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琼道:“道长这话问的。自然是人。”
顾九歌不解道:“可你不是已经死了么?”
明琼道:“人死,入冥界,还可做人。但若来到人间,便是人们口中所说的鬼了。”
“再说,我并没有死啊。”明琼疑惑道,“不知道长为何要这般问?”
顾九歌道:“可据我所知,姑娘确实已经死了。”
明琼的话足以证明她是中了意术,就单凭不知自己已死的事实就足以断定。既如此,想要追查此事的真正渊源,怕是不能从这里入手了。
明琼笑道:“怎么你们人人都说我死了,我不过是嫁给了折柳,三年未归罢了,怎的现在回来,你说我死了,街坊邻居也说我死了,甚至自己的妹妹都说我死了,可我到底死没死,我也不知道了。”她原本是笑着的,说道最后,便添了更多无奈。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以改变很多东西。
她三年未归,没有传回任何音讯,家里人认为她死了,也属正常。这么想着,她也就释然了。
明琼虽只三言两语,但顾九歌何等聪明之人,自然在当中听出了一丝不同。
于是问道:“所以,你是嫁过去,三年未归?”
他斟酌着字句,尽量不让明琼发现不妥。
“道长是外来人,自然不知,我是嫁过去,并且是心甘情愿嫁过去的。”说道最后,明琼微微低了头,掩饰那女儿家的娇羞。
顾九歌再问,“那,既然是心甘情愿,却又为何三年不曾回来,莫非他们虐待与你?”
明琼立刻反驳道:“不是的,不是这样。他不仅没有亏待与我,并且待我不知有多好。”
顾九歌眸光立时暗了下去。姐妹两人各执说辞,到底孰真孰假,他谁都不信。
“据我所知,姑娘,可是被强娶而去。”
明琼摇头,“不知道长,有没有闲情听我细细道来?”
有!顾九歌当然有。他现在很想知道,她姐姐这个不同的故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琼说,婚事是明瑶亲自提的。她知晓姐姐喜欢题折柳,所以自作主张就带着聘礼提了亲。
没想到,题家父母就这么同意了。
可明遥回去之后,就如同变了个人似的,不苟言笑,冷的吓人。除了面对明琼时,才会露出些许笑容。
明琼那时候就开始害怕,虽说她这个妹妹平时笑意盈盈的,但冷着面的时候,岂是一句可怕就得以形容的。
到了迎亲之日,明遥终于恢复了正常,她含泪将明琼送上了花轿。
看着明琼瘦弱的身影站在衣锦镇的渡头,明琼赶紧放下了轿帘,转头就哭了出来。
而后的事情她便不记得了,再次有意识时,赶紧跑回来看妹妹,却被人告知,自己已经死了三年。
顾九歌沉默了。
不是因为故事多么的凄美,而是因为这个故事的本身,存在的疑点。
不管是姐姐还是妹妹,他都选择不信任。
顾九歌心中暗下决定,这件事情,他是查定了。
顾九歌问道:“那你看到你妹妹了么?”
明琼道:“尚未,我刚来到家中,便看到道长在设立法阵,所以才出来与你一见。在我看到道长时,才知道,妹妹也觉得我死了,不然,她也不会请你们过来。”
“并非是她请我们过来,而是我夜观天象,察觉此地怨气横生,追着怨灵而来。”顾九歌本打算再宽慰她一两句,但想到她妹妹本就说她已死,多说无益,只将如何到此,如实道来了。
好在明琼并非不明事理之人,只说了句“有劳道长,天色不早,早歇”,便走了。
顾九歌盯着明琼消失的地方看了半响。
他可以确定明琼定是已死之人,但明瑶是不是已死之人却不得而知。至于两人所说孰是孰非,于意术一事并没有多大关联。他也不必大费周折去了解具体的恩怨,当务之急,要先解决的还是意术。
“你是说,你遇到了她姐姐的魂魄?”
顾九歌当夜就将自己遇到的事情和听到的不同的故事告诉了言绥玉。
顾九歌道:“也不能说是魂魄,只是并不知晓中术者是否都会在夜里浑身发光。她这种状态就如同灵体一般,我第一眼见还真的以为是魂魄。”
言绥玉起身,将窗口关上了,最后一缕月光也被挡在了窗外,他眉目瞬间就柔和了下来,“世间万物皆谙轮回之道,我们虽不信鬼神之说,但也不能否定他的存在。”顿了顿又问道:“你有何眉目了?”
