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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言情 > 浮生一梦辞君去

   这几日皇城里发生了好大的变故,简将军私通敌军,对皇后娘娘图谋不轨,私通敌军乃是灭九族的大罪,皇帝念其有功用一人之命换将军府数百人的性命,三日后问斩。而子衿公主也重新被接回宫中。

   沈水北日日待在绿萼宫中,她那一刀并未用力,他的伤势也并无大碍,只是想起那日她那样绝望的质问他的模样,他忽然就有些难受。

   叶君漾想来看她,却又不敢去看她,他倒是给绿萼宫换了新的宫女,个个口风严密,确保沈水北听不到外面的一丝其他风声。

   他们一个个逢场作戏如此之好,一步步地设计着把她推往深渊,只有她可笑地不问缘由就往里跳,还奢望着能够重新开始。

   简言他知道她会求叶君漾救他,所以才会答应了出征,而叶君漾,他一早料到简言会交出兵权,早早地设了局等着他。

   他们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老喜欢利用别人的感情当戏码?

   皇宫中各个小心当差,只怕惹祸上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让整个皇宫都显得格外压抑。

   而真正知道简言要问斩的消息时是宫女陪她去御花园散心,她整个人脸上的血色几乎要被抽干,然后往叶君漾的寝宫跑去。

   沈水北在想,她的这一生到底要过得何其悲哀?

   汪公公拦住了她,说是叶君漾现在不想见她,大抵是一早知道她会求情的吧,沈水北听着里面丝竹声悦耳,不知道是哪位娘娘的娇笑连连。

   她直接硬生生地跪在了地上,汪公公想拦,可也知道沈水北的脾气,直接叹了口气。

   夜里忽然就下了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她的脸色发白,嘴唇冻成了紫灰色,却依旧把脊背挺得笔直。

   “叶君漾,他若死了,我会恨你的。”

   她大吼,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气力。他骗了她,可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都是她的错。为什么要奢望着回宫,他们所有人的生活都因为她被打破。

   她就只会给他们带来不幸!

   叶君漾却并未出来见她,见沈水北的是一个女子,丫鬟们唤她贵妃娘娘,方才房中那样好听的娇俏的笑声必是她的。

   那个女子甚是美丽,她看着雪中的沈水北,不屑的笑,对旁人说:“什么时候皇上的名字能随便叫唤了?”

   她如此说,一边就有侍卫一脚踢在了她的腿上,她栽倒在雪地里,冰冷的感觉直击心底。她身旁的丫鬟走过来拽住沈水北的头发,她被迫昂起头,虽痛却没有叫出丝毫。

   那丫鬟看着她倔强的模样,一巴掌便扇在了她的脸上,血随着嘴角流下,落在雪地是猩红一片。

   叶君漾是听到动静直接冲出来的,看着摔倒在雪地里的沈水北,他拔出侍卫腰间的短剑直接刺入那丫鬟的心口,那贵妃吓得直接瘫倒在了地上,叶君漾的脸色阴冷得叫人害怕。

   他弯腰一把抱起雪地里的沈水北,看着她这般模样,眼里是止不住的心疼,沈水北在失去意识前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袖,她带着哭腔地说道:“我求你。”

   叶君漾的表情一僵,看着怀中的她只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沈水北眼中的希翼在一瞬间消失殆尽,晕睡过去之前她目光憎恨地看着他,似乎是要用眼神把他给杀死,“我恨你。”

   他没有说话。

   至少能恨也是好的。

   沈水北醒过来的时候叶君漾已经走了,她的身体好像是越发地不行了,这点折腾都经不起。

   绿萼宫外守着一圈又一圈的侍卫,沈水北自然是知道为什么,夜里她拿着刀驾到自己的脖子上,以死相逼跑去了死牢。

   没有令牌本不能进去,可这些侍卫多少是跟过简言的人,也便放她进去了。

   明日便要问斩,他们给他备了好多酒,他却一口都没有动,只拿着她的铃铛轻轻摇晃着,听着清脆的声音苦笑出了声音。

   “简言。”

   “水北!”听到她的声音他一下子站起来,再三确定眼前的人真的是她后,居然一下子红了眼眶,有些委屈道,“你听我解释……”

   他模样狼狈了许多,再不复之前意气风发的模样。

   “不必了!”她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不用解释,我喜的本来就不是你。”

   那一刻简言原本因为看到她脸上泛起的微笑在那一刻僵住,随即也还是勉强地笑着说道:“身为帝王他多的是身不由己,你不要怨他,呵,你又怎么会为了我怨恨他!”

