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言绥玉示下,小道长侧身,道:“言掌门请。”说罢,走在前面为言绥玉带路。
小道长带着言绥玉下了楼,直接向着闹市而去。
言绥玉生的好看,一身白衣,一派君子之风,他走上街,必会惹得众人侧目,这青天白日的,街上人又多,指不定会出个什么卵子。以防万一,言绥玉在路过一家卖斗笠的摊位时,买了个遮容斗笠。
本以为会好一些,不想却起了反效果。
小道长叹了口气,干巴巴地看着言绥玉,“言掌门,您还是把这个斗笠摘了吧。”
此时他们有些寸步难行,言绥玉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提议道:“小道长,不如我们走小路?”
那小道长犹豫了一下,然后就凭借自己瘦小的身形闪进了旁边的胡同里。
言绥玉随后也跟了进去。
摆脱了那群围观的人之后,就将这碍事的斗笠扔了。
小道长看着被言绥玉随手扔在一旁的斗笠,皱起了眉头。
言绥玉管他神色,定是不认同他这般做法,却明知故问道:“又怎么了?”
小道长摇了摇头,“不敢,言掌门还是快些随我来吧。”
他倒是想管,但思及言绥玉身份,便乖乖闭了嘴。
再者,以听雨轩的财力,别说一个斗笠,就是给他们道观一人一个也完全负担得起。
小道长带着言绥玉走了会儿,他师父所在的地方便到了。
小道长将言绥玉领到门口,“言掌门,到了,您自己进去便是。”
言绥玉颔首,“多谢小道长。”
言绥玉推门而入,只见一个身着道装的青年背对着他。
随后,言绥玉将门关上,听到关门声,那位道长才转过身。
看到他面容的那一刻,言绥玉有些恍惚。他这个样子竟有些眼熟,可到底在哪里见过?却记不得了。
许是知晓他心中疑问,那位道长便开口道:“贫道李音,言掌门别来无恙。”
“你是李音?”言绥玉问道。
李音似是觉得这一消息还不够刺激到他,又道:“更是松仁道长。”
“什么?!”
看到言绥玉那一贯清冷的面容上一闪而过的诧异,李音满意的笑了起来。
“不错,正是贫道。”他伸手似是要去抚那并不存在的胡子,摸了个空,又把手放了下来。
不知怎的,言绥玉看到这幅画面,竟有些忍俊不禁。
“道长果真是神仙?”最后还是问出了心中所疑。
李音摇头道:“世人都道松仁道长百年前便已得道,手下更是数不胜数的道门子弟。可谁又了解真正的松仁道长。”
他这番解释,言绥玉已然明了,“你这般愚弄世人,就不怕那些被你骗过的人报复?”
李音解释道:“我并未愚弄世人,我确实就是李音,却不是松仁道长。”
“何意?”
李音避而不答,反将问题又抛向了言绥玉,“言掌门难道不该问我,我为何找你来此?”
闻言,言绥玉稍显不悦,声音也冷了几分,“一个连自己身份都要隐瞒的人,我没什么好问的。”
“我的身份不重要,但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还请言掌门看在松仁道长的份上,一定要相信。”
“师父,你去哪了,你知道我都快担心死了么。”
言绥玉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顾九歌在留客居的桥廊上看到了他,立时就冲上去将人抱了个满怀。
言绥玉任他抱着,甚至还伸手拍了拍顾九歌的背,安抚着眼前人。
“我无事,不过出去走走。”
顾九歌听他这般说,便松开了言绥玉。
“师父,我有事要说。”
“正好,我也有事要同你说。”
“那,去我房间?”顾九歌试问道。
“好。”
两人并肩走在长廊上,全然忘了今早的算不得好场面。他们各怀心事,全都是接踵而来的棘手事件,无心他顾。
引了言绥玉进房,顾九歌便给二人各倒了杯茶放在身前。
顾九歌放轻了声音,“今早去弄盏楼的时候,我遇到了王上祭祖的队伍,当时人太多,我被挤得头疼,只大概听到了他们在说王上出征的事。”
言绥玉去端茶杯的手一顿,随后又端了起来,“王上终究是按耐不住了。”似感慨一般,说道,“却不知,这气数将近的子书家又能抗多久。”
顾九歌的眸光突然暗淡了下去,言绥玉抬眸时正巧看到了,却也只当同他想的一般,感叹着多灾多难的九州大陆,没有多想。
“师父,弟子还有一事。”顾九歌突然敛了神色,神情严肃地看着言绥玉。
言绥玉很少看到这般神情的顾九歌,可以说,在听雨轩这七年来,顾九歌就没有露出过这种神色。
言绥玉心下不免耽虑,“发生了何事?”
