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聊了不多一会儿,纳兰无颜抱着甜睡中的月碧回了自己的房间。
阎煞却是继续坐在位子上,闭目沉声道,“无颜已走,还不出来吗?”
暗处的身影闻言,身子一僵,继而,窸窸窣窣的草叶声响起。月光下多了一抹浅青色的温和少年。
“呵”一声淡淡的哼。
姬凮澜大大方方地走到阎煞对面,坐在了原先纳兰无颜做的位子上。
阎煞眼神忽变,黑眸里诡谲地搅得深邃,冷冷地扫向姬凮澜。
嘴上讽刺道,“不知扶国的太子殿下还有偷窥他人的爱好。”
“比不得阁下装虚扮弱。”姬凮澜淡淡回了一句,白皙的脸上一点可疑的红晕都没有,就连眼里一点波澜都未起,可见阎煞的话对他没有什么攻击力,至少在表面上是如此。
阎煞眼神如冰箭刺来,姬凮澜分明是揭穿了他靠装虚弱博得纳兰无颜同情和愧疚的事实,可即便是事实,阎煞也不容许一个外人说三道四。
薄唇轻启,“一个害无颜身处危境的人没有资格开口。”
话出,姬凮澜毫无表情的脸苍白了几分,袖下的手紧了紧,身子也一恍。
阎煞很懂得姬凮澜的弱点在哪里。同姬凮澜的第一次见面,他便知道姬凮澜的目光放在谁身上,万般讽刺都不放在眼里的人,却因为无颜,变得不堪一击。收回视线,不经意扫过纳兰无颜回去的路,月色下明晃的白衣,心失了半息的平静,莫说是姬凮澜的弱点,未尝不是他的弱点呢。
在心中低低地叹了口气,不着痕迹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能够看到自己的情敌失意的一面,阎煞表示心情还不错。
“你究竟是什么人?”姬凮澜几个呼吸压下了不平静,恢复的速度令阎煞微微侧目。
能够如此迅速地掩饰失态,正如他所想,这个人不太一般。他倒要让鬼巳找找这人的资料,他的坚忍在凡人之中绝无仅有。
“你有什么资格询问本主的身份。”浑身的气势随着冷冷的声音散开,压迫地姬凮澜难受得紧。
这个男人,果然不是一般的身份。
“莫不是见不得人的身份?”姬凮澜嗤笑一声,艰难地做出一副轻松的表情,唯有他自己知道这压迫有多重。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他身上的压迫翻了倍,他咬牙坚持,就是不肯在阎煞面前示一点弱。
阎煞的眼里愈发深邃,泛着诡谲的光,紧盯着姬凮澜。他的额上因为威压渗出冷汗,见姬凮澜快要支撑不住时,阎煞才堪堪收回。若不是担心明日姬凮澜会以身体不适为借口叫去,他真想一根指头碾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
“呵”
“少用激将法。”一般的激将法能让他中招的话,他也不配当上鬼主这个位置。
“不过,你倒是说对了一半。”
威压被卸去,姬凮澜喘了口气,却被阎煞的话惊得瞪大了眼,瞥见桌上多出的一个茶盏,没有太多考虑,便顺手拿过,喝口茶水压压惊。他居然承认了,难道他的身份真的是见不得人的地下组织?
星辰大陆上,除了朝廷,还有世家、江湖这三大主要势力分区。四国皇室自然是不可撼动的,但是百年来深踞的世家也是不容小觑的,像纳兰世家这等几乎是与四国皇室同时建立的,拥有的底蕴也是非同凡响,让皇室既担忧又要收拢世家。此外便是鱼龙混杂的江湖了吧。江湖是各种三教九流的人混合的地方,却也令四国皇室和世家头痛不已。
江湖是最为乱杂的地方,却也是高手云集的地方,由各种武林高手汇聚,久而久之形成了三大主要派别,苍玉阁、青录堂、雪瑶宫。苍玉阁是一些官宦之后或者各地名声斐然的有名人士建立的,跟皇室和世家之间少不得联系,正因为有这一层的关系,苍玉阁在三派之中一直处于略胜的地位。青录堂则跟苍玉阁截然相反,它是平民的集聚地,由那些出身不是很好却身负才能的人建立,也正如此,青录堂的规模是三派之中最大的。即便是看不起平民的苍玉阁和皇室世家都不敢轻易招惹青录堂,谁叫他们人多呢。最为神秘的便是雪瑶宫了。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雪瑶宫却是由众多女子而且只有女子组成的派别,她们的最高掌权人是圣女。据说雪瑶宫的圣女以纱蒙面,以天山圣水沐浴。必是冰清玉洁的人才能当上圣女之位。没人见过雪瑶宫圣女的容貌,她人也鲜少出现在人前,然而雪瑶宫的实力却不容小看,也没有人敢亵渎雪瑶宫的女子。
然而,江湖之大,又岂是只有这三个派别,其他小帮派自然不足为道。可是最近些日子,却冒出了一个地下组织,血弑楼。以暗杀为主,专门接受刺杀任务,已有不少达官贵族死于其手。由于是近几年突然出现的,它的一切都处于未知的状态,成为四国的一大忧虑。
眼前的黑袍男子难不成就是血弑楼的高层人士?姬凮澜微眯着眼,血弑楼太过邪恶,必定是要铲除的,若这男子是血弑楼的人。无论如何都要问出血弑楼的下落。
“你是血弑楼的人?”