   沈水北听得心里一紧,于是立马转身就往外面走去,他还在说着,“那便祝你同他年年有今岁,岁岁有今朝。”

   “沈水北!”

   他忽然大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她的脚步一顿,却还是没有回过头。

   “如果下辈子我还记得你,我们死也要在一起!”

   她几乎是用逃地跑出了死牢,她不曾回过头,可简言还是知道了她早就被泪水濡湿的整张脸。

   至少她曾经是真的有想过要嫁给他的,如此他也就心满意足了,只希望沈水北不要忘记,曾经有一个叫简言的人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沈水北从死牢跑回了绿萼宫,一路上不知道摔倒了多少次然后继续跑。知晓他跑了出去,叶君漾也就直接撤了守在她宫外的侍卫。

   沈水北一夜未睡,叶君漾站在殿外看着她憔悴的容颜竟然不敢伸手去抱她。

   白天纤云送了沈清浅的令牌过来,说可以出宫看行刑见简言最后一面。沈水北接过令牌倒是笑了,这么多天来她头一次这样笑。

   什么见最后一面,沈清浅是想让她看看简言死得有多惨,让她更恨叶君漾吧。

   可是那天沈水北还是去了,叶君漾跑来绿萼宫找她的时候丫鬟们从御膳房拿了好些吃食供她挑选,她吃得开心,他的心里却依旧惶恐不安。

   而即使安上了一个私通敌国的罪名,简言死的那日整个帝都依旧挂起了素缟,毕竟他曾经征战沙场换来了这么多年祥和的安宁。宫中也偶尔能够听得到哪位暗念简言的宫女在小声哭泣,唯有她不悲不喜。

   直到半夜里,她拿起刀划向自己的手腕,鲜血淋漓,她却觉得有些麻木了,并未感觉到疼痛,耳边是宫女惊恐的尖叫声。

   她弯弯唇想笑,却是哭了。

   意识消散之前她记得她站在人群中看着他,注意到她的那一刻,简言眼中似乎有万千星光在闪耀,却又在一瞬间消沉下去。她永远忘不了侩子手挥刀的那一刻,鲜血映红了她的眼,从此这长安城里再没有了那个与她把酒言欢的少年。

   叶君漾来得及时,因为没有照顾好她,绿萼宫所有宫女太监处以极刑,众人这才知道沈水北在这皇帝心中的分量。

   醒过来的时候叶君漾坐在她床边,他的脸色并不好,大抵是这几日都在床边守着吧,他的眼中带着血丝,整个人疲惫不堪。

   屋子里跪了一地的人,她脸色苍白,毫无生气,见她醒过来,所有的人都忙不迭退下。

   他直直看着她,沈水北起身就要走开,她不想要见到这个人,连看一眼都觉得可怕。

   叶君漾挥手一把把她摁在榻上,在挣扎中她的衣衫剥落,露出大片诱人肌肤。他的手挑起她的下巴,叶君漾勾起嘴角,笑容却苍白。他狠狠吻上她的唇,“沈水北你若再敢如此,我便让沈清浅同你陪葬。”

   她不说话,活像一个死人,看他的表情悲凉而绝望。

   她这样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更加激怒了叶君漾,幔帐被他挥手遮下,映出沈水北那张仓惶的脸。

   红鸾帐两道人影重叠,叶君漾以为是结束,其实只是开始。

  

