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
隔壁传来一声惊呼声,纳兰无颜一惊,手中的资料掉在桌上,一阵突然的风自屋内吹动地翻动着。
房门被推开,踹开了隔壁的门。
从噩梦中惊醒的姬凮澜还未回过神,便被一声踹门声惊得侧头望去,只见一抹白裳似破了黑暗而来。
眸里还未消散的惊惧和无助就那般落在纳兰无颜的眼中。
“阿、颜?”那一抹白衣似乎被什么烙印在心上,他成为他黑暗的心里最洁白最干净的一道亮光。
人已到了姬凮澜身前,一双似墨浓稠的眸子望着他,“姬凮澜,你没事吧。”
纳兰无颜身上淡淡的气息自黑夜里传来,暖着姬凮澜已经冰冷彻凉的心。
“我没事。”姬凮澜释然一笑,瞥见被踹开的木门,被藏于黑暗中的眸子泛着点点迷人的熠熠亮光。他没想到阿颜竟也会踹开别人的房门,胸腔里觉得暖暖的,是为了他。阿颜是为了他而来的。
纳兰无颜也跟着松了一口气,忽地有点心疼他。知道了那件事情之后,他好像再也不能冷着脸对他了。
“阿颜是在关心我吗?”姬凮澜侧着头含笑望着他,在黑暗中,他的笑容自然而简单,纯粹地像个孩子。若是没有那件事,或许他也本该是这样一个单纯的人吧。他又怎么能责怪他,有资格责怪他。
眼睛明亮地似天边的星辰,纳兰无颜被蛊惑了般,伸出手去摸。察觉纳兰无颜的意图,姬凮澜眼睛里如同彗星陨过旋即一亮,凑上前。
手指处在纤细弯起的睫毛上,纳兰无颜一颤,指腹上密麻的睫毛颤抖,从指尖酥酥麻麻地传到了心上。他倏地收回手,一时尴尬,“我”
“嗯?”姬凮澜俏皮地眨眨眼,“怎么了?不是想摸吗,我给阿颜摸便是。”
“咳咳”纳兰无颜假装咳了两声,黑暗中的脸染上红晕,“那个,你没事,我就回去了。”
衣角被人抓住,对上姬凮澜熠熠生辉的眼眸,手指被他握住,伸向他明亮含笑的眸子,确确实实地在他眸上一点。
手指被放开,纳兰无颜还怔愣在原地,姬凮澜勾唇,竟有冰雪消融,暖春初至的明媚。
“好。”
纳兰无颜懵然地点点头,道了一声晚安,迷迷糊糊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的一刻,猛然回神。
点过姬凮澜眼眸的指尖有一种莫名的烫意,怎么也磨不去。重新落座桌前,拾起掉落的资料,难以平复的心,在看到下面的事情,涌起一股怒气,黑眸也酝酿着杀气。
沈诗诗死后,姬建城并没有好好对待小姬凮澜。而是耐不过王凝丹的恳求,把他交由王凝丹抚养。
呵,在一个害死他母后的人的手里,小姬凮澜能受到多公平的对待?
王凝丹的目的那么明显,且还有一个姬明轩在,扳倒了沈诗诗,下一个目标自然就是太子之位。
上面寥寥几句话,概括了姬凮澜在德妃手下的日子。食难果腹,薄衣难捱,辱骂不休,一国皇子不及街头乞儿。
母不在,爹不疼,这生活跟纳兰无颜何其相像。又岂是寥寥几句话语能够概括的。
纳兰无颜可以想象得到幼小的姬凮澜在王凝丹宫中过的日子。纳兰无颜紧抿着唇角似乎看见了一个幼小的皇子在后宫妖妃的艰难生活的情景。他还不懂,本来是个深受宠爱尊享富贵的太子,一朝母后被妖姬陷害,父皇也对他的血缘产生怀疑,在妖姬的唆使下,渐渐不待见这个嫡长子。姬明轩在德妃的管教下,从小以太子这个位置为目标,姬凮澜的存在就是他的阻碍。沈诗诗死之前,还会在姬凮澜面前伪装做一个可爱的弟弟,欺骗姬凮澜。沈诗诗死后,他和王凝丹一脉相承的恶意便毫不掩饰地展现在姬凮澜面前。
纳兰无颜的目光停留在一行娟秀小楷上,正荣三十六年,已故皇后婢女怜寒因暗中送食于太子姬凮澜,被三皇子姬明轩命十二名侍卫女干辱致死。太子知,悲哭三日。
好恶毒的孩子!那时候姬明轩才七岁吧,姬凮澜也才十岁。一个七岁的孩子就知道命下人去女干污一个婢女,何等恶毒!
