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颜”姬凮澜感觉到纳兰无颜身上一阵淡淡的哀伤,连他也不免哀伤起来。难道阿颜认识这个做出临沭包子的人吗?
收起莫名的感伤,纳兰无颜动了动筷子夹起一只热腾腾的生煎包,靠近唇瓣。
“阿颜,小心烫。”耳边传来姬凮澜的一声关切的声音。
纳兰无颜夹着筷子的手一颤,幸好包子没有掉到桌子上,抬头,却撞进姬凮澜柔波荡漾的眼眸里。
这关心小孩子一样的话语,是怎么回事?
老板娘掩着嘴,嘴角窃窃地笑,“妇人还没有见过这般好的朋友,风公子如此关心朋友,你们两人的交情真是好呢。”
老板娘由心而论的话落在姬凮澜的耳里,姬凮澜白皙的脸上浮现点点红晕,不太明显,跟天边浅浅的晚霞一样。
姬凮澜轻轻咳了两声,“是、是吗?”老板娘那番话虽是没有任何歧义,偏偏他却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个地方去。
纳兰无颜嘴角抽抽,咬了一口包子,表示他没空搭话,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
“呵呵,当然,妇人都看得出二位公子的感情一定很深。”老板娘的脑洞不大,平常接触地也是民间最纯朴的事情,哪里会想到那么多。直接将姬凮澜对纳兰无颜的关怀归为好友关怀那一类。
感情深?
纳兰无颜差点没被包子噎死,赶紧低垂下头,掩饰自己的失态,他很好奇她是从哪里看出来他和姬凮澜之间感情深的。
姬凮澜因为老板娘的话微微一动,而后却是一种从心底散发出来的苦涩。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见桌上气氛有些凝滞,老板娘也觉察出一丝不对劲。
“二位慢慢吃,妇人再给二位煮一碗汤,配着包子吃,才叫美味呢。”老板娘以为是自己说错话了,赶紧说了一句,缓和气氛。
“有劳老板娘了。”姬凮澜很好地掩下眸中的苦痛,温和朝老板娘道。
“没事,不麻烦。二位公子稍等一会儿啊。”老板娘欠了欠身,转回里屋,去煮汤去了。
姬凮澜看着默默吃着包子的纳兰无颜,眼里柔和,“阿颜,好吃吗?”
纳兰无颜咽下口中的包子,“嗯,外皮香酥,内里多汁,很好吃。”
轻飘飘的一句点评,却让姬凮澜眼里溢起了笑意,仿佛只要纳兰无颜觉得好的,他也会很开心。
纳兰无颜觉得姬凮澜的眼睛里的光芒太过耀眼了,耀眼地他再也不能低垂着头,把自己当成一个隐形人。随手夹了一个包子放在他碗中,“你不是说很久没吃了吗,怎么不吃?”
纳兰无颜亲自夹给他,姬凮澜不敢置信地呆滞了几秒,随后欣喜地动筷夹起碗里的包子,眼眸里迸发出了更耀眼的光,“谢谢你,阿颜。”
纳兰无颜无奈地啃着自己的包子,怎么觉得他的眼睛更亮了。他的本意是想让姬凮澜能够专心吃包子,把放在他身上的目光收回去。不料,好像对方误会了呢。
算了,误会就误会了吧,纳兰无颜继续低头啃包子,这可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吃到生煎包,比起那种大块的馒头,自然还是生煎包更好吃些。
姬凮澜吃着自己向往已久的临沭包子,年幼时那段时光的回忆仿佛随着这个熟悉的味道从脑中慢慢浮现出来。
他记得那时的他狼狈不堪,衣服上全是泥渍,一点也没有一名皇子该有的华贵优雅。是了,在那段日子里,他已经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子,没有了母后的疼护,也没有那个男人的关心,甚至,连他都怀疑自己的身份和血统。
看着站在他面前的一身华美宫服的少年,他跪着,而那少年站着,他狼狈不堪污泥满身,而那少年高高在上华服披身。而自己衣服上的满身污泥是宫服少年身边的几个小太监扔的。这个宫服少年就是他三弟,姬明轩。
那时候,他总有一种恍惚的错觉,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毕竟年幼,从高高在上的嫡皇子生活变成无人关怀任由下人大骂的废皇子,他不敢相信他的母后就那样丢下了他,父皇也嫌恶他。只有他一个人,生活在无边黑暗里,浑浑噩噩地活着。
他以为那是一个梦,可每当那些奴仆拳打在他身上,又让他真真实实地感受到了他在活着,如此屈辱地活着。
“姬凮澜,你为什么要活着。你的母亲已经死了,父皇也不再疼你。你为什么还要活着。”姬明轩站在不远处,稚嫩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狠毒和怨恨。
