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黎城大胜，将军府与城中热闹地挂上红灯笼，有如过佳节。

　　 将军府大摆宴席，纳兰无颜几人均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坐于宴席上。

　　 李鸿征褪下冰冷的盔甲，换上便装，按座位依次坐下。刚从战场下来，还带着一股嗜血的杀气。

　　 然而，很快，随着酒菜上桌，酒菜的香气溢满屋，有种意外的温情。

　　 阎煞与姬凮澜各占了纳兰无颜一边，按理说，姬凮澜身为太子殿下，应该坐在高位之上，本不与纳兰无颜相邻。可是太子殿下的吩咐，他们也不敢违背，只当是他们的太子殿下同无颜军师关系太好的缘故。

　　 再说到阎煞为何也能够占据纳兰无颜的一边呢，这个半路而出的黑衣男子，身上充斥着强者的霸气，令李鸿征都不敢直视他的眼。瞧着纳兰无颜对阎煞的态度，果断地把他放在了“友军”的地位。这样的人，他们也不想与他为敌吧。

　　 黎城虽小，但奏乐师还是有的，欢快的曲子从将军府传向四方。此战以少胜多，着实值得庆贺一番。

　　 “黎城此战能得大胜，无颜军师和太子殿下功不可没，我们敬无颜军师和太子殿下一杯！”李鸿征端起酒杯，刚毅的脸庞因为激动在烛火的照射下，显得更加的有魅力。

　　 黎城以少胜多，而且打败的是水芜的五万大军，这不得不说是令他满意的一站。

　　 众人纷纷举杯逢迎。

　　 “是啊，多亏了无颜军师识破了敌人的奸计，得以保住我黎城。”

　　 “可不是嘛。无颜军师神机妙算，竟能料到对方会以野兽作战，要不是提前获知，我方士兵不知要被野兽损伤多少。”

　　 “就是，还有对方安插在我军的奸细……”一参将，话说到一半，本来热闹的宴席气氛微滞，生知自己说错了话，一时哑然，不知如何接下去。陈正治这件事情一直是他们心中的禁忌，陈正治在军中威信均是不错，且与李将军和福成英关系最是交好。出了这件事，李将军心里恐是不好受。

　　 因为不慎的一席话，酒宴变得有些尴尬。

　　 纳兰无颜看到了坐在角落处的福成英，他微垂着头，整个人被黑暗笼罩着，烛火昏黄，没能照出他的神情。在这个喜庆的夜晚，他刚从战场上得知了最好兄弟的死讯，战争的胜利没有带给他丝毫的喜悦。赢了又如何，那人却是再也回不来了。

　　 察觉到纳兰无颜的注视，福成英望向他，扯了扯嘴角，好似花了好大的力气，车开了一丝弧度，举起面前的酒杯，在空中碰了碰，一饮而尽。

　　 纳兰无颜点点头，举杯在空中回碰了一下，同样一饮而尽。

　　 有人看见纳兰无颜和福成英敬酒，忙起了话题，转移掉之前不太好的话头。“来来来，我们给无颜军师敬酒。”

　　 酒宴又恢复了喜庆，奏乐师弹奏起了欢快的曲子，冲散了微凝的气氛。

　　 月碧坐在纳兰无颜身边，与他同桌，正对着面前的美食一顿狂吃。在哥哥的发丝里面睡了好久，她的肚子早就饿得要死，人间的美食又做得精致美味，虽然她是靠吸食月光修炼的小妖，也不能阻挡她成为一个爱好美食的吃货。不为饱腹，只求口谷欠。

　　 众人都是武将之人，性格豪爽，且最大的特点便是爱好喝酒。敬重谁，就会一直向他敬酒。

　　 姬凮澜皱眉看着纳兰无颜饮下一杯又一杯的酒，多次想要拦下那只白皙如玉的的手。

　　 他鲜见纳兰无颜喝酒，不知他的酒品如何。生怕禁不起这些热情的武将一杯又一杯无节制的敬酒。

　　 饮下手中的酒，流淌在舌尖的是微微苦涩的味道，不禁令纳兰无颜想起那日醇香的桃花酿。借由那人的唇喂进他的口里，有一番甜腻的味道。

　　 手上端酒的动作一停，心中微微泛起酸涩和一阵一阵的抽疼，他怎么想起他了。不是已经决定忘了他吗？已经半个月没有想起过这个人，为何在这个时候，那人邪肆的眉眼却愈发清晰。抿着泛着水泽的薄唇，将手上的酒杯送至唇边，一杯接着一杯，闷声饮酒。

　　 这酒不好喝，他不是一个嗜酒如命的人，可现在的他却想借酒浇去那人的身影，浇息心中令他微恼不受控制的情绪。

　　 阎煞手执酒杯，这人间的酒，他自然是不放在眼里。可看见纳兰无颜一杯接着一杯，扣在酒杯上的手轻轻地敲在上面，深邃的黑眸如同酒杯里盛的酒微微一漾，激荡着令人看不懂的光泽。