看见姬凮澜眼底藏着的一抹警惕,阎煞随手一挥衣袍,视线却落在姬凮澜端着的青瓷茶盏上,眼神幽深了下来,手上的同款茶盏疾风般而去,姬凮澜本能地感受到危险却来不及避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茶盏朝他撞来。快得只有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他莫不是想要杀人灭口?
一声瓷器激撞的响声,啪地一声茶水四溅,瓷器碎成一地,本是一袭干爽的青衣被茶水和茶叶沾地狼狈不已。
没有受伤,但是这个男人是故意的。看着青竹般的衣裳沾上几片茶叶,好脾气的姬凮澜温和的眸子里跟他沾湿了的胸膛一样起起伏伏的一丝怒气,“你……”
阎煞淡淡瞥了一眼,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警告,不要动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姬凮澜脑子一转,原本精致漂亮的青瓷茶盏如今只剩碎片,他仿佛被噎了一下。
才想起他端的茶盏本是阿颜方才用过的那只。淡淡的红晕一闪而逝,脸色稍显苍白。这男人是在告诉他,阿颜是他的吗?
从宽大的衣袖下取出一方丝绢,姬凮澜淡然地慢条斯理地擦拭起胸前的水渍。
阎煞眼神幽幽,这人类……
慢慢的,擦得差不多了,姬凮澜才停下动作,优雅地回视着阎煞幽深的眸子,“阿颜不是属于你的。”他也不是属于任何人的。后一句话,姬凮澜在心底补道。
如果青寒还在这里的话,恐怕又得好好佩服姬凮澜一番。这么不怕死地一而再再而三激怒阎煞的,他还是头一回看见。
原以为这个男人又要施压,不料阎煞一声冷笑,墨色的衣袍在风中翻卷着,苍白地不似人类的修长手指上一枚黑曜石的戒指在月华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本主可以告诉你,纳兰无颜,他就是本主一个人的!”
“不是想知道本主的身份吗?”
黑夜里微微低沉的声音,宛若千斤落在姬凮澜的心上。
“告诉你也无妨。”
姬凮澜微屏了呼吸,他是好奇男人的身份没错。
“星辰大陆,你以为便是如此简单了吗?你所踩着的大陆不过如同浩瀚星辰中的一粒。”
“上有神仙,下有鬼妖。六界之中,无论时空如何转变,他们却是不变的。”
姬凮澜微微睁大了眼,他的心都细微地颤抖了起来,似乎跟着阎煞的话,他触碰到了什么高不可及的地方。“那你是……”
“六界之中,神界神帝,佛界佛祖,仙界仙王,妖界冥皇。”阎煞话音一顿,“鬼蜮鬼主。”
“鬼域……鬼主?”姬凮澜跟着念了一遍,眼睛蓦地睁大,鬼主,想到了什么,惊愕地看着眼前似要融入黑暗中的黑袍男子。
“不想打扰别人,那就来打扰本主和无颜?”那是他第一次听到他的自称,那时他还觉得这个自称颇为怪异。当时的他没有多少在意,而当他与这个男人一番较量之后,他还记得阿颜说了句。
“阎煞,他是凡人。”
凡人……
触到一丝真相的姬凮澜觉得这一刻他的心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
直视着阎煞幽深暗邃的眸子,“你是鬼域鬼主。”肯定的语气。
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却依然能够如此镇定,令阎煞眼里闪过讶异,点点头,算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那阿颜……”平复下来的心再一次提起,惊了心湖。
“无颜不是鬼,他是人类。”阎煞淡淡道,无颜不是不能生活在阳光下,只能寄居在黑暗里的生物。看着姬凮澜微敛的神色,阎煞嗤笑一声,“怕了?”
“也对,待到无颜复仇之后,他也会成为鬼域里的一员。这早已是注定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