   他日日不管多晚都会到她的宫中来,看着沈水北熟睡的模样他才能觉得安心,而她每每把不愿意见他的动作表现得淋漓尽致。

   而沈水北又似乎变回了之前的沈水北,她变得嚣张狂妄,无理取闹,对于这一切叶君漾也只是纵容,她开心了便好。

   清晨起床并没有看到叶君漾的身影,沈水北起身穿好衣服,洗漱好后打算去御花园。昨夜落了雪,下得大,去得也快,今天便是一个艳阳天。

   御花园里的花向来是最好的,她不想看到绿萼宫里的那一池荷花,格外刺眼,远远地听见几位妃嫔带着丫头坐在亭子里聊天。

   “我听汪公公说皇上昨个儿晚上去了皇后那儿,最后却不知道为何去了绿萼宫。”

   “绿萼宫?”一女子惊讶道,“那不是那位子衿公主的住处吗?”

   “还称什么公主,如今不过是一贱民,却爬上了皇上的龙床,皇后娘娘这不是在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蔡姐姐小点声。”那女子向她所称的蔡姐姐的女子指了指身后的沈水北。

   “我乃皇上的妃子,还怕她个没名没分的贱人不成。”蔡妃不屑道。

   沈水北丢下手中的牡丹,缓缓走到她跟前,勾唇轻笑。啪,抬手一巴掌就甩在了她脸上,她整个人都呆了,待她反应过来时气得直发抖,她睁大了眼睛着沈水北。

   “早耳闻你嚣张跋扈,但今非昔比,你敢打我。”她捂住脸恨恨道,“来人给我打五十大板。”

   当然不会有人阻止她,有侍卫把她摁在地上,那重重的板子打在身上疼得厉害,沈水北咬住下唇不肯叫出声。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伴随着一声又一声的嗤笑,额头上已经有了冷汗,在旁边宫女数着十五的时候,不知道谁大喊了一声皇上驾到。

   恍惚记起初进宫那日他护着纤云,他也是这样过来的,呵,赐予欢喜的是他,给予绝望的也是他。

   叶君漾一脚踹开打她的侍卫,他蹲下身抱住了沈水北,那一刻天旋地转,她早已没有了说话的力气,只看着叶君漾焦急的眼睛蠕动着嘴唇。旁人根本不知道她说了些什么,只有叶君漾懂,沈水北那口型分明是在说:我讨厌你。

   他皱眉,带着些悲凉的笑容。然后他的容颜便在沈水北的视线里渐渐模糊。

   醒过来的时候临近黄昏,叶君漾手里拿着药,见她醒来便伸手解开她的衣带,沈水北反抗地向床里面缩了缩,他伸手制止了她的动作。

   “你哪里我没有看过。”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沈水北。

   她呆愣了会儿,停止了反抗,药撒在伤口处有些疼,沈水北咬牙没出声。上完药他系好她的衣服,他有些心疼说:“水北,留在皇宫吧,永远陪着我。”

   要不是知道那么多,她一定不会相信叶君漾他会说这样的话,可是她已经不是那个傻傻的沈水北了,不会在受伤的时候哭着喊着要他哄,且简言的死,在她和他之间划开了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她笑看着他,“叶君漾,别对我动心。”

   他握住她的手,深邃的眼眸映入沈水北的瞳孔,似是怕她不相信一般有些急切道:“水北我会补偿你,用我的余生。”

   她抽回手莞尔一笑,闭上眼睛便没有说话,她并不是不相信,可是她不能释怀。现在他宠她,那是以前的她梦寐以求的,可是有些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就变了,就像她现在的手,经过两年来为了生活而到处奔波,它已经变得粗糙不堪,她对他的感情也不再是当初的模样。

