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凮澜发现了站在门口的纳兰无颜,脸上多云转晴,阴郁退散,“阿颜,你来了。”
众将士见太子殿下又恢复成往日的温和,跟着松了一口气,看着门口站着的白衣少年,怎么看怎么亲切。
姬凮澜不顾他人的眼光,亲自去门口迎纳兰无颜。看见纳兰无颜身后的两名少年士兵,眼里闪过讶异,“这二位是?”
“元州、邬沙,你们两个人不在府中巡逻,在这里做什么?”一名将士认出了两人,厉声喝道。
元州和邬沙毕竟是少年,没见过多少世面,将士一喝,脚一哆嗦,跪倒在地,请罪道,“将军恕罪。”
“你们两个可知玩忽职守依军法该如何处置?”那将士没有因为两人的年纪而轻易饶恕,身为士兵就要服从军令,这是每个士兵要遵守的。尤其是这种关键的时候,敌军已经在对面驻军下来,他们更要小心。
“是无颜不小心在府中迷路,让他们二位带我来找太子殿下的。若有什么过错,就归在无颜身上吧。”
淡淡的声音揽过错误,战战兢兢的两人抬头好奇地看着这个白衣少年,他是什么人?能让太子殿下温和以待,还能在将军面前为他们两个小兵说话。
“既然是阿颜要求的,李将军就原谅他们一次吧。”姬凮澜也为两人求情。
李将军搭了搭那名将士的肩,“正治,不过是两个孩子,而且事出有因,太子殿下也求了情,就放了他们吧。”
将军都开口了,陈正治只好脸色怪异地点点头,看了一眼元州和邬沙,“你们下去吧,记得好好坚守职责,下次再有纰漏,休怪本参将依军法处置!”
“是!”两人响亮地回了一声,往回去的路离开,只是离开之前看了一眼月光下的白衣,眼里有感激。
“阿颜,你终于来了。”姬凮澜上前很自然地拉着纳兰无颜的手,带着他走到了自己身边的席位上。
众人看着两个大男人手牵着手,眼神别提有多怪异了,偏偏那人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不是他们能够诟病的。
纳兰无颜微皱着眉,看着姬凮澜牵着自己的手,怎么觉得最近和男人牵手的时候越来越频繁了。虽说男女授受不亲,可是男男也授受不亲啊!
“太子殿下,无颜自己会走。”不用你跟牵小孩似的,生怕会走丢。
“哦。”姬凮澜尴尬地收回手,脸上薄薄的一层红晕,他居然无意识地就牵着无颜的手,还是在这一群大老爷们面前。阿颜不会生气了吧。偷偷看了纳兰无颜一眼,见他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又是一阵失落。
姬凮澜失落地回了自己的席位,两人终于分开,几个大老爷们的心落回肚里。
李将军笑笑,一表主人的礼仪,举起酒杯,“李某在此敬太子殿下、羽大人和无颜公子一杯,黎城此战有太子殿下相助,必能成功退敌。”
官场话谁不会说。
陈正治等参将也纷纷举酒应和道,表面这么说,内心还是对姬凮澜等文人不屑一顾,这战场上的事,他们武将来救可以了,文人来凑合什么劲啊。
纳兰无颜三人举起酒杯,颔首以示,一饮而尽。三人都不是常人,都是经历过不少风雨走来的人,怎么可能看不见武将眼底的蔑视。
纳兰无颜淡然,扶国为求国内稳定,扶皇更是不断地收集军权,打压着武将,文人的地位比武将的地位更高,也造成了武将对文人的不满。一个文文弱弱的太子殿下,自然不会讨得武将的喜欢。再加上一个地位品级不低的羽宏才,这不得引起边疆将士的愤怒才怪。
饮酒作罢,纳兰无颜一个人静静地吃着与普通士兵无异的饭食。对姬凮澜与李将军等人的交谈笑声视而不见。
里面暗藏的人心猜测,他都暂时不想要去理。他不需要参与的时候,默默的就好。
酒尽人散,耳边的笑声也止了。
纳兰无颜才觉得世界是真正的安静了。
跟姬凮澜两人走在走廊上,无声而寂静。
“阿颜,你觉得这个世界上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姬凮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淡淡的哀戚。
纳兰无颜没有停下,也没有开口。
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阿颜,我生于皇宫之中,一生下就拥有皇室尊贵的身份和荣耀。可是,阿颜,我不喜欢这种荣耀。”
姬凮澜的声音低哑地,只有纳兰无颜一人能听见里面的情感。
直到两人走到房门前,两人的房间是相隔的。他终于停下了脚步。