“你怎么就不跟你那个母亲一起下地狱。还要挂着嫡皇子的身份苟延残喘。”
这个人是他的三弟吗?原来他这么恨他,是因为他的存在阻挡了他成为太子的路吧。看着那张仇怨的脸,他印象中那个活泼乖巧的三弟模样像是被黑墨玷污了,再也看不明晰了。
或许是他对他的侮辱没有半点反抗,姬明轩在他身上打了十几下才解气,带着身后的太监离开。
他躺在地上,眼神是迷惘的。母后,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他低低地笑了出来,路过的宫婢和太监只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不敢理会。
他没有觉察到天黑的到来,躺在地上,只是觉得心口的那地方很冷,从来没有这么冷过。
直到一个宫婢跪在他身边,温柔地扶起他,很心疼地唤了一声,“大皇子。”
宫婢的泪水滴在他麻木的眼睛里,他转动了两下,借着宫婢的力慢慢坐了起来,“怜寒。”
是的,她是怜寒,是母后身边的贴身丫鬟,她总会有时间就偷偷地来看望他。
“大皇子,您一定会回去的,皇上一定会记得您的。您的身份是比三皇子还要尊贵的嫡皇子啊。您是最尊贵的嫡皇子啊。”怜寒的声音低低地带着悲戚的哭咽声,反复说着相同的话,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
皇上怎么能够这么对待大皇子呢,他还是一个孩子啊。德妃娘娘也太过分了,对大皇子不管不顾,还任由她儿子欺辱大皇子,皇上怎么会封这样一个蛇蝎女子为德妃呢。若是让皇后娘娘看见大皇子受到这般的苦,皇后娘娘会怎么心疼了得啊。
怜寒忍不住抱住姬凮澜,短短几个月,大皇子已经瘦成这个模样,让她看了也心疼不已。大皇子到底是吃着怎样的膳食啊。
怜寒心痛不已,唯一能相护大皇子的人又不理睬大皇子,她只是一介宫婢,看着大皇子受苦,却一点能力都帮不上。颗颗泪珠从眼眶里坠落,怜寒突然想到什么,用袖子擦去两边的眼泪,从衣袖里掏出一个鼓起的纸包,塞到姬凮澜的手里,扬起一个笑脸,“大皇子,这是怜寒今日出宫见到的,是临沭包子,跟寻常包子不一样,听人说很好吃,特意包了一个回来给您。”
姬凮澜打开纸包,里面包着的是一个包子。
“大皇子,您快吃吧。”怜寒说着,还看了看四周,没有人,松了一口气。催促着,“大皇子,您快吃。”
姬凮澜没有立刻吃,看着怜寒。
怜寒见姬凮澜一张稚嫩的脸上大大的眼睛看着她,心底早就被融化了,柔柔一笑,“大皇子不用担心怜寒,怜寒在外面已经吃过了。”
姬凮澜是个很敏感的孩子,至少经过了母后惨死的打击之后,他渐渐地敏感起来,怜寒吃没吃过,他一眼就看得出来,然而他却不想看怜寒难过的样子,张口咬了一口包子。是他没吃过的味道。
“好吃吗?”怜寒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声,这种小心不是惧怕,而是一种关心。
“嗯,好吃。”他回了她一个笑脸。
很久很久以前,这已经是很久很久的味道了。他再也没吃过临沭包子。因为那次之后,怜寒再也没有出现在他面前。直到三四天后,他从姬明轩口中听到了怜寒的死讯。
“那个贱婢居然私下偷偷给你送东西吃,皇兄,你知道她是怎么凄惨死去的吗?”
那句“皇兄”落在他耳里无比讽刺。
很快,老板娘端上了两碗汤,“汤来了。”
“谢谢老板娘。”姬凮澜的声音很温和地道谢,纳兰无颜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压抑的哽咽。
纳兰无颜抬起了头,看见了阳光下姬凮澜双眼里细碎闪动的星光。
“风公子。”老板娘很细心,也发现了什么。
“老板娘,再来一盘包子吧。”纳兰无颜淡淡的声音说道,遣走了老板娘。老板娘识趣地离开,安慰人的事还是交给这位白衣公子吧。
纳兰无颜把汤推到姬凮澜面前,“喝点汤吧。”
“嗯。”姬凮澜点点头,拿着汤匙舀了一口咽下口,冲淡了心中起的哀伤。
两人付完钱后,慢慢地在街上走回将军府。
包子店的两夫妇看着慢慢走远的两人,老板娘突然说道,“相公,你会不会觉得风公子和那位白衣公子两人之间好像有点怪?”不像普通朋友关系啊。
老板看着两人的背影,“怎么怪了?”他怎么没感觉到啊。
“因为你笨啊。”老板娘笑道,因为她是女人,所以对情感更为细心。
老板憨憨一笑,“笨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我还是娶到了你。”
老板娘面色娇羞,嗔了他一眼,讨厌,都多大的人了,还能说情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