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一道黑色的身影熟练地避开站岗巡逻的士兵，借着月光，一张俊逸的脸半露在外面，云遮住月色，覆上一层淡淡的阴晦。

　　 他眉眼微蹙，双眼谨慎探视着周围的情况，双脚无声地在地上快步行走。黑色夜行衣似要将自己藏在黑夜的掩盖下。

　　 他行色匆匆，眉间蕴着丝丝忧虑，右手贴于胸口处，指腹细细摩挲着那处，感受到微鼓的地方，好像感到一丝安心，又升腾起一种难言的悔恨，指尖微微颤抖。

　　 只可惜，他已经没了退路。为了她，他没有别的选择。即使这个选择是让他成为一个卖国贼。

　　 他压抑着呼吸，紧紧闭着眼睛，无疑，他的心中是痛苦的。

　　 但是，想起了那个人，他挣扎痛苦的表情又转而柔和了起来，透着一股爱惜的温柔。

　　 阿柔……

　　 “碰”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从身后斜侧方传来。

　　 “是谁！”他温柔的表情转瞬即变，右手成爪，双目狰狞，闪着嗜杀的光芒，三两步疾步向那个角落里而去。

　　 他只有一个念头，杀，杀掉那个看见自己的人。绝不能让他活着，自己是奸细的事情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气势压迫地逼近，他仿佛已经看到那处角落藏匿着一个必死的人，鲜血沾上他的双手。

　　 盆栽歪在地上，里面的土倒出了一半，挺直的枝干向地一侧倾斜，上面的叶子长势很好。

　　 “喵”一声类似婴儿的猫叫声从不见底的黑暗中响了起来，他手一顿，是猫？下一刻似乎为了证实他没听错，一只黑猫蹿了出来，优雅地迈过摔碎的盆栽，走了两步，坐在了地上，抬起前爪，伸出舌头舔舐着自己的发毛。

　　 “喵”

　　 发出声声柔软。

　　 他也被感染了般，狰狞的眼睛恢复了之前的温柔，心中也跟着松了一口气。原来真的是只猫。

　　 黑猫感觉到被人注视，转头，漆黑的猫眼看着他，柔软的舌头舔了舔前爪，“喵”

　　 有种感觉是在讨好他的意思。

　　 他从黑猫的猫眼里看出这个意味，不由得笑出声，杀气瞬息间不复存在。

　　 “你放心地走吧。我不会动你的。”低沉的声音从嘴里吐出。

　　 黑猫好似能听懂他的话，放下前爪，前爪微倾，抬起身子，摇了摇黑色的尾巴，走到他腿边，用柔软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脚，柔腻地叫了一声，“喵”。

　　 叫唤了一声之后，黑猫摇摇尾巴，走进了黑暗中。

　　 看着黑猫走远，他嘴角因为被触动的那一丝柔软扬起的笑意顿消，目光浮上阴霾，跨步走进墙角的黑暗处，那里，空空如也。

　　 他半眯着眼，有些不敢相信，这里难道真的只是一只黑猫吗？

　　 眼睛再次掠过摔碎的盆栽，里面泽光晦暗，即使心中再怀疑，他也只好罢休。他不应该在这里多做停留。

　　 转过身，努力摒弃心头的一缕疑虑，无声而快步地钻进黑暗中，离去。

　　 这时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年身姿如猫，轻巧地从花丛中钻出稚嫩的脸颊，几片叶子沾在发丝上。看着那人远去的方向，明亮的大眼闪着愤恨的光芒。

　　 居然会是他，果真如军师大人所说，他竟是敌军的奸细。

　　 咬着粉唇，慢慢地小心地跟了上去，他要知道他是如何把消息传出去的，才能回去和军师大人复命。

　　 若不是邬沙养的猫儿帮忙，他恐是不容易让他消了疑心。

　　 本该阖眼沉睡的李鸿征在响了三更之后，突然睁开眼睛。掀开被盖，迅速地穿上了衣服。

　　 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出，转过了几个拐角，终于来到了那个地方。

　　 月色下，那位清冷的白衣少年，一袭单薄的白衣在风中飘扬。月辉落在他身上，点点荧光萦绕在他身边，更显得是一位天外仙人。

　　 李鸿征擦拭了一下眼睛，又擦拭了一下眼睛。看见了白衣少年身边的温和青衣男子，才相信了，那就是下午语出惊人的无颜军师。

　　 “臣见过太子殿下，见过无颜军师。”李鸿征朝两人施力。

　　 “李将军请起。”姬凮澜轻轻一抬手，李鸿征颔首起身，觉察到有人窥视，刷地一声佩刀紧握手中，护在姬凮澜面前，却见墙角黑暗里，一名高挑的男子隐匿于那里。

　　 全身被黑暗覆盖，眸子冰冷，像黑暗中的野兽紧盯着猎物，危险，嗜杀。

　　 “李将军且慢，凤轶是本宫的暗卫。”姬凮澜急急出口，拦下了李鸿征。

　　 李鸿征讶然，看着黑暗中略显年轻的男子，他就是太子殿下的暗卫？

　　 李鸿征退开了一步，朝凤轶颔了颔首，收起了佩刀。

　　 “李将军可知道本宫深夜传你来所谓何事？”姬凮澜直接进入主题。

　　 李鸿征一滞，想到邬沙在傍晚之时私下找到他，传给他一张纸条。他诧异之下，回到房间，无人之时，打开了那张纸条。上面竟是写道“府中有奸细，请李将军深夜来凉亭槐树旁一议。关乎黎城生死。”