   更何况如今经历了那么多,简言死的那一日的画面始终在她脑海挥之不去,她忘不了。

   叶君漾会不顾流言蜚语常来绿萼宫,陪她吃饭,给她挽发,有时沈水北可以看着天上的云发两个小时的呆,他也会看着她两个小时。

   这样的日子不像是在皇宫里,倒像是沈水北在民间里见得最多的平凡夫妻,偏偏平凡又是帝王之家最为稀罕的东西。

   如今大家都会巴结地叫她一声子衿公主,只是沈水北已经不太爱走出绿萼宫,她不想再去招架那些人,不太喜欢言语,大多数时间叶君漾在说,而她只静静听着,有时她也会把他锁在宫门外。

   已经很少下雪了,冬天好像就要过去了。绿萼宫中种着荷花,是先皇在世时吩咐人种的,终年不凋,她一直奇怪她走后无人打理,怎么还会开得这样之好,现在才听闻,她走后一直都是叶君漾在打理。

  

   阳光正好,沈水北披着披风站在荷花池边,叶君漾来的时候她正伸手去摘那枝红莲,他来绿萼宫的时候从来都是一个人,有好也有不好。

   就像现在。

   沈水北看着他含笑向她走过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叶君漾开始有了暖暖的微笑。她也笑看着他,张开双臂,他脸上的笑容僵住,在他惊恐的眼神里,沈水北倒入身后的荷花池里,水花飞溅。

   他跳下来救她的时候沈水北已经喝了好多水了,冬末的水还是冰得厉害,他把她抱上岸后,她整个人在他怀里瑟瑟发抖。他双手捏住她的肩膀,眼里有着转瞬即逝的恐惧,吼道:“你疯了吗?万一……”

   “哈哈……”他话还未说完已被她的笑声打断,起初是微笑,然后在脸上扩散开来,直到变成不可抑制的大笑。“哈哈……咳咳咳…咳……”

   最后是不断的咳嗽,他急忙抱起沈水北往寝宫中跑,把放到宫内的床上,然后自个儿跑去宣太医。他走后时间就像静止了下来,安静得可怕,沈水北看着窗外有两行清泪落下。

   醒来的时候只有在床前忙活着的太医,没有并看到叶君漾的身影,沈水北拉住一旁给我换毛巾的丫鬟问:“叶君漾呢?”

   大概是第一次见人直呼皇上名讳,那丫鬟呆呆地看着她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昨天皇上到太医院宣太医来看您的时候晕倒了,也不让太医看,只说快来看您。受了风寒,现在仍未见好转。”

   “嗯。”沈水北应了一声,意思是知道了。

   她并未怎样,只是受了凉,太医开了几副药便说可以了。只是那之后的两天她仍未见到叶君漾,那时侯沈水北才感觉莫名心悸。

   直到三日后几个丫鬟搀扶着沈清浅来找她,沈水北才记起,已经好久没有见过沈清浅了吧。

   沈清浅求她去看看叶君漾,她说他也不吃药,烧不见退,只嘴里一直喊着“水北水北”。

   她愣了会儿后牵强地冲沈清浅笑了笑,“我不想见他。”

   沈清浅气急便甩了她一巴掌,“你该恨的人是我,简言的事情是我设计的,我给他下了药跑到寝殿。我知道你救过他,我给你们安排机会,沈水北若你真的不喜,那就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吧。”

   脸颊是火辣辣的疼,沈水北抬手擦了嘴角处的鲜血,心里突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她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也害怕去深究。

   又想起那日大雪纷飞,他抚上她的脸颊说,我在守着你的江山等你回来啊。

   没有他的日子沈水北渐渐变得难过起来,夜里她去找叶君漾,都知道皇上爱子衿公主成痴,这次无人敢拦她。

   床上的他脸色惨白,他皱着眉头迷迷糊糊中好似看见了她,他说:“你终于来见我了。”

   沈水北轻笑着低头吻了吻他的脸,“我想你了。”

   他扯着嘴角虚弱的笑,对于她这句“想你”是受宠若惊,恳求道:“待我好了我们就好好在一起好不好?”

