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咻”的一声,破空的箭矢以极快的速度射了过来,“撕拉”布料被撕裂的声音。一小块破碎的白色雪缎随风飘扬。
然后才是重物砸地的闷哼声。
被纳兰无颜推倒在地的姬凮澜仰面呆愣地看着那一小块熟悉的白色雪缎飘扬过他的视野,上面被风翻卷过的一角纹绣着极浅的一朵雪莲,混着纯净的蓝天白云。他忘不了,这是他亲手为阿颜准备的衣服,是用舒适滑软的雪缎裁剪成的衣服。
慢慢地黑色的瞳孔猛地缩起,他看见那块雪缎上的雪莲染上了一滴血渍,整个心脏剧烈地跳动着,“阿颜,阿颜。”
身上的人儿安静地压在他身上,他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小心而慢慢地想要触碰,却又害怕。
眼角滑下两道湿润,模糊了视野,他像一个在黑暗里,却害怕黑暗的孩子般脆弱,失了血色的唇蠕动,苍白而哀痛地唤出那两个字,“阿颜,阿颜。”
“嘶”
姬凮澜全身微僵,还没碰到身上人儿衣料的手僵直在半空。
身上的人儿动了动,姬凮澜模糊的视野中看见一只纤细白嫩的手举了起来,然后,揉在了躺在他胸前的头发上。
温热的气息从他的胸口处直达他疼痛悲伤的心脏,随即抬起一张绝美的脸,那双幽潭般静寂的黑眸看着他,“你还好吧?”
听着熟悉的声音,姬凮澜倏地流下两道泪,猛地抱紧了怀中的人,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松懈了下来,“太好了,你没事,你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纳兰无颜有些莫名其妙,刚才那一幕还有些胆战心惊,所幸他推倒了他。
感觉到腰间的那双手臂强有力地环住他,纳兰无颜别扭地动了动身体,“快放开我。”他可没有忘记他们还没从危险中逃离出来。
没想到陈正治会对姬凮澜下黑手。
姬凮澜脸颊升温,急忙放开纳兰无颜,两人双双从地上爬起。
“哥哥,你没事吧!”纳兰无颜还没站稳,一道碧绿的身影急急扑了过来,姬凮澜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阿颜。”
月碧的小脸上满是担忧,刚刚她就眼睁睁看着那支箭矢擦过纳兰无颜的衣袖,险些要擦过他的胸口处。
“月碧,哥哥没事。”月碧小脸惨白,小手紧紧抓着纳兰无颜的衣服,显然是被吓坏了。
纳兰无颜好一阵安抚,月碧才放开他的衣服,转而牵住他的手,小小的软绵绵的手指紧紧握住他的,害怕他突然在她眼前消失。
“你在做什么!”福成英一声怒吼,极其不敢置信地瞪大眼,望着那人。
而在他对面的正是手持袖箭的陈正治。
不要恨他,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守护他所爱的人而已。陈正治也不想面对他们的目光,尤其是当他的身边已经败露的时候。
李鸿征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大掌搭在惊愕不已的福成英肩上,似乎叹了一口气,“正治是水芜在黎城的奸细。”
“将军”福成英等人闻言,嘴唇皆颤,“不会的,正治不会是水芜派来的奸细的。不会的。”福成英一个劲地摇头,双眼看向陈正治,被那一席话搅得翻起巨浪。
“正治,你快点跟我们解释啊!”福成英如何都不肯相信他的兄弟,会成为水芜潜伏在黎城的奸细。右手滴落斑驳的鲜血,是之前情急之下想要抓住突如其来的冷箭,还是敌不过冷箭的速度,留下一道箭伤。
他终于还是要以奸细这个身份面对他们。陈正治低垂着头,没有应话,却也是一种默认。
陈正治这一箭没能刺中姬凮澜,魏勇有些遗憾,不过庆幸,那个女人还有些用,这个男人暂时还是受制于他们。命令道,“赶紧杀掉扶国太子!”
闻言,纳兰无颜护在姬凮澜身前,一双清冷的眸子扫向他,陈正治收了收紧左臂上的袖箭,有纳兰无颜,他怎么可能成功呢。
魏勇哼了一声,似乎也想到了这点,这个少年如护犊一般护在姬凮澜面前,且有法术傍身,想要杀姬凮澜,可能性太小。趁着众人的注意力均在他们担忧的太子殿下身上,魏勇猛地喝道,“杀了李鸿征!”