“太子殿下,有时候身份是注定的,有些人是平民,过着平凡而普通的日子。有些人是皇室贵族,也自有他们的生活。”
“既来之则安之。太子殿下,你也该接受这个身份。”所以,无论曾因为这个身份承受了什么不好的回忆,都是你最真实的回忆。
这才是现实啊。
纳兰无颜推开了房门,没有回头,“太子殿下,无颜先回房就寝了。”淡淡的声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好。”姬凮澜觉得嘴角的笑残留着苦涩,而那人关上门的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向他,神情淡漠地令他心痛。
在纳兰无颜的房门前,姬凮澜颓废地站着许久。
阿颜,接受这个身份。在遇见你之前,我真的就要认命了。
母后在我面前惨死,年仅四岁的我在黑暗的后宫里被德贵妃收养去,却再也没有机会见到父皇。太监的凌辱和宫婢的不屑,那一幕一幕都太清晰了。
他以为他一辈子都会在黑暗中生活下去,作为一名不受宠的皇子。可是机会还是来了。
他如同溺水般的人,像抓住了唯一的一根浮木。他才得以再受到父皇的看重。为了生存,他爬了上来,摒弃了原来的良善,才走到了太子的地位。
众人都只道扶国太子温和如风,锦衣玉食,却没有人知道他四岁时惨失母后,在另一名妃子手下生活了整整四年的连下人都比不上的生活。
谁都不知道他温润如玉的外表下,早就是一个腐化了的黑暗的心。
他以为他的一辈子就是如此了,在温润的外表下,却用阴暗的手段对付每一个人,可是这时候,阿颜,你出现了。
柔弱的身影,纳兰世家最不受宠的九少爷。任何人都可以指使你,过着连下人都比不上的生活。
当听到那一声“纳兰无颜”,他就明白了你的身份。只因跟他如此地相像。
可是在所有国家都想要拉拢的纳兰世家面前,你对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可怜的陌生人,而他的同情心早在宫廷争斗之中磨光了。
那一曲琴艺令他惊叹,可最终也只是惊叹而已。若是一直如此懦弱下去,光靠那一手琴艺,最多也不过是伶妓般的人物。没有利用价值,又怎么值得他以对抗纳兰世家为代价。
他的心里终究是有点惋惜的吧,为这名少年,同时也是为自己曾经的命运。所以,他又转而回过来,想要亲眼见见这个少年的命运何去何从。
就像他一样,他经历了那段灰暗的时光,却依旧是挺了过来,以泯灭他的天真善良为代价。
却意外地听到少年死去的消息。心中一震,说不出来的感觉,像是惋惜,阴郁地笼罩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
现在仔细想想,可能是因为自己有那个机会改变命运,而那个少年只能死于命运吧。想来,他也是幸运的,毕竟他还有机会,那个少年竟是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正当他准备收敛起所有不该起的怜悯时,那个已死的少年竟奇迹般地复活过来。同样的容颜却像换了个新生的灵魂,他强大,他不屈,琴弦在他手中弹奏的却是与之前截然相反的凌厉,似有毁天灭地之意。
不同于之前的懦弱纤柔,他妖艳似魔,狭长的眸子尽是危险,前后的反差,借着月光的银辉,那般鲜明地摆在他眼前。
他竟由此生出了一种未曾出现的强烈想要知道眼前人的一切。他想要知道他如何面对接下来的命运,如何抗争,会走上什么样的一条路。
不管如何,少年眼底的清澈,还是击中了他的心。死而复生,该是怎样的一种怨,他看见那恨,看见那怒,却看见了最深层的如月光般清澈的宁静。
推开了自己的房门,姬凮澜再次看了一眼纳兰无颜紧闭的房门,苦笑了一声。
阿颜,这就是真实的我。我也曾想过在你面前表现出最好的我。那些不以为意的众人所说的温润,而今我是多么希望我是如此形象存活于你的心中。
可是,在我利用你对纳兰世家的仇恨,留下了你之后,我就只能让黑暗的一面更加接近你了。
纳兰无颜不是寻常人,所有的假装在他面前终会被揭开。这样倒还不如,直接将最真实的他暴露在他面前。
房门被关上,月光被挡在外面,黑暗把他吞没,一如当年的年幼时光。
被月光拉长的身影离去,纳兰无颜也闭上了双眼。姬凮澜,收回你的感情,我不敢再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