   沈水北犹豫了一会儿,在他满怀希望的眼神中点了点头。他便安心拉着她的手睡着了,睡觉中的他嘴角微扬,似乎做了很美的一个梦。

   叶君漾的病没几日就好了,他说的好好在一起沈水北懂却又不太懂,只是她已经不再那么抗拒他了。

   只是偶尔,她还会梦到简言,然后在噩梦中反复挣扎着醒过来,她不知道,同叶君漾在一起,到底是对还是不对。

   叶君漾总爱在半夜的时候偷偷爬上沈水北的床,然后小心翼翼地抱住她,他每每都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得手后就开心得像个孩子。夜里躺在他的怀里沈水北总会莫名觉得安心,嗯,就是安心。

   时间一点又一点地开始流逝,再想起以前的种种已经不会那么难过,是那种轻描淡写的忧伤。

  

   总觉得日子过得快,已经除夕了,回来有两个个月了,却忽然有一种把大半生都过完了的错觉。

   刚出宫什么都不会的时候也乞讨过,节日里人们的心情是极好的,往往逢节时乞讨的钱可以解决几天的温饱。宫中今日热热闹闹的,看着便叫人心生欢喜,只是却也明白那热闹与她无关。

   而此刻,屋内热气腾腾,沈水北躲在屏风里拿衣服紧紧地把自己裹住,欲哭无泪地大骂道:“叶君漾你给我滚出去!”

   屏风外的男子却丝毫不理会她的气急败坏,悠悠道:“有什么好遮的,我都已经看过,一遍,两遍,三遍……”他微微锁眉,似乎是在思考,然后轻笑出了声,“四遍!”

   “疼。”而沈水北早已穿好衣服,冲出来对准他的脑袋就是一巴掌,打得好不解气。

   沈水北看着他的惊世容颜,疑惑地问道:“叶君漾,你是个流氓吗?”

   叶君漾被她十分正经的模样给逗乐了,却忽然收敛了笑意,揉了揉她有些凌乱的头发,“水北,你走之后我日日站在绿萼宫幻想你回来的样子,现在你在我身边,我却有一种你随时都会离我远去的错觉。”

   她只笑了笑,踮脚学着他的样子狠狠地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嬉笑着:“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他愣了愣,然后一把把沈水北拉进了他的怀里,似乎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的力度,她却没有挣扎。

   他每日上早朝之前,都会把沈水北从被窝里抓出来让她给他挽发,然而久了之后叶君漾渐渐发现给沈水北挽发可比让沈水北给他挽发好玩儿多了。

   叶君漾总偷偷扯她的头发,与他的头发紧紧地系一个同心结,为了那句: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沈水北嗤之以鼻,这放在一起本该是她做的事情,怎么现在叶君漾比她还幼稚了。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谁和谁是夫妻?可是叶君漾的妻子是沈清浅。

   内侍在外面敲门,听到里面的声音却又是尴尬至极。

   “你弄疼我了。”她抱怨。

   叶君漾认错,语气轻柔,叫谁听了也会觉得不可思议,“知道了,我轻点,你别乱动。”

   “你该上朝了吧。”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扭头看着他说道。

   “都说你祸国,我今日当着昏君又如何。”他淡淡笑着,手指在她的发丝之间游走,然后十分艰难地简简单单挽了个发髻。

   他日日打发那些宫女自己亲自为她挽发,只是这手艺实在是没有精进半分,难道他每次替她挽发靠的都是手感吗?

   于是叶君漾旷了早朝,正大光明地带她出了宫,宫外要比宫内热闹得多,沈水北给他絮絮叨叨地介绍着,叶君漾听着看着她喋喋不休的模样笑得开心。

   沈水北带他去了之前洗衣服的地方,带他去看她以前住的地方,茅草随意地扔在地上,整个屋子看起来阴暗潮湿,叶君漾不敢去想以前她是如何过下去的。

   “其实也还好。”看着他十分心疼的模样,她小声说道。

   叶君漾伸手一把把她拥入了怀中,他的怀抱永远是那么温暖。

   “我定不会再让你受苦。”