陈正治被这么一喝,眼瞳缩了一下,手中的袖箭已脱箭而出,目标是李鸿征。
“噗”一阵刺眼的鲜血喷泻而出。
通过眼睛直直刺在陈正治的心上,他的手颤抖了起来,袖箭跟着掉在地上,不忍地闭上双眼,他背负上了不可饶恕的罪孽,那是与他同生共死的兄弟的血。
双腿咚的一声重重跪在地上,垂头,他愧对将军,如果死在这里也好,希望水芜那边能够说到做到,放柔儿一条生路。柔儿柔儿,我陈正治,不能遵守诺言,不能再保护你了。
就让他死在这里吧。
“成英,你没事吧!”李鸿征急急地问道,在千钧一发之时,是福成英用他的手臂挡在他的胸口,救了他一命。
“卑职无事。”福成英感觉不到手臂传来的疼痛,或者应该是说,心里被背叛的冷漠已经让他深处黑暗之中。这一箭是直直朝着李鸿征的心脏而去的,他居然会想要将军死!
不!这不是他认识的陈正治!
福成英一向爽快正直,被突如其来的这一幕伤了心,瞳眸里的光泽暗晦,不愿去看跪立在地上的陈正治。李鸿征怎么会不知道福成英的性子,同来的几名参将均是一副心痛的表情,不愿相信。
将受了伤的福成英托给身边的老将,李鸿征上前一步,几番压下了心头的怒火,看向陈正治,“本将军不管你是否有苦衷,你为了水芜伤了自家的兄弟,从这刻开始,黎城再也不欢迎。这次我们放你走,以往的兄弟情义皆付流水,再见我们就是敌人!你走吧”李鸿征的衣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庞,他们生死共度过,却没曾想到会有这一日。终是顾念着往日的情谊,不忍心斩杀于此。
陈正治惊愕地抬起头,双手握拳,“……”为什么,这话终于没能说出来,嘴角苦涩,是他的罪孽,他又要以何种身份,又有什么资格去询问,他不过一个叛徒而已。心下一松,将军并没有出事。
看在以往的情谊上,饶他一命吗?将军,事到如今,你为什么还要心慈手软。
陈正治颓废地站了起来,将军不杀他,他还是要被水芜利用。
纳兰无颜同姬凮澜相对一眼,都没想到李鸿征会放过陈正治,也罢,多年一起的兄弟情义,终是难舍的。陈正治并不是这场大战的重要所在,奸细的身份已被揭穿,他的用处也就没了。纳兰无颜看见陈正治眼底藏着的眷恋和愧疚,心神一沉,陈正治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才会听从水芜的命令,在黎城当奸细。这件事情,他觉得有隐情。
“呵呵,李将军真是仁义啊,面对一个出卖兄弟的奸细,也能如此大方地放他走。不知道同本将军作战之时,能不能保留这种仁义呢?”魏勇尖锐地嘲讽道,这名扬四国的李鸿征竟也会有妇人之仁的时候,若是他,定当场斩了这个奸细不成。
李鸿征等人的眸里浮了一层淡淡的血腥,若不是这些人,若不是水芜逼迫,陈正治也不会成为奸细。他们兄弟哪会做到这个地步。
羽宏才毫不客气地出口反击,“水芜真是好手段,让扶国领教了。此仇,扶国定要在战场上好好讨一笔回来!”
魏勇等人好似听到了极好笑的笑话,“明日就是我水芜大军攻破黎城的日子,本将军定擦亮眼睛,看看你们黎城如何讨回去。哈哈哈”
满林子都是魏勇不屑的狂笑声,“陈正治,如今你的身份被揭穿,黎城留不得你,还不快随我们离去!”
陈正治身子一僵。
魏勇眸子阴狠地道,“若不想那个女人有事,就乖乖听从本将军的话!”
陈正治绝望地垂下眉眼,一步一步地朝魏勇等人走去。
那个女人?纳兰无颜心下了然,果然是受了威胁。李鸿征等人亦不是傻子,只是无论是何缘由,陈正治他终是背叛了黎城。
“慢着。”
陈正治身子一颤,停下了步子,却迟迟不敢回头。因为那道声音的主人是福成英。
“噗”
便听得一阵怒吼,“成英,你这是在做什么!快把伤口包扎好!”
陈正治急忙转身,却见福成英的右臂上喷涌着刺目的鲜血,双眼瞪大,惊恐爬上了他的双眼。“你……”这又是何必。
福成英手拿着刚拔出来的箭矢,冷冷地看着陈正治,手指染上了鲜血,那般看着他,冷意仿佛从他心底慢慢升起。
只见福成英双手握箭矢,眼里带着一种决然,“陈正治,我福成英认你做兄弟,自以为对得起天对得起地,如今是你背叛了我们,背叛了黎城。将军顾及以往恩义,饶你一命,我福成英无话可说。从今往后,你我犹如此箭”
“恩、断、义、绝!”他一字一句地咬着牙道,箭矢在他双手用力下,弯起弯起,最终承受不住,崩断。
“陈正治,你我再见面,我福成英一定取下你的首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