顾九歌严肃道:“我遇到了,假冒师父的人。”
言绥玉没有过多的表情,但他时常平静的眼眸此时却是波澜泛起。
顾九歌便知,言绥玉定是极为骇然。
“此人是女子,身形,神态都能模仿师父十成十。他遇到我,二话不说就要带我出城,若非我尽早识破,后果将不堪设想。”
言绥玉道:“你这是在针对你。”
并非疑问,而是肯定。
顾九歌点头。
不愧是言绥玉,一言便道破了那女子的计谋。
言绥玉道:“不能再坐以待毙了。我隐山七年,消息虽然灵通,但山高陆远,中原其他四州有何动作却是难以知晓。此番下山,来到临安,出了那么多事,我总有种感觉,江湖平静不了多久了。”
顾九歌担忧道:“此事并非单指我而来。九歌猜想,定是针对听雨轩而来,师父,我们该有所准备了。”
顾九歌未曾告诉过言绥玉他的真实身份,虽然被言绥玉一眼识破针对他而来,但也保不齐,会有其他势力盯上听雨轩。再者,听雨轩也并非表面上这般稳坐泰山。提早防着也并无不妥。
他顾九歌贱命一条不值钱,但是言绥玉和听雨轩不能出事。
果然听言绥玉又道:“明日我便休书一封,传去雁荡,让师兄他们多加防备。”顿了顿又道,“步思尘之事,你暂且别管,那边有你师伯,你明日跟子烨他们再上街打探无欢的消息,倘若再没有任何消息,便传书一封送到纪家。将实情如数告知。”
“是。”
是夜,上官别篱又一次来到弄盏楼。
已经第三次来到这个地方了,熟门熟路地走了进去。与前两次到来完全不同。
昨夜好似太过热闹。
大厅中的人还有很多未曾散去,杂七杂八的人们来来回回的穿梭。客人们当堂就对着姑娘们开始上下其手,毫不避讳。不过在这等场合似乎不为过。
环视大厅一周,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被一群粉黛眉山,柔若无骨的佳人们包围着的步思尘。
步思尘也正好看向这里。两道目光接触,一者含情带笑,一者冷漠淡然。
看着上官别篱这般堪称臭屁的表情,步思尘率先起身走向了他。
步思尘带着得体的笑容,道:“上官家主,你这次来找我又是什么事啊?”说罢,将手中折扇合上,把扇柄抵在了上官别篱的胸口。
上官别篱低头,看着胸口处的扇柄,轻笑道:“怎么,我来这里就得是有事找你么,难道不能跟好友坐下聊聊天喝喝茶么?”
“那我还真是受宠若惊啊。”步思尘立时收回折扇,连忙道,“能,当然能,请,上官家主。”说罢,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上官别篱抬脚就走了进去。
上官别篱怎么也没想到,他还真的能和步思尘坐下来好好聊聊天,喝喝茶。
两人进了大厅中最为偏僻的一处雅间,周围屏风格挡,内里只有一张琴桌和两个低座,还有一套茶具。琴桌上焚有檀香,与外面那些刺鼻的脂粉味掺杂在一起,味道是说不出难闻。
“闻不惯的话,我们可以上楼。”看着上官别篱紧皱的眉头,步思尘很是好心的出言提醒。
上官别篱看他一眼,沉声道:“不必了,我跟你上去,说不定你又会耍什么花招逃脱,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步思尘面上笑容不减,心里却不免慌张。
我不耍花招,落在你手里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可话终究不能这般说。
“敢问上官兄,我何曾逃过?”
上官别篱摇头,“不曾。”
步思尘立马就展颜了,“那不就得了,我既没逃过,又没有耍过花招,上官兄何来的得不偿失?”
