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边急匆匆处理完政事赶过来的叶君漾,他就这样站在一旁,听着沈水北一同回忆着那些往事。
看着她坐在另一个人的身旁,听着她波澜不惊的语气,然后他从身体的细枝末节开始延生出恐慌。
叶君漾觉得,他的一生从遇到沈水北的那日开始鲜活起来,从她离去的那日死去。他并不欠缺救赎,可是陪在他身旁的那人若不是沈水北,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漫漫余生在岁月的消磨中他会变成何种模样。
汪公公在后面赶过来,看着亭子中的两个人,再看看叶君漾类似于苦笑的模样,低头只当不曾看到,“皇上,皇后娘娘在宫外等着呢。”
“让她回去吧。”叶君漾语气淡淡,眼神始终没有离开那一颦一笑都格外生动的沈水北。
宫里的女人让他看得心烦,那样一字一句小心的模样,同他说一句话都要斟酌许久,甚至还要去兼顾自己的母家。
“是。”
汪公公再没多说一句话转身离开,只是再不知道日后这位子衿公主又该掀起何种的惊涛骇浪。
“简言。”她醉醺醺地叫着他的名字,“我恨他,我也并没有释怀,但当我知晓着一切的时候,我的内心平淡到几乎没有一丝的起伏。”
简言不语,他的酒量没有沈水北那么差,他只是淡淡看着她,然后伸手去理了理她垂落在鬓边的碎发。
或许,这也就是为什么当初叶君漾说会娶沈清浅的原因。沈水北母妃的死给她的打击已然够大,再加上她的父皇……也许叶君漾是在用恨给予着沈水北活下去的勇气。
而这么多年来,她也的确去反复品尝着那样锥心的痛楚,然后靠着这些一日又一日地过下去。
沈清浅在这里这个时间告诉她所有的事情,她从未去深思的事情,而又仿佛她多年来一直坚守的信念在那一瞬间倒塌,之后的岁月就只剩下无尽的茫然。
“沈水北……”
“嘘。哈哈。”她抬头冲他傻笑,“不早了,就这样吧。”
沈水北起身,她的衣袖打翻了桌子上的酒杯,衣袖被浸湿,她整个人的脑子也是晕晕乎乎的,只是风吹过来的那一刻带着片刻的清醒。
他起身想要去扶,沈水北冲他摇了摇头,一惊一乍的语气,“你不会是想要趁机抱我吧?”
他哭笑不得,也只得收了手。
见她又往地上摔去,他再次伸手,这一次他没有揽住少女纤细的腰肢,抓到的也不过是一手稀薄的冷空气。
而叶君漾的表情比亭外寒风呼啸的天气更加冷冽几分,“朕后宫三千佳丽倒是没有一个人能留得住爱卿?居然跑到这偏僻的绿萼宫来了?”
他手搂得紧,沈水北有些不舒服就想要挣脱开来,偏偏她的这个动作让叶君漾搂得更紧了一些。
她也再懒得去挣扎,把头靠在了叶君漾的胸膛上,闷闷说道:“你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
简言看着他怀中的沈水北,强忍下心头的不适,“这后宫三千,不也没有留住皇上吗?”
空气中弥漫着异样压迫的气息,沈水北的头靠在叶君漾的胸膛上,她自然是没有心思管这些,脑袋昏昏沉沉的。
“不要招惹她。”
她这个模样怕是困了,叶君漾收回目光,扯开斗篷把怀中的人紧紧地搂住然后往寝宫里走去。
简言站在身后看着两个人依靠在一起的身影,这也才有了那种无力感,他连去抓住她手,与那人抢的资格都没有,只觉得格外刺眼罢了。
叶君漾在她的房中坐了一夜,看着她熟睡的模样,他微微低下头再凑近了一些。
到底啊,他错过了沈水北多少个日夜,导致他如今怎么样也看不透她了。
沈水北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的脑袋都跟要炸开了似的,睁开眼睛的那一刹是叶君漾那张颠倒众生的脸,她整个人在那一刻清醒过来,然后瞪大了眼睛却也没有什么别的反应。
叶君漾看她的模样专注,见她醒过来到也没有丝毫要移开目光的意思,沈水北被看心底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些紧张。
“叶……”她张了张嘴,他的名字还未喊出口,只是在她要出声的那一刻他忽然低下头,而她下意识侧过了头,他的吻也就落在了她的脸颊。
动作倒真是快。
不过……叶君漾看着整张脸已经红透了的沈水北,看着她不知所措的样子微微勾了勾唇角。
“都说酒后乱性,醉了那么多次也没见你乱过。”他并没有起身,温热的气息在耳边,淡淡的语气。
沈水北听了他这话,也是不大乐意的,她一把推开了叶君漾,为自己抱不平,“那是你勾引未遂!”