顾九歌道:“事情的真相也没有必要去了解了,要堪破意术,还得从明琼姑娘那里下手,不过前提是,须得借明遥姑娘之手。”
言绥玉否决道:“无论她二人谁说的是真谁说的是假,这件事情,既然牵扯到了意术,我便不能让你一人涉险。”
顾九歌闻言,生怕言绥玉不让他再触碰此时,便抢道:“这怎能是涉险,事情我已经想到了解决的办法才来找的师父。”
言绥玉如何不知顾九歌心里想的什么。
“我说这些并非要你就此停手,只是想同你一起调查。你知我脾性,能让你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最大的限制了。”
“我明白,”说罢,顾九歌俯身道言绥玉耳边将具体的办法同他讲了。
第二日一早。
明遥带着顾九歌等人前去用膳,她走在最前带路,身后跟着言绥玉,余少枫和慕容子烨。
顾九歌和余少华走在最后。两人一直说说笑笑,整个廊上都是两人的声音。
顾九歌心情甚佳,边走边哼着小曲儿。
“顾九歌,”余少华道。
顾九歌边哼边应着。
“我说,你能不能别再哼了,烦死了!”余少华突然提高音量,惹得前面几人都看了过来。
顾九歌立马笑嘻嘻朝摆手,解释道:“没事,没事,你们继续走,不用管我们。”
而后,又走到余少华身边,小声道:“我说小师妹,我没惹到你吧,你怎么现在有点火爆啊?”
“你还敢说!”余少华又一嗓子吼了出来,吓得顾九歌赶紧捂住了她的嘴。
顾九歌道:“大清早的,我没怎么着啊?刚刚不是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炸了?”
顾九歌着实想不到,他到底是怎么了这位祖宗了。
其实,只是顾九歌粗心大意,没有注意到,余少华的大吼大叫,无非就是每日例行的一件公事罢了。
走在最前面的明遥突然说道:“现在的少男少女们啊,就喜欢白日里打闹,说他们还不听,还要反过来说我们没见识。”
她这话本是玩笑话,哪知顾九歌听了反应特别大。
他立马就放开了余少华,快步走到言绥玉身边,收敛了一身浪荡之气,通身气派立时来了个对调,加上他原本就好看的的容貌,配上那得体的笑容,就如同变了一个人。
他朝明遥一拱手,“明姑娘说的正是,谁还敢说你不是?再者,九歌确实有违师父教导,虽非当街,但当着这么多人玩笑打闹,着实于理不合,回去之后自当领罚。”
明遥笑道:“我不过是句玩笑话,你怎么就当真了呢。”
余少华也走了过来,扯了扯顾九歌的衣服,“对啊九歌,她不过一句玩笑,你何必当真呢。再说了,我觉得她说错了。”
顾九歌把自己的衣服拯救了出来,向后退了一步,“不对不对,姑娘误会了,少华只是我师妹,仅此而已。”
明遥道:“好啦,我又没说什么,你跟我解释做什么。”
顾九歌眼神黯然了下来,完全没了方才那般光彩,“我并非解释给你。”
明遥问道:“那是?”
解释给我师父听。顾九歌没敢说出口,只是轻笑了一声,退到了言绥玉身后,不再言语。
明遥不再过问,继续领着几人去用膳。
这一小段的插曲谁也没有在意,过后,饭厅里又是一片打打闹闹。
当天夜里,顾九歌又来到祭坛旁。
抬头望了一眼月亮,快要满弦了,明日便是月圆之夜。
子时将至,顾九歌起身藏在了假山之后。
没过多久,那阵风又起了。
风停后,出现在祭坛旁的,不是明琼,而是,题折柳!
题折柳的周身如同明琼一般,也泛着银光,他没有带斗笠,隐隐约约可以看清面容。
五官很是端正,唇角眉眼都带着温和的笑意,一身儒生打扮,拿着一把扇子。这幅形态,倒让他不自觉想起了那祸人步思尘。
但不同的是,步思尘一把扇子摇起来,一身名流风度,君子之风。而这题折柳,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顾九歌从假山后走出来,问道:“你便是题折柳?”
题折柳朝顾九歌拱手行礼道:“正是在下。”
顾九歌终于知道,那股不适之感来自何处了,他同步思尘不是一类人,所行所做皆是不同。步思尘向来随意,而题折柳,行端做正,儒士之风。
顾九歌开门见山,“你可知你已经死了?并且,已经死了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