上官别篱为人极为正经,做事一板一眼,向来说一不二,自是口头上无法占的步思尘便宜。他这般说着,倒教上官别篱难言了。
他只能把手手抵在鼻间,挡着刺鼻的味道。
他这般动作让步思尘看去,内心极为得意,难得让他吃了瘪,本应挖苦一番,但他书生的形象却是得时时端着的。
“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你我都见面三次了,我们怎么着也算得上朋友。难道我步久看见朋友,就什么都不做,看见你就跑么?且不说我这次不跑,我往后也不会。”说话间手里已经端起一杯茶举到了上官别篱面前。
上官别篱看了一眼茶,却不接。步思尘只好再次劝道:“我没有必要跟自己的好友耍花招。”
上官别篱抬眼刮了他一眼,伸手接过拿在手里端详,却是怎么也不肯喝。
步思尘叹口气,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一饮而尽。没了,还倒扣茶杯摇了摇,“没毒。”
上官别篱看着步思尘喝得一干二净的茶杯,将信将疑的喝了一口立马将那杯烫手山芋放到了琴桌上。
看着上官别篱的动作,步思尘摊开折扇,掩嘴暗笑。
那杯茶真的什么都没有,就算有那也是好药啊。
两人相对无话。
良久。
“上官家主为何偏偏盯上我了呢?”大厅的人已经渐渐散去了,步思尘突然开口,声音柔和又清亮,上官别篱的目光一下子就全上了他身上。
上官别篱直视着步思尘,慢慢躬身近前,“因为你太引人注目,让我不得不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你身上。”
步思尘不动声色地朝后退着身子,“哦?我竟不知,自己魅力竟是如此之大?”顿了顿,戏谑道:“那你想到要如何将我抓起了么?”
“没有。”步思尘的笑容还没有完全绽放,就被下一句话击破了。
“不过,等我想到,我一定把你抓起来,这辈子都别想再碰任何女人。”
一瞬间,步思尘脸上的表情可以用死寂来形容了。
这个人,这个人,太可恶了!从来没人敢捉拿自己归案,也就只有他抓住一件事情不放,他真的很闲么。
真的固执的让人没脾气。
不过,不碰女人,步思尘内心暗笑,话头一转就出了口。
“那我可以碰男人啊。”话出步思尘就后悔了。
看着上官别篱慢慢上扬的嘴角和眉梢,步思尘突然看出他这喜怒不形于色的面皮上,表现出的,是高兴。这不正暗示着自己终有一天会被他抓住么。
但步思尘怎么也没料到,他等不到终有一天了。
上官别篱笑容不减,突然起身一把就握住了步思尘的手,用力一提就将坐在对面的步思尘提过来坐到了自己腿上。为了防止步思尘挣扎,便收紧了胳膊将人抱在怀中。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毫不拖延。
步思尘反应过来时,已经端坐在上官别篱怀中了。
他立时就要挣扎,上官别篱反而抱得更狠了。挣扎不得,步思尘只好认命,随即笑了起来,“上官家主,思尘虽然男女不论,但也不是随随便便就会雌伏在其它男人身下的,你懂我什么意思么?”
上官别篱摇头,诚实道:“不懂,还请步兄不吝赐教。”
步思尘点头,极为满意道:“就是说,只能委屈上官家主在我身下了。”
果然,这种话对于上官别篱这种一板一眼的人来说,最是难受。他狠狠将步思尘推离了怀中,仿佛是推掉什么赃物一般,迅速站了起来,退致门边。
步思尘被上官别篱推得滚了两滚,正好滚到了一处放置花瓶的地方。他再三言语相激,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当下就转动花瓶,机格一响,他趴着的那处地板,向里缩了回去,步思尘整个人就掉了进去。地板便迅速关了回去。
上官别篱又一次眼睁睁看着步思尘逃走了。
他上前查看那处机关,敲了敲底板,竟是实心!他再学着步思尘转动那花瓶,竟是如何也转不动。
上官别篱心下骇然。这家青楼处处充满机关,就连进门也是奇门遁甲作为掩护。他虽很少来烟花之地,但在京城中为了应酬也去过几家,没有一家像弄盏楼这般,充满了暗流气息。
这想法一出,上官别篱很少的震惊了一番。
弄盏楼,绝非一般探听消息之地。
想到此处,便不再逗留,离了这处雅间。
今夜没能擒得住步思尘,上官别篱并不觉得无功而返,他与顾九歌说的‘端看明日’还没到来。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他的明日,竟会主动送上门来。
日渐升高,晨曦雾气散去化作万千滴露。被浸染过的荷花散发着缕缕清香,环绕鼻息之间。深吸口气格外神清气爽。
顾九歌正乘一叶小舟,身穿蓑衣,手里拿着小木筒,划着桨飘在荷塘里。
忽觉船头一沉,荡起波浪无数,不待顾九歌开口,来人便已抢先道:“大清早的不去晨练,在这里划船。莫不是听雨轩的另一种锻炼方式?”