“是吗?”他笑,“美丽不足,泼辣有余。”
不过,他还是喜欢这样泼辣的沈水北,那样眉眼淡淡的她让叶君漾觉得他们之间有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你!”
“皇上!我求求你,见见我!”外面有人在拍打这寝宫的门,沈水北在听到那人的声音之时整个人的面色就是一僵。
叶君漾见她的脸在那一瞬间褪尽了颜色,他走过去就想要冲她解释。
那些话,她听沈清浅说的,对,现在她知道了所有的事情,可是,她从来没有听到他亲口说过,没有听到他亲口解释过不是吗?
“叶君漾!”她先开了口,时隔多年她第一次再次叫出他的名字,叶君漾的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沧海桑田的感觉。
“娘娘天冷,我们先行回宫。”宫女弯腰想要拉起跪在地上的沈清浅,昨夜下了大雪,一地的雪白,沈清浅跪下去的那一霎那,膝盖处传来刺骨的疼痛感。
“皇上!”
她一把甩开宫女的手,力气大到宫女猝不及防地直接摔到了雪地里,再爬起来之时不敢再上前半步,只是站在一旁不敢看着沈清浅。
“我求求你,你不念及我是你的妻子,那你也看在祖父力拥你为皇,多年为你效力的分上,不要赶尽杀绝。祖父在朝中树敌颇多,若无权势在握,祖父会如此,皇上您难道不清楚吗?”
这些年来,沈清浅处处如履薄冰,她知道叶君漾对她没有多余的想法,那些恩爱都是假的。
可旁人入了局,就连整个母家,也都只以为帝后恩爱异常。她没有解释,她享受这这些人的羡慕与嫉妒,她这样安慰自己,叶君漾他是爱的,或者说总有一日,她会住进他的心中。
她一早就知道所有,却依旧心怀妄想,沈水北的回归,让她仅有的一点梦都破碎掉。
这种疼,总有一天,沈水北会体会到,并且比这更加疼痛。
“你出去见见她吧。”沈水北冲他微微笑了笑。
她没有办法,在知道那么多之后,再去毫无芥蒂的喊沈清浅喊阿姐。
她不能。
先帝的死,沈清浅的冷眼旁观,她一步一步的机关算尽,让沈水北现在没有办法再开口去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的去叫她一声阿姐。
在沈水北说出这这句话的时候,叶君漾已经一步走过去,他动作粗鲁地直接握住了沈水北的双肩,模样微愠。
“水北,你现在还不明白吗?我喜的一直都是你。”
“可是你娶的是她,这么多年和你在一起的也是她。”叶君漾的话终于把她积压的情绪引爆,她看着他眼底已经微红,“叶君漾,我不能欺骗自己说即使知道这么多,我已经不介意,不去难过,这根本就不可能。”
他一愣,然后收回握住她双肩的手,把她整个人狠狠地拥入了怀中。
他的怀抱早就不是那淡淡的檀香味道,而是尊贵的龙涎香,他们之间早就有着一段无法跨越的鸿沟。
她不愿意走过去,也阻止了叶君漾走过来同她一起。
“你比我更清楚,她的母家如今一落千丈,若再没有你的庇佑,她会如何呢?叶君漾,陪你登上帝位君临天下的是她,这三载里,陪你熬过无数个日夜的也是她。”沈水北的脑袋埋在叶君漾的胸膛之中,她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我不想要怎么样,我离开了这里三年。叶君漾,你确定你还喜欢现在的沈水北吗?还是你喜欢的一直都是回忆里的那个嬉笑怒骂随意的我呢?”
“娘娘娘娘!来人啊,来人啊!”外面的喊叫声越发大了,宫女内侍都乱作了一团。
“我知道了。”半晌他才终于出声,松开了怀中的沈水北,然后转身,再未回头去看身后的她一眼。
叶君漾带上房门,隔绝了她的视线。
房中的她,微微扬起头,看着屋子里精妙绝伦的雕刻和饰品。她被叶君漾拥入怀抱的那一刻,重新靠在他胸膛里的那一瞬间,恍然觉得这十八年就如同一场梦。
“皇上!”外面的人看到叶君漾从房间里出来,立马跪了一地。
从昨日夜里在御书房外跪了一夜,却没有见到叶君漾一面,到现在在雪地里折腾了这么长的时间,沈清浅本就娇贵得很,哪里经得起这样的天寒地冻。
见到叶君漾的时候,她一把推开扶起她的侍女,这个人因为重心不稳再次跌倒在了雪地里面。
她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大约是已经哭过许久了的缘故,眼睛红肿得厉害,衣服也已经被雨雪浸湿。沈清浅跪在地上,抬头看着叶君漾冷漠的表情,她整个人颤抖着问:“皇上,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对吗?”