   沈水北在他的怀里点点头,她已经分不清了,到底在民间的那段生活是真的,还是说她和叶君漾在一起的这段日子才是一场真的,亦或者都是一场大梦。

   回宫的时候下了雪,沈水北估摸着这应该是今年最后一次下雪了,十里长街一片雪白,叶君漾牵着她的手走过,便以为能和她走过这漫漫余生。

  

   回去的时候宫门外有人早早地候着了,本该早朝之后就是家宴了,结果叶君漾没去,一屋子的人都等着他。

   沈水北不爱参加这些,以前不喜欢,现在就更不用提了。

   叶君漾也不强求她去,只说:“我晚一点过去陪你。”

   沈水北格外乖巧地点了一下头,“我等你。”

   叶君漾就开心地笑了笑,恋恋不舍地走了,沈水北看着他两步一回头的背影摇了摇头,他每次都弄得好像要生离死别。

   沈水北一个人坐在别院里,抬头看了看蓝的发黑天空,起身点了灯笼跑在宫门外等他。

   寒风吹过来打了个寒战,沈水北忍不住想,或许他不会来了。但是,这很正常不是吗?除夕叶君漾应该在未央宫陪着沈清浅。

   这样想来,却莫名觉得心慌。

   这些日子他日日过来陪着她,沈水北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可是把他留在自己一个人的身边始终自私……但把叶君漾拱手让人,又怎么可能。

   转她身想要进去时,有人从宫门前跑过去,接着又有个太监领着太医匆忙跑向未央宫的方向。

   沈水北走过去拦了位婢女,疑惑地问:“发生什么了?”

   她懊沈水北却不敢发作,只说:“家宴皇后娘娘摔了一跤,未央宫里有消息说皇后娘娘怀孕了,只是这一跤摔得挺严重的……”

   后面她说了什么沈水北再没注意听,脑子里嗡嗡作响,不停回放着那句话“皇后娘娘怀孕了”,皇后娘娘怀孕了……

   沈清浅怀孕了,叶君漾和她的孩子,恍然晴天霹雳一般,突然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

   醒过来的时候是午夜了,睁开眼叶君漾的俊脸便放大在眼前,见沈水北醒来,他有些激动地扶她坐起,欣喜地握住她的手道:“水北,太医说你怀孕了,我们的孩子。”

   他显然有些激动。

   而她完全愣住了,良久后只淡淡看着他,没有只言片语。

   他脸上的微笑突然有些许僵硬,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不开心吗?”

   看着他满怀希翼的眼睛,沈水北牵强地勾起了一抹微笑,“开心。”

   他便一下子抱住了她,整个空气里都是属于他的味道。

   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君漾,去看皇后吧,她需要你。”

   沈清浅再也不是她的阿姐了。

   “我只想陪你。”

   “她也……怀孕了,她比我需要你。”

   “水北那个孩子……”

   他急了,沈水北却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她才是你的结发妻子。”她在他的怀里淡淡说着。

   叶君漾最终还是走了,夜里沈水北听着他的脚步越走越远。

   之后的几天他也都在陪沈清浅,说不上难过吧,是她亲自轰他去的,可一个人抬头看天的时候又觉得有些凄凉。

   宫中这几日都在讨论,到底之后即位的那个人是沈清浅的孩子还是她的,她对之后的路感到迷茫与害怕。

   叶君漾来看沈水北的时候,她正坐在院里看着荷花,他说:“我只是来看看你,一会就走。”

   她浅笑平静地看着他,“君漾,我想出宫了。”

   他走过来把她拉到了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了沈水北,似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你不想见我我就不再来见你,你想我看皇后我便日日陪着她,我求你,不要走。”

   “那如果我要你立我的孩子为储君呢?”沈水北笑问。

   她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叶君漾抱住她的手突然就松开了,他看着她就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良久后失望地离开。