纳兰无颜的双手微微颤抖起来,忽觉手中的薄纸重若泰山。它一步步地摧毁着一个人的纯真。
姬太子忍辱四年,在扶皇率众臣祭拜先祖时,以落魄之姿出现在众臣面前,引发朝野震怒,批伐德妃之言纷纷而出。太子终回归东宫之位。
四年的忍辱负重,他知道不是最好的反抗时机,他在等待一个时机,运用人性道德、运用朝野的风尖浪口,为他造势。
姬太子回位,以温和谦逊名动京城。无人知,他暗中已把爪牙伸向德妃和三皇子。
正荣三十九年,三皇子姬明轩身陷街头杀人事件,被忠臣上书请罚。又被卷入一场贵族毒杀风波,被扶国大将军仇修赫斩杀于市集之中。经查,其中就有姬太子的手笔,很可能是姬太子一手策划而成。
三皇子死后,德妃大闹东宫,辱骂痛哭声从东宫传出。德妃被送回寝宫,东宫满地狼藉,而姬太子温和始终,被朝野称为孝子。
正荣四十年,德妃王凝丹身陷厌胜之术,其上正是扶皇的生辰八字,被贬入冷宫。同年,已故皇后沈诗诗与侍卫私通隐情被揭,乃德妃所陷害,满朝大臣要求诛杀祸国妖姬。德妃斩!
这自然依旧不乏姬凮澜的手段。
纳兰无颜看到最后,长叹了一口气,指尖在姬凮澜三个字上微微摩挲。想起那个明媚如同孩子般单纯干净的笑容,心下一疼。
他以温和的假面来应对整个世界,自己却在怪他虚假。不料只是他借此生存的必备面具。
想起那夜他的声音在他耳边缱绻带着炙热呢喃。
“阿颜,你可知凮澜多庆幸,庆幸此生遇到了你。”
姬凮澜,我是你此生的庆幸吗?
那夜他陷入迷迷糊糊的记忆里,心痛得眉头紧锁,记忆里全然是那抹暗红色的。一遍又一遍戳痛的心脏因为他炙热的呢喃,平复了苦痛。那般带着深情,我不过异世之魂,何以堪负你的深情。
我的本意不过是重新覆灭纳兰世家,功成归去,到那时我的魂魄都已不由我主宰,何况是给你想要的东西呢。我为复仇,借助你的权势,你为抗敌,借助我的谋智,原本就是一场交易而已。
姬凮澜,你切莫失了心。切莫失了心。
纳兰无颜一遍又一遍地哀叹道。闭目,清冷的容颜浮现一丝不属于他的纠结。
由着昏黄的灯光慢慢在深夜退去晨曦来临中熄灭,化为一抹烟烬湮灭于屋中。
敲门声响起,纳兰无颜随手搭上侧脸,清冷的脸上眉头皱起,一夜苦思的结果就是他失眠了!
敲门声停顿了半晌,又是三声敲门响起。
纳兰无颜睁开眼,疲倦的眸里看着从外射进的光亮,叹了声。手指微动,手中的寥寥薄纸尽付于火中,火苗不伤那只白玉无瑕的纤纤细手。一抖,灰烬落在地上。
门外敲门声已经停止,传来一道春风般似能消融冰雪的声音。
“阿颜,你醒了吗?”
是姬凮澜。
纳兰无颜看了一眼地上化为灰烬的纸屑,才慵整衣衫,从塌上起来。
门蓦地被打开,门外姬凮澜一身干净清爽的淡蓝色衣服,辽远地似浩瀚的天空。
眉间的忧虑在看见那一抹白衣时,化开浅浅的笑意。
昨夜,他睡得很好,虽然梦见了母后在他眼前惨死的一幕,却在看见黑夜里为他赶来的阿颜,满心的余惧消失无痕。这个世界竟还有一个人,让他的心都仿佛有了一个安息之地。无惧无忧,唯有满心的欢喜。以至于,后半夜他安然入睡。梦中只有那一抹清冷如月色的白裳。
“阿颜,你没睡好吗?是我昨晚吵到你了?”姬凮澜瞥见纳兰无颜眼底淡淡的乌黑,显然他一夜未睡,心疼和自责涌上心头。
“没有。是昨夜在想问题,不是你的原因。”了解到姬凮澜的过去,纳兰无颜不想再伤害这个男人,是个令人心疼的男人。
姬凮澜没有相信纳兰无颜的话,把纳兰无颜把房内推,强势道,“你再睡一会儿。”
“不必”
纳兰无颜的话被姬凮澜拦下,只见他眉微扬,露出一丝不容置喙的霸道。
打横着抱起纳兰无颜,纳兰无颜没有丝毫准备,下意识抓住姬凮澜的肩,瞪着一双灿若星辰的眸子木木地看着他,嘴唇微张,“你”
姬凮澜勾唇,径直走向床榻,“阿颜你不听话,我只好用自己的办法了。”
待纳兰无颜被放到床上,他的脑子都没转过弯来,姬凮澜居然敢抱他去床上,而且还是公主抱!
姬凮澜坐在榻旁,含笑看着他,“阿颜不乖,所以我要看着你睡。”
纳兰无颜嘴角一抽,“不、不用吧。我不困,我们需要知道水芜兵的下落,联系衢州太守……”
唇上多了一根温润如玉的食指,以指缄口。
“不,最重要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