这么不善的语气,并且还能在上官家动不动飞来飞去的,除了他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色师伯还能是谁?
顾九歌心里泛苦,但也不得不起身朝上官别篱行礼,“九歌见过师伯。”不等上官别篱吩咐,便径自起身道,“师伯你也来晨练啊?这是最新研究的锻炼方法。你看啊,这么着划船是不是可以锻炼你的臂力。”边说边指着自己的胳膊给上官别篱看。
上官别篱看着他伸出来消瘦的胳膊不置可否,笑而不语。
顾九歌看着上官别篱的神情,有些不知所措。他实在不知他这个师伯的笑容里到底是生气还是开心。虽说他这人待自己不错,但是做到了解上官别篱,他是远远达不到。
顾九歌挂心自己的小木筒,便又向上官别篱行了一礼,“师伯见谅,我正在采集晨露,再晚一些就没了,九歌不便相陪,师伯自便,”说完,便不再理他。将船桨放下坐了下来,摆弄起了小木筒。
顾九歌将小木筒一个个都打开塞子,然后用绳子把木筒固定在船桨上,挂满了一横排,抵在了荷花下面。
船慢慢向前驶着,顾九歌举着一船桨的木筒,在路过荷花时轻轻点它一点,露水便顺着荷花滑了下来。
上官别篱看了他这动作半响,方道:“清荷露水,可泡茶也可入药。不过,看你也不似喜茶之人,难道是?”
顾九歌道:“没错。我确实不喜喝茶,但也不是要入药。”
上官别篱略感疑惑,既不是泡茶又不是入药,那难不成是要煲汤?
这么想着便问了出来。
顾九歌看向上官别篱,暗紫色的眸子映着晨光,很是闪亮,“正是。”
上官别篱道:“既是煲汤,需采集最新鲜的露水,你可以晚上把小木筒挂到荷花上,这样的话,晨起就可以直接收了。”
顾九歌道:“原来师伯也懂这些,”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有些为难道,“可是师父不喜欢。”
顾九歌清楚的记得,有一次采露水给言绥玉泡茶便是夜间。
被言绥玉得知,把整壶上好的花茶全部倒了。
上官别篱问道:“你采这晨露可是要给你师父煲汤?”
顾九歌道:“我新得的秘方,提神清脑。自下山以来发生了很多事,师父近来精神不好,我便找郎中寻了个方子,希望可以帮师父缓解一二。”
上官别篱道:“倒是有心,你师父没白疼你。”
听他这般说,倒教顾九歌有些不好意思,“回头让厨子熬好也给师伯送去一碗尝尝。”
“那就多谢师侄了。”
“师伯客气,这可是采的你家的荷露。”
上官别篱轻嗯了一声,便不再说别的,飞身离了小船。
上官别篱刚刚回到烟云里,他贴身小厮小福就跑了过来,“公子,公子,步久在莲园举办了一场文人墨客会,还给你发了请帖。”
刚跑进门就被上官别篱的眼神给吓住了,意识到自己的莽撞,立马跪地认错,“对不起,公子,小福知错。”
上官别篱沉声道:“起来吧。”
听这语气,显然没有怪罪自己的意思,方才小声道:“多谢公子,”便颤巍巍地站起身。
待到小福站起,上官别篱便将目光移到了他手中的请帖上,“你说这是谁的请帖。”
小福立马将请帖递了过去,“是步久的请帖。”
上官别篱本来已经碰到了请帖,在听到小福说道步久时,便又把手收了回去。
“他一个采花淫贼,你竟然将他的帖子收到家中,与贼为伍,败坏家风,”上官别篱瞬间冷了声音,“小福,你好大的胆子!”