   她看着他的背影没有悲喜,只有满脸的倦容。

   第二天沈清浅便来了,宫女们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生怕会有个好歹。

   沈水北对她的出现感到诧异,沈清浅早已厌恶她,又怎么会来找她,可当她起身去迎接她的时候,沈清浅却一下子跪在她面前。

   她拉着沈水北的手泪如雨下,在没有了昔日的尊荣。

   “子衿,我从小什么事都让着你,皇上说要打掉我的孩子,就这一次,你容下我的孩子好不好?我愿意拿皇后之位与你交换。他不爱我,这孩子是那日你说要亲自去救简言,他喝得大醉,把我当成了你。”

   她要听的也不是这些解释,沈水北从来没有觉得她自己这么累过,满心的疲惫。

   那日送走沈清浅前只冷冷地说,从此后我们就两清了。

   沈水北传了宫女,让她把叶君漾叫过来,他来的时候就像一个孩子那般开心,她才知道,这是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主动找他。

   叶君漾站在她面前,伸手就想要过来扶她,沈水北抬手阻止了他的脚步。

   “我把孩子给打了。”她尽量让自己把话说得冷漠无情。

   “你说什么?”叶君漾整个人一怔,不可置信地看着沈水北。

   “叶君漾我答应你留下就是因为想要报复你,以前你总是无视和践踏我对你的爱,之后你夺走了属于我的东西,你还杀了简言。我不想怀你的孩子,我觉得恶心,我不稀罕了,孩子自然没必要要了。”

   “我从头到尾喜的都不是你,所有的好与坏都是一场机关算尽的阴谋。”

   他一下子抬手,沈水北仰起脸,他的手却停在了半空中,模样厌恶地看着她,咬牙切齿道:“你疯了吗?那也是你的骨肉。”

   她强忍下心头的难过,还是笑,拿起一旁的桌上的剪刀放到他的手中,“叶君漾,杀了我吧,我是杀了你孩子的凶手。”

   “为什么?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这还不够吗?”他愤怒地吼道,他的眼神似乎是想要活活地把她掐死。

   这个女人真的是沈水北吗?

   他从头到尾喜的那个人只有她,拼尽全力想要去守护的也不过她一人,为什么到现在她都看不清楚他的心?

   叶君漾以为只要他愿意等,只有对她好,她就能不用反复地去回忆简言,她就可以接受他,可是现在看了,他似乎把一切想得太过简单。

   沈水北没回答他,只握住他的手,身体前倾,那把剪刀没入她的腹部,麻木了,麻木到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在叶君漾愣愣的目光中,沈水北朱唇轻启,“别为难皇后。”

   沈水北松开手,叶君漾看着她倒下,她下意识捂住肚子,眼角有泪落下。在失去意识之前,她听到叶君漾绝望而悲凉的声音。

   他紧紧地抱着她好像她要化成灰似的,一遍又一遍哽咽着大喊,“不要!”

   而沈水北也以为她再也不会醒过来,在剪刀没入她身体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决绝地准备离开,可是她没死,孩子却死了!对,她没有打掉孩子,她骗了叶君漾,但如今她的确杀了自己的孩子。

   她再没见过叶君漾,在皇宫中,绿萼宫仿佛被隔离了一般,无人问津,夜里静得沈水北可以听到院里花落的声音。她现在大抵是很好了吧,可为什么每每午夜梦回时她会捂住肚子,哭着一遍一遍地喊着:“叶君漾。”

  

   日后的日子,日日平静无澜,暴风雨来临前的征兆,柔贵妃,应该说是太后来找沈水北的时候,她正在院中采集露水准备斟茶。

   她纵然老了也是风韵犹存,沈水北素来与柔妃没有交际,那怕是往昔日日讨好叶君漾沈水北也对她不熟,那时的她只当叶君漾是她日后养老与依靠的人选,结果却给她带去了无二的尊荣。

   她身后的众嬷嬷见沈水北坐着,朝她白了一眼,厉声呵斥道:“见了太后也不知道行礼了吗?”