　　 他的瞳孔骤缩，奸细，黎城生死，这两个词仿佛刺进了他的心脏，扼住了咽喉。

　　 纸条没有署名，或许是害怕落入他人手中的缘故，但是他还是可以推测，写纸条的人会是谁。

　　 能让邬沙来传信，必然是无颜军师。而无颜军师的背后一定会有太子殿下的存在。

　　 所以他才能无所顾虑地深夜至此。

　　 那个少年，他可能是黎城唯一的希望，他不得不相信他。

　　 “是。臣已经从邬沙手中拿到了纸条，也看过了。”李鸿征的声音沙哑，带着沉重的感情。没想到黎城中会有奸细，他从来都不曾想过，这些与他终日相伴的好兄弟之中会有人出卖他，出卖黎城，出卖这个国家。

　　 想到这里，李鸿征的眼眶微红，看向淡漠如斯的纳兰无颜，微微一躬，“还请无颜军师告知李某，”他像是忍耐着巨大的苦痛，浓眉拧起，喉咙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才继续沙哑道，“奸细是谁。”好似，这一句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气。

　　 这位征战沙场的将军，即使与敌军奋战三天三夜也犹不知疲惫，却在此时得知将军府中有人是敌军的奸细后，痛苦难言。

　　 纳兰无颜淡漠的双眼没有看李鸿征一眼，“且等一会，会有人来传消息的。”

　　 没让李鸿征看到真正的事实之前，他不想说。李鸿征再相信他，总归不如相信一个陪伴自己多年的兄弟。这种人最是重情，没有绝对的证据，最好还是不要多说。

　　 李鸿征哪里不知晓纳兰无颜的意思。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心思已经紧密到了如此程度，不禁越发佩服。是的，他虽然很敬佩这个少年的头脑，但要他相信府中有人出卖他，他还是潜意识地不能接受。

　　 “难不成李将军觉得阿颜会污蔑府中的人吗？”姬凮澜不悦，收起温和的笑意，王者之威从身上散发出来。

　　 李鸿征立即朝姬凮澜跪下，“太子殿下，臣并无此意。”李鸿征心想，太子殿下貌似对无颜军师太过在意了，情绪都被影响了。

　　 姬凮澜脸上浮霜，一声不吭，任由李鸿征跪在冰冷的地上。

　　 纳兰无颜看了姬凮澜一眼，姬凮澜朝他温和一笑，脸上的寒意好似转变了一个季节，由冬变春的温暖。

　　 “阿颜，无论何时，我都会站在你这一边。”

　　 纳兰无颜睫毛一颤，避开姬凮澜温暖的双眸。

　　 守在凉亭外的邬沙看见一道悄声矫捷的黑色身影向这处走来，眼露欣喜，朝他招了招手，叫唤了一声，“元州！”

　　 “笨蛋！”元州远远地就看见一个憨厚老实的少年站立在月光下朝他招手，呢喃暗骂了一句，却是扬起了一抹微笑，小跑着朝他而去。

　　 邬沙看见近在咫尺的少年，心中不安挂起的心落回了肚里。激动地握住元州微凉的手，“太好了，你终于回来了。俺好怕你会出事。”

　　 元州敲了一下邬沙的头，撅起嘴巴，“说什么傻话呢。你咒我是吧。这么想我出事啊！”

　　 邬沙知自己说错了话，也顾不得被元州敲痛的头，捂着嘴巴，唔唔地摇了摇头，才从指缝间慢慢说道，“俺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

　　 邬沙眼中闪着泪光，微红了眼睛，“元州，我真的不是希望你出事。我只是害怕。”

　　 元州见邬沙这个呆萌憨厚的样子，心底一柔，叹了一口气，伸手在邬沙头顶轻轻地揉了揉，“好啦，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只是跟你开玩笑的。”

　　 “嗯。”邬沙微微哽咽，点点头，一副受了气的小媳妇儿样。

　　 元州再叹了一口气，牵起他的手，“不许哭。哭了，以后找不到媳妇了！”

　　 邬沙的呜咽声哽在喉咙，眼睛浮上一层水雾，透过薄薄水雾看着元州的脸，红了脸颊，小声道，“那俺不找媳妇了。”

　　 “嗯？”元州挑了挑眉，看着邬沙，“你说什么？”

　　 邬沙脸更红，“俺娘说了，跟着你混，元州会给我找媳妇儿的。”

　　 “呵”元州低笑一声，“那你还总是不听我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