小福刚刚的惊吓还没缓过来,又被吓得跪倒了地上,话都说不完整。
“公子饶命,小福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是那步久硬塞给我的。”
上官别篱察觉到一丝不对,问道:“他塞给你的?”
小福道:“是的。”
上官别篱怒道:“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公子,我……”小福欲解释,却被上官别篱打断,“行了,起来吧。”
小福站了起来,手中颤巍巍的拿着请帖,正要递给上官别篱,却不想手中突然一空,请帖不见了。
抬头一看,言绥玉就在一旁。
那请帖包装很是精致,还带着信封,言绥玉动作太快,快到小福还没来得及阻止,那精装的信封却已经被打开,内容也念了出来。
“上官家主,余情思切,诚邀君赴。”
小福觉得自己的命已经不保了,因为他们家主的脸,已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来。
上官别篱起身,将请帖一把夺了过来,低喝道:“你来干什么?”
言绥玉完全感受不到上官别篱的威压,语气轻松如常,“正巧路过。”
上官别篱显然不信。
言绥玉的确不是路过,只是一晚没睡好起早了,在荷塘边散步就撞到了急忙跑过去的小福。本来不想探知何事,但转念一想此人是上官别篱的侍从,定然是有关他的事情,所以还是跟了过来。站在门边听了会,听到关于步思尘事情才进去的。
上官别篱又重新坐了回去,朝小福吩咐道:“小福,你先下去吧。以后来路不明的请帖不准再收。”
小福连忙应是,然后退到安全的位置后,拔腿就跑了。
小福的脚步消失多时,言绥玉才道:“来路不明的请帖?来路不明还一把夺过去,握在手里不放?”
上官别篱哼了一声,“你少来这套,有话好说,没话就走。”
还真的是生气了。
言绥玉本也不是爱开人玩笑的人,既然上官别篱没那种心思,
那便说正事。
言绥玉道:“这种宴会在我们那里可真是难遇,去惯了武林大会,也该见识见识这文人大会了,你说是么上官家主?”
“我是江湖中人,去这种地方做什么?”
“江湖中人?”言绥玉尾音忽然拔高,“也不知谁诗词歌赋,棋艺精湛,八岁就闻名京城。”
上官别篱轻笑道:“激将法对我无用。”
言绥玉道:“此番如果去参加宴会,我倒是有个办法或许可以一试。”
上官别篱忙问,“什么办法?”
上官别篱这般积极的态度,言绥玉倒又起了坑他一把的心思,“你不是不去吗?”
“去,当然去。不仅要去,还要让他好看!”上官别篱觑他一眼,“快说,什么办法?”
言绥玉道:“一个既不失身份,又不会让你违背江湖道义的办法。”
夏日炎热,鲜少有人外出。不过今天,街道上的人却比最繁盛时期还要多上一倍。
言绥玉陪着上官别篱前去赴约,顾九歌连同慕容子烨和余氏兄妹四人依照计划在外接应,以免步思尘趁乱逃脱。
举办宴会的地方叫做“莲庄”,顾名思义,庄园里种满了莲花。
莲庄傍湖建造,依于山涧。顶端瀑布飞流直下,壮丽景色不言而喻,众人大多聚于此处。主人未来之前便已经开始对周围美景添上自己的得意之作了。
依山旁水之地,自是少不了文人墨客。因此莲庄便定下一项规矩,诗词书画本只可供人赏玩品鉴,在此所做诗词书画者不可将之转卖,以免墨香文雅之物沾染金钱俗气。
言绥玉和上官别篱在莲庄转了一圈,仍不见步思尘半点人影,左右也是无聊,两人便寻了一处僻静人少的亭子歇息,等着步思尘。
等到正中日头渐斜,步思尘才右手摇折扇,左手把玩着腰间玉佩,向莲庄走来。还是那一身书生装扮,今次却把头发放了下来,在后方用发带挽了部分,余下黑发尽数铺散在背后。
步思尘快走到莲庄的时候,脚步才缓缓放慢。手中折扇一合,冲着一方轻笑一声道,“几位如果很喜欢小生的话,不妨跟着小生去前方莲庄坐下喝杯茶如何?夏日炎热,生意不好做,大家都各自体谅一下,如此也不必费时费力的暗中跟着小生。”
