说话。
“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见她这副模样,叶君漾低头小心翼翼地继续为她处理着伤口。他以为她会狠狠地冲她大吵一架,他以为她会大声地诘问。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她的反应这样平淡,一切的一切只字未提。见她的第一面时叶君漾便惶恐,他怕,怕她恨自己,怕她即使知道照着那样的性子也不会去选择原谅。
然而现在她依旧用着这样的目光看自己,彼此的心里却也都知道再也不复当初。
“皇……”终于她张了张口,却怎么也喊不出那句疏离的称呼。
“君漾。”他的语气如同叹息。
“叶……君漾。”
到底还是疏离了不是吗?
叶君漾忽然站起身,他伸手挑起沈水北的下颚,那样倾城深情的容颜,“你恨我吗?”
依旧是冷淡的语气,唯一的破绽是颤抖的尾音。
她不敢这样直视他,想要去扭过头,可是叶君漾逼着她看着自己。
“皇上!”在她还没有来得及说话的时候,门被人一下子推开,汪公公看着她与叶君漾现在这般动作倒是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忽然低下头,自嘲地勾了勾角,伸手拉下她的衣裙把膝盖的地方遮住。
回头再看向汪公公的时候目光冰冷,“出去。”
“皇上,各位大人都候在御书房外呢。”汪公公哪里敢遵命,要是平时他肯定打死也不敢说一句话,可是现在这个特殊的时期,皇宫里的低气压怕是谁都能感觉得到吧。
“朕说出去!”叶君漾的表情阴冷得叫人害怕。
汪公公哪里还敢再说一句话,刚准备转身离去,就听到在一旁沉默了许久的沈水北出声说道:“你去吧。”
“水北。”他喊她的名字。
“我等你。”她淡淡一笑,“快去吧。”
她的表情太过于坚定,叶君漾看着她好半晌,最终只伸手再次把她搂在了怀里,无法想象一向面冷心冷的叶君漾是如何用那样卑微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话,“水北,不要再离开我了。”
她整个人在他的怀抱里没有多说一句话,而叶君漾又似乎是害怕听到她拒绝的话,再没有半分停留,转身走出了绿萼宫。
他走得那样急,以至于没有看到她早已被泪水濡湿的脸庞,沈水北抬起手用袖子狠狠地擦干了脸上的泪水。
是什么时候,这样爱哭了?
她摇摇头笑了,真真没用。
她抬头透过窗户去看外面的那轮月亮,也不知道它见过了多少的离合悲欢。
那么说恨吗?
恨吧,恨的,在宫外的那些时日里,她所有的日子都活在对他无限的恨意之中,可再次看到他,多的是惊慌。
到现在,她知道那么多的一切的一切,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恨不恨他。
他们现在又能怎么样呢?
沈清浅怎么办,她与叶君漾隔了三年的时光,那些时日都是沈清浅伴他左右。她不想与别人去争夺他的宠爱,尤其那个人还是沈清浅。
而沈水北又想起母妃去世的那一日,沈清浅轻轻把她抱住的那一刻,她说,还好有你,阿姐还好有你。
那日她迷糊地记得,沈清浅好似是声音极小地说了一句:嗯。
如今再想来,沈水北不由得觉得自己分外可笑了许多,那日沈清浅抱着无助又绝望的她,说的是那样轻蔑又不屑的一个字:哼。
到底是她一直执着又愚昧的看着他们对自己好的假象,还是,还是他们一个个实在是演得太好了才把她一步步推向深渊呢?
简言自刚才沈水北从未央宫出来,便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被叶君漾抱在怀中,看着她挣扎的神色。再从叶君漾关门出来的那一刹,从缝隙里隐约看到了她那一张泪如雨下的脸。
不晚吧?
沈水北,是时光的蹉跎,但他不想他们就此错过。
沈水北也不知道自己维持着叶君漾离开时的动作坐了多久,只是听到外面的敲门声的时候她有些恍惚。
她胡乱地抹干净了自己脸上再次落的泪,在开门的那一刹眉眼弯弯笑着说道:“你回来啦。”
然后下一刻笑容呆滞在了脸上,语气再次冷了下来,“怎么是你?”
简言看着她脸上表情的变化,一瞬间把他自己脸上的落寞隐去,随即毫不介意地把自己的脸凑过去,“半夜与你私会的人是我,看起来你好像很失望啊。”
沈水北难得还有与他顶嘴的闲情逸致,“失望透顶,喂!你干吗!”
简言在她话还没有说完之际直接伸手把她拉出了寝宫,方才与叶君漾回来只是落了小雪,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漫天的鹅毛大雪纷飞,四下已经是白茫茫一片。
旁边的亭子里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侍卫在备好了青梅在煮酒,看到简言的时候直接退了下去。
“大好月色不要辜负,与我喝一杯?”他回头看着身旁人的侧颜,挑眉。
大雪纷纷落在她的头发上,因为之前哭过的缘故她的眼睛是通红的,简言鬼使神差地伸手……
喝酒吗?