   她意识过来,刚刚起身打算下跪时太后已经坐在了宫内的椅子上,高傲地看了她一眼,“免了。”

   那日谈话的内容,沈水北已记得不太清了,叶君漾有问过她太后来找她干吗,沈水北只说是同她聊些体己的话,她眼底的情绪隐藏得那么好,没有被他发觉半分。

   可是那日里她独独记得的一句是,太后说,“子衿,不管你是否爱他,你对他都是累赘。”

   后宫虽比不上前朝,但也是一个风吹草动就能掀起前朝轩然大波的地方,这个道理沈水北懂。她只是一个被废弃的公主,蒙得皇后恩惠才得以回宫,何况在外人眼里她还有弑君这个罪过,即使叶君漾再喜欢她,沈水北终究只是个庶民,是他的累赘。

   沈水北想通总要些日子,可是世事由不得她,太后身旁的嬷嬷归来送了她一碗汤,沈水北看着黑漆漆的只感觉不是什么好东西。

   然而人家也根本没打算给好东西,见她犹豫不决,嬷嬷不耐烦起来,“这鹤顶红是进贡的,不会疼,不过是半个时辰的事。”

   沈水北意外的安静,只应了一个字,“好。”

   忆起她曾问沈清浅:那为什么召她回来?

   她笑得犹为开心,她说,你以为我会让你在民间开心地生活吗?

   时至今日沈水北才明白其中深意,只是她没有告诉沈清浅,她在民间并不开心,可是比起这里的勾心斗角,那里也的确无忧。如今沈清浅怀有身孕,如果没了她,他们可一世无忧。

   叶君漾过来的时候她正盯着那汤发呆,沈水北看着他轻笑,以为他一辈子都不会再来看她了。

   他听到内侍说太后找了她,便立马赶过来了,生怕会为难她,现在的沈水北那样蠢,都不会好好维护她自己。

   叶君漾急急忙忙问:“母后没为难你吧?”

   他前几日就想要来看她,即使她亲手杀了他们的孩子。他冷静下来的时候总想,她一个人会不会害怕?

   沈水北没有回答他,她语笑嫣然地把汤递给他,颇有些撒娇意味道:“你喂我吧。”

   叶君漾也没想那么多,只惊喜地看着她,这是这么久后第一次同他撒娇,像极了以往。且如今在这种情景下她说这样的话,他们……

   “好。”

   他舀一勺就往他自己嘴边送。

   “你干吗!”

   “我只是帮你尝尝。”

   “啊。”张嘴,他有些委屈地把他嘴边的勺子递到她唇边,汤味道不错,沈水北想笑,可是她又怕自己会哭。

   喝完后她伸手说,“我累了,想睡觉。”

   他勾唇宠溺地笑了,乖乖地把她抱去床上,只是他想放下她时,沈水北却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他索性就让她躺在他怀里。

   “水北?”他突然喊她。

   “君漾,我在。”听着他的心跳声,沈水北险些哭出声来。

   而她唤他君漾,此后便无一人能这样叫他。

   他身上的味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尊贵的龙涎香,他的怀抱好像还是当年的感觉,却恍若已经隔世,沈水北呼吸着属于他的味道突然很伤心。

   而叶君漾看着缓缓闭上眼睛的沈水北,勾唇笑得异常满足。

   那天之后他便再未看过沈水北,不是不爱,而是他无法面对。他发现,他的爱于沈水北如同伤害。这么多年来他静心地想要给她一个好的生活,让她一生平安喜乐,可是他想过一切,独独猜错了她的感受。

   叶君漾低头,薄唇印上沈水北的额头,他的声音低沉到煽情:“若我们之间心的距离相隔千里,我愿意跨越山南水北,只为紧紧地拥抱你。”

   怀中的沈水北,唇边有淡淡的笑,叶君漾抱着怀中的人,唯盼此后岁月静好,她能长伴身侧。

   有清风拂来,带着阵阵梅花的香气,抱着沈水北的叶君漾扭头,院内在冷冽的寒风中都傲然开放的绿萼梅花,却在一阵微风掠过时纷纷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