他虽为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但是多年来的风月生涯,练就的敏睿之力也是不容小觑。
自出城起就觉有人跟踪,到得此时,那股压抑的气息再难掩盖,他便不得不停了下来。
选在此时停下,一来此处距离莲庄很近,二来,倘若打斗必定能引得莲庄中的人出来。到那时,不管跟踪之人是好是坏,都不好在进行围攻。
忽然,林中一阵风过,树叶沙沙落下,随之而来的是四个黑衣蒙面人。手中所持刀剑身长宽度相同,竟是一时半会难以分辨哪门哪派。
步思尘从容淡定,毫无惧色,“小生从来不曾混迹江湖,只不过做着我喜欢的事情而已,却不知何处惹到了风姑娘,竟让手下大白天的就对小生上下其手。啧啧,真是急躁。也罢,那我就跟你们玩玩好了。”说完打开手中折扇,随后一顿又道。“先说好啊,我要是打赢了他们,凤姑娘可要出来让我见见,不然我岂不是太亏。”
四个黑衣人早就听不下去他的花言巧语,此时更是听他出言尤甚羞辱之意,二话不说,提起刀剑攻近其身。
方才在说风姑娘时,步思尘在四个黑衣人眼中看到了一丝诧异,虽然一闪而过,但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步思尘心下明了,随即莞尔,专心应战。
步思尘提扇格挡,身形速转,刚刚形成的包围圈已经溃散。黑衣人只好再次围堵。
个高的两人运起轻功来到步思尘身前,防止他逃脱。身后两个黑衣人随即而至,又将步思尘包在圈内。
不能故技重施,只好与之对上。
步思尘本身没什么武功,只练就一身轻功用来代步而已,此时还算能派上用场。
一人刀剑急挥,步思尘又顾忌背后,来不及挡招硬生生受了一剑,右肩被划破,血瞬间流淌出来,染红了青衫。
而砍伤他的黑衣人明显动作一滞,其余三人也好似定在原地一般。步思尘无暇细思他四人的反常,捂着伤口就往莲庄跑去。直到进了莲庄也没见身后有人追来,这才松了口气,瘫在了门口。
幸而有眼尖的人看到了他,急忙大呼,“来人啊,来人啊,步公子受伤了,快来人叫大夫。”
大呼之下,声音传入言绥玉和上官别篱耳中,二人对视一眼,随后急忙走去了门口。
待到门口,只见一群人围在一起七嘴八舌说个不停,言绥玉费劲挤了进去,只见步思尘躺在地上,左手捂着右肩已然昏了过去。
当下就要蹲下把脉,却被上官别篱拦住。言绥玉不明白因何上官别篱要拦下他,正待要问,却见上官别篱已经半蹲,拦腰打横抱起了步思尘。
上官别篱不顾众人以及言绥玉惊诧的目光,抱着昏迷的人就走出了莲庄。出门之后几个飞跃眨眼便消失不见。
言绥玉不敢置信地看着上官别篱消失的方向,危险的眯起了眼睛。
杂乱的声音愈来愈大,言绥玉被吵的头疼,不得已,出列安抚众人。
顺带在心中又给上官别篱记上了一笔。
满院荷花盛开,景色美矣,溢香扑鼻,莲女立于舟中采摘。一阵疾风刮过,荷花便似风中残叶,摇晃不停。
上官别篱抱着昏迷不醒的步思尘在众多家仆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冲进了落亭司。
在屋内打扫的小福,见到急冲而来的上官别篱,正待起身行礼,突然看到他怀中抱着的人。那人肩上流着血,已经昏迷了,便不等上官别篱吩咐,立马跑了出去唤人准备药物。
“公子,他是谁啊?”
小福端来纱布药物奉上,上官别篱将步思尘放在床上,便让开了位置。
“你,给他上药。”
说罢,径自坐到一旁的桌边饮起了茶。
小福端着药物,不知所措。
上官别篱见他半天不动,便道:“怎么?你还想我亲自动手。”
小福下意识就点了头,随后又将头摇成了拨浪鼓。
上官别篱砰地就将茶杯摔在了桌子上,贱出了些许茶水。
小福吓得又跪在了地上。
上官别篱怒道:“小福,你可知这人是谁?”