　　 贴在苍白的凉唇上，酒水顺着狭缝倾入口中，随着喉结一动，一滴不剩地吞入腹中。

　　 一个人坐在角落处的青寒，微张着嘴，见鬼了般地看着阎煞在饮酒，万年来的交情，阎煞这人的口味他不是不清楚。端起桌上的酒杯，试探性地舔了一口，撇撇嘴，放下。这酒太难喝，先前闻着酒香，他便知道是劣等的酒。一动未曾动过，若不是见阎煞竟然一饮而尽，他才不会饮那一口呢。

　　 完了完了，阎煞这只老鬼是栽在纳兰无颜手里了，青寒呜呼哀哉了一会儿。阎煞干嘛放着鬼域那么多的美鬼，来人间找这么一个人类少年。

　　 呜，人间太无聊，且不说日光晒人，啊呸，说错了，晒鬼，酒菜居所哪里比得上鬼域半分。最重要的是，他惦念着他的刑司殿了。

　　 酒宴后，人散。

　　 一轮弯月垂挂至枝桠间，纳兰无颜与阎煞一起在将军府中行走。阎煞身上的深谲黑袍仿佛要与如墨的夜色归为一体。

　　 两人走到城头上，望着城中张灯结彩，红艳艳喜庆的味道，热闹非凡。

　　 纳兰无颜洁白的衣裳在冰冷的城上，被月色照得明晃。风吹过，一角白衣贴着阎煞撩拨不止，阎煞墨眸里跟着闪了闪白点，像根羽毛撩动在他的心上，痒痒的。

　　 纳兰无颜偏头，看着他，问道“阎煞，你觉得人间的夜晚好，还是鬼域的夜晚好？”

　　 不知为何，他突然很好奇鬼域长什么模样。以前他以为只要报了仇，他的生命到了油灯枯近的时候，就只能一辈子关在鬼域里。所以前世的他没有想过鬼域的模样，反正他是逃不开的。

　　 可是，当他睁眼，却发现自己还是困在迷局之中，这滔天的血色深仇如同藤蔓牢牢困住了他，他带着双倍的恨，不肯罢休。

　　 这时晚风拂过，他突然有一种念头，若是他的命运一直就是周而复始地重复上演着，他要如何？

　　 蓦地，一只冰冷如玉质感的手拂过耳畔，纳兰无颜惊回首，见阎煞伸手将他被风吹乱的发丝撩到耳后。

　　 “鬼域素来冷清，只有黑夜。”不如人间夜里会这般的灯火辉煌。他淡淡道，却未将后一句说出，两世有他在的人间，他竟会觉得不错，反倒是不太习惯无声的鬼域，心中隐隐在想，那样的鬼域，他可会喜欢？

　　 这个念头还未落成，听得身边人问道，“阎煞，鬼域是什么样的？”

　　 阎煞宽大的黑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子微僵。

　　 不见他应答，纳兰无颜一双比月色还要纯净的眸子望着他，启唇唤了一声，“阎煞。”

　　 阎煞只是看着他不言。

　　 鬼域是什么样的？

　　 黑暗无光，寂寞冷清。

　　 可，这要他如何对纳兰无颜开口。

　　 他不屑欺骗，然而，此时他看着这个慢慢绽放绝代风华的少年，忆起万年前听到过的六界对神界月神的评价，心一颤，他本该是明亮耀眼卓绝的人物，怎得与他一同生存在不见光亮的黑暗中。

　　 他是不是太自私了？

　　 藏于袖下的手指摩挲着戒指的轮廓，阎煞面上毫无动作，眸子愈发深邃，只有他知道他的心彻底乱了。

　　 阎煞没有回答，纳兰无颜也不勉强，转回头，望着躺在夜色里的千家万户，“阎煞，你不说也罢，反正这次复仇之后，我会按照契约，跟你回鬼域。”

　　 他也累了，他与纳兰世家的仇恨总要有个了断，这次之后，他绝不允许发生任何意外。阎煞已经等了他二十年，他要如何再违背契约，让他再久等下去。

　　 阎煞心一颤，视线聚焦落在纳兰无颜的侧脸上，灼灼其华，似乎连他的心都一同微微炙热起来。

　　 如此的他，如此的他，是他想要拥有，又害怕拥有的。就像今日照射在他身上的阳光，他第一次感受到阳光的温暖，跟眼前这一抹白衣一样。可阳光会伤了他，他却不会。抬头望着遗世独立的明月，他是能照在黑暗，与黑暗共存的人，所以，他才放不开他吧。

　　 既然如此，既然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够走进他的心里，走进他的世界，为何他不学着去留下他。

　　 说他自私也好，逼迫也罢，他是他的。

　　 凉凉的体温通过手指传到纳兰无颜的心里，诧然回首，阎煞就立在他的面前，噙着一抹笑，而他被他握在手心。

　　 “无颜，你喜欢怎么样的？”他想要把鬼域变成他喜欢的模样，只为留下他。

　　 无论当初立下契约的心情是为何，他只知道他此时的心意不会改变。他愿意为他一点一点地改变自己，等着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