瞧得她如此模样,耳畔不断回响起沈水北的话,叶君漾微微弯下腰,再伸手已经直接把她拥入了怀抱之中。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叶君漾冷漠的表情就是最好的回答。
她也一直有答案的,但他如今愿意抛下沈水北出来见他,他愿意抱她,这又到底是什么呢?
在叶君漾抱起她的那一刻,身体的痛楚已经超越了她大脑的意识,沈清浅在叶君漾的怀抱之中晕了过去。
“叫太医。”他冷冷地吩咐下这三个字,抱着沈清浅急匆匆地往未央宫中赶过去。
这一来后宫与朝中皆是大乱,前朝皇上不知道在哪里收集的丞相贪赃枉法的证据,而朝中的重臣也是联名弹劾,一向因为皇后而格外容忍的皇上,居然是直接废了丞相,丞相一家都被幽禁。而后宫之中,听闻皇后在御书房外求情,皇上却在那绿萼宫中宿了一夜,叫众人完全摸不透。
而这样一来,简言更是独大,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叶君漾在未央宫中等待沈清浅醒过来,太医说是受了风寒,并无大碍,他看着躺在床上的女子,与沈水北的容颜只相差几分的这个女人。
至少他从未想过要和沈清浅有过瓜葛,又或许他着实对她过于残忍,之前利用她一举夺得皇位,而她这个皇后也不过是他为沈水北铺的一条后路。他对于沈清浅没有半分感情,以前没有,而以后,他哪里还有多余的情感倾注在沈清浅的身上。
沈清浅醒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床边的叶君漾,她整个人都是一愣,她从未在睁眼时见过他。沈水北回来之后,他已经不来他的宫中,而沈水北没有回来之前,他也只是在她侧殿里看奏折,更多的时候,他只是一个人坐在绿萼宫中,看着清冷的月光也不愿意要她的陪伴。
“皇上……”她总是这样的规矩,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冲他行礼。
“你身体未好,不必了。”他伸手一把抓住她,阻止了沈清浅下床的动作。
“皇上您……”沈清浅还欲开口,叶君漾知晓她要说什么,打断了她的话。
“朕不会动你母家的人,明日朕会拟好废后的诏书,你知道朕不是你的归宿,朕的心里除了水北再容不下任何一个人。”
他松开拉住她的手,再起身便要往寝宫外走去,他从未帮沈清浅考虑过,他想过沈水北,想过这日后的种种,却从来没有给过沈清浅选择的权利。到底,她是沈水北的阿姐,落得如今这番模样也是为了他。
听了他的话,沈清浅起身就往床下跑去,想要去阻拦住他,可是因为还在病中,整个人无力得很,所以直接滚落在床榻之下。
叶君漾听着身后的动静,脚步在那一刻就一瞬间的停顿,随即还是推开门走了出去。
不过是革了职,不会动她母家的人,他这样说着。
“哈哈哈。”沈清浅整个人都跌在地上大笑出了声音。
她的确是应该高兴的,至少这么多年以来他第一次首先想到的不是沈水北,而是顾虑了一下自己,不是吗?
可是他退的这一步,他这所谓的着想,不过也还是因为沈水北。
她这一生究竟过得又是有多么失败,永远都活在沈水北的阴影下,就连她曾经光芒万丈的时候也还是那般。
而他刚刚那番话的意思就是要废后吗?他要和沈水北在一起,为什么中间就不能容下一个她呢?
外面的人看到叶君漾出来这才敢进去,看到摔在地上的沈清浅时大惊了一下,随即就想要上去拉住她。
“滚滚,你们都给我滚。”
沈清浅大喊。
“是。”
进来的人又是一惊,虽然别人的耳中听闻的沈清浅从来都是温婉且善解人意的,但也只有久居未央宫的人才知晓她的脾气才是如此。
沈清浅把手肘撑在了地上,她的身子还是虚弱的,有些艰难地站起身往床榻上走去。
她不能这样,她要把身体养好,以后的日子还长着。以前她有整个丞相府,而从今往后她有的也不过是她一个人,她不会让沈水北好过的。
侍女进来草草地替沈水北收拾了一下,她不习惯人伺候,梳洗完便也就退下了。
宫中之人的心思最是让人看不透,前些日子对她,若不落井下石便已经够好了,如今却也是赶着忙地讨好。至于为了什么,左不过是昨天叶君漾在绿萼宫罢了。
简言过来的时候,沈水北正秧秧地趴在桌子上,她的寝宫里从来都是只有她一人的,这样便也是好的。
自他回到将军府的那一刻起,流言蜚语他已经听得够多了,自然也不会在意。
只是沈水北,她不太爱听那些人嚼舌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