“小福不知。”
“不知?”上官别篱道:“你给我听好了。此人,步久,步思尘,人称采花淫贼,京城作案数起,屡试不爽,官府都奈何不了,念其江湖中人,才找到上官家来。如今倒好,你竟然要我亲自给他包扎,你这是要让上官家于全城百姓如何交代。”
“可公子,人是你带回来的啊,而且我看你这般紧张他,才问你他是谁。我以为是你哪位至交好友。”
小福的话,好像一道惊雷,径直劈在上官别篱的天灵盖上,将他劈了个神清目明。
他在紧张步思尘。
不是心血来潮,也不是怜他受伤昏迷不醒,而是条件反射,本能作祟。
上官别篱默然,小福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上官别篱才有所动作,他让小福退了出去,自己又坐回了床头。
上官别篱拿过药物放在床头,正待去脱衣服,步思尘却睁开了眼睛,低低一笑,“堂堂上官家主,原来就是这般乘人之危?”
上官别篱原只想把他衣服脱下来,方便上药,不想步思尘已经醒了过来。醒了也就罢了,还管不住自己的嘴,胡言乱语。闻此言,上官别篱突然就着步思尘的伤口按了下去,支撑着自己站起身来。
步思尘吃痛大叫。
“上官别篱,你谋杀!”
这般鬼哭狼嚎,丝毫没有往日半分该有的神采风流。
上官别篱对步思尘的嚎叫充耳不闻,面不改色道:“你本就该死,某不谋杀都得死,怎么死都没什么区别。”
步思尘咬牙道:“你就这么便宜了我,让我这么痛快去死?”
“当然不是,”上官别篱拿过一旁的药,扔到了枕边,“自己上药。上完药,好伏诛。”
“上官别篱你好狠的心啊。就算我本来可以自己上药,被你这么一按我连说话都很费力气,咳咳咳。”说到最后,竟然还真的装模作样咳嗽了起来。
上官别篱冷哼一声,“装模作样。”
步思尘道“就算是装模作样那又如何,上官家主救了我,就不怕事与整个京城为敌么?”
闻言,上官别篱又坐了下来,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慢慢逼近步思尘,“你何时醒的?”
上官别篱笑着时,常人就不敢靠近,他不笑时,面容冷峻,周身寒气尽泛,逼得步思尘动弹不得。
他不是不动,只是不能动。右肩的伤本来就不轻,方才又被上官别篱别有深意的按了一下,此时血已经涌流不止。
为了保命,步思尘只好把态度放软了,虚弱道:“上官兄,你能先帮我止血上药么,若否,我真的不小心就这么死了,那些被我迫害的人,岂不是觉得太便宜我了吗?”
上官别篱冷冷的看了他半响,便敛了气息,将步思尘扶了起来,开始脱他的衣服。
步思尘虽然为人不受约束,随心随遇,不在意任何事物束缚。但他也明显感受到了,在上官别篱在坐下的来的瞬间,他真的是想杀了他的。
步思尘右肩受伤动弹不得,只好任上官别篱将他上身脱了个精光。
“你这般安安静静地不说话,才是最好。”
上官别篱脱好衣服,又让步思尘躺了下去,转身去拿药物,步思尘看着他的侧身问道:“上官兄是嫌我聒噪了?”
上官别篱随口应道:“不必多言。”
“好吧。”
步思尘看上官别篱拿着上药凑了过来,乖乖闭了嘴,以免他说了哪句话惹的他不开心了,再按自己伤口一下。那也太得不偿失了。
没有安静一会儿,步思尘又憋不住想问道:“哎,你知道么?”看着专注着给自己上药的上官别篱,步思尘开口问道。
上官别篱问道:“知道什么?”
步思尘躺在床上,轻轻动了下身子,将左手枕在头下,“其实今天是我生辰。”
“恩。”上完药,上官别篱将他扶了起来,开始包扎。
两人的距离有些近,步思尘微微偏了一下头,“我是真的将上官兄当做好友的,所以才会借故请你过来,为我庆生的。我还怕你不来,没想到你当真就赴约了。”
纱布缠好,两人对坐陷入了沉思。
步思尘却是思绪电转。真的是太难以捉摸,几次相处下来,自己恐怕早已被摸透性格,而眼前这人,你根本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千方百计的左躲右躲还是落在了他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