沈水北扭头,他的手触到她的脸颊上,她的脸颊被冻得冰冷,而简言的指尖带着温暖的体温,而触碰到她的那一刻他立马收回手。
“我……”他张口,却也不知道该怎么来解释自己这样的行为。
“哈。”她忽然笑了,“你可不要把你对那些小姑娘用的那一套放在我身上,没用哦。”
他一愣,原来如此。
“我对其他小姑娘用的可不是这一套。”简言笑,随即眼神变得越发不怀好意起来。
她嗤之以鼻,只笑。
“不醉不归。”
她一直都知道用喝酒来勉强忘记那些忧愁最过于无用,但是现在的她实在是不想要反复在那些回忆里纠缠着。
沈水北甚至觉得,她知晓这一切的真相的欢喜,还不足以来填补沈清浅对她那一句句的诘责与质问。
她知道,她现在唯一的一个亲人都与她划分了距离,此后再无半分关系。
她坐在他的对面,亭外的的鹅毛大雪被风扬起然后再次落下,只是那凌厉的冷风刮过来的时候除了这满亭的酒香还混合着一股淡雅的梅花的香气。
沈水北倒酒的动作一顿,即刻扭头去看,院子里的绿萼梅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尽数开放,桀骜而芳香四溢地在枝头摇曳生姿。
她抿唇一笑,原来是伴着这样的大雪开放的啊,她还以为就此看不到了呢。
也不知道那日父皇站在梅树下是何种的心情。
沈水北面容苦涩地抿了一口酒,然后微微皱起眉头。
嗯,有些酸。
“沈水北?”
“嗯?”
她不解地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幼时遇到过一个女孩,我想过日后若再寻到她,必以命相互。”他终于还是开了口。
他是庶子,自小流落在外,父亲的正妻派了太多的人过来刺杀,他苟延残喘。且以为余生都会是在逃命中度过,那日她救了他,他自己回了将军府,他用铁血手腕坐上了如今这个位置。
他知道,只有等到他权倾天下的那一日,他才能更好地寻到她。
若不是她,怕如今他也还是在街头巷尾只想着躲避追杀吧。他从未想过要回府,他对于那些权势的厌恶只有他自己知道。
因为高位,他的父亲抛弃了母亲这个糟糠之妻,而他明明是嫡亲的儿子,却变成了遭人鄙夷的私生子。
“阿姐吗?”
她自顾自地喝着酒,面色酡红,似乎已经有了些许的微醺。
也不知道是什么缘由,简言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沈水北就想到了沈清浅。
她的手肘隔在桌子上,撑着自己的脑袋,十分认真地问着他。
“你是从哪里感觉到我会喜欢沈清浅那样两面三刀的女人?”简言因为她的话黑了脸。
他和沈清浅的交际也不过就是觉得好玩。那日去了她的宫中,若是知道那日沈水北会过去,他绝对不会靠近未央宫半步。
沈水北却忽然撇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脚步有些踉跄地朝着他走过去。“我告诉你,不许当着我的面说阿姐的坏话!”
怕她摔着,简言伸手就想要去扶住她,于是沈水北整个人都直直地扑到了简言的怀抱之中。
寒风吹过来是冷的,可是简言的拥抱却那样温暖。
少女的身上带着淡淡的酒香,他微微有些恍惚,然后低头看着她有些不知所措的脸,“我说的那个人是你。”
“呵呵。”她忽地笑了,声音格外清脆。
简言见过她凶悍的模样,见过她安静隐忍的模样,可是这么多日了,却从没有见沈水北笑过,而且还是这种发自内心的最真实的笑。
但是他这种类似于是在表白的时候,她这样笑真的好吗?
“认真着呢,不要笑。”他语气严肃。
沈水北也没有去推开他,大抵也只有这样醉着的时候,她才不会去考虑种种后果与缘由。她眨了眨那双大眼睛,笑着说道:“我明日就出宫了,你就当不曾认识我便好。”
她这副单纯无害的模样,简言听到这句话时整个人却都是一愣,“你要出宫?”
“嗯。”她十分认真地点了一下头,明明想笑,眼泪却不住地掉。“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若不回来,阿姐与他都会很好。”
所以她说这番话,谁要离开,是因为沈清浅,简言莫名有些生气,“沈清浅她值得吗?你不是喜爱叶君漾吗?为了他留下来啊。”
叶君漾,叶君漾。
沈水北拉起简言的衣袖,鼻涕和眼泪都擦在了上面,而后挣扎地退后一步离开了他的怀抱之中。
她的表情格外平静,就好像是在同他叙述着一个事实,“我们都知道,我和他早不是当初。”
他就这样看着她,沈水北红着眼眶,他们之间没有说话,只听得见外面的风声掠过树梢呜呜地响着,好似有人在哭泣。
后来在日后的岁月里再想起那一夜,简言又有多后悔,他那日说的是,你不是喜欢他吗?为什么不留下来,若他当初没有丝毫迟疑地握住她的手同她一起走,他们的结局又会不会不同?
那一夜,雪覆盖了整个长安城,绿萼宫的绿萼梅开得格外灿烂,他们坐在亭子里喝着酒。他告诉她那些不为人知的往事,而沈水北,她轻快语气一字一句地说着那些旧事。
他从无数的人嘴里听过她的过往,简言以为这样的知根知底,就能格外了解沈水北,可是才发现真正的沈水北和众人口中相差得实在太多。
他们眼中口中的沈水北,带着个人的偏见与逢高踩低,没有人试图去真正了解过她,就如同没有人会想过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在宫外该是何等的心酸与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