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折柳刚刚直起的身形顿了顿,似是被顾九歌这句惊天密语震慑到了。
顾九歌观他这般神情,也是意料之中。
却不想题折柳却摇了摇头,“我知。”
这次却轮到顾九歌震惊了。
若他身中意术,又怎么会知自己已死?若非,不是意术所载有误,就是他根本没死。
题折柳下一刻便解释道:“我有三年空白的记忆。不论回姑苏城还是衣锦镇,他们都在说我已死,起初我也怀疑,我何时已死?我不是这般活的好好的。直到有一天,”说到这,他神色变得深恶痛绝,看着顾九歌的神色极为苦痛,似是不愿回忆,“我白日里出去,头脑瞬间被仇恨蒙蔽,眼过之处皆是鲜血,等到我夜间醒来时,周身全是尸体。”
这段痛苦的记忆,是题折柳永远不想回忆的痛。
他手捂着胸口,紧紧闭着双眼,很痛苦,又很挣扎,每每午夜梦回,那天发生的事情,都如同梦魇一般纠缠着他,令他寝食难安。
顾九歌无法无动于衷。那种场面,成千上万的尸体包围着他的场景,他不是没有经历过,所以,他比谁都能理解。
他努力理清自己的思绪,开口问道:“那你可知,是谁杀的你?”
顾九歌的问话,将题折柳从噩梦当中解救了出来。
深知自己失态,题折柳迅速理了情绪,朝顾九歌再行了一礼,方才开口,“不知。”
顾九歌干脆道:“我知。”
似是觉得这一记还不够刺激题折柳,顾九歌又道:“就是明琼的妹妹,明遥。”
顾九歌语气轻减,题折柳听来却是犹如五雷轰顶。
“她杀了你,又杀了她姐姐,为了逃避追杀,散布闹鬼谣言,从而让人不敢靠近青石巷。这样,她便可以逍遥法外,”说到这,顾九歌突然提高了声音,“你说是不是明遥姑娘?”
随着顾九歌话落的是九玉剑。
这一着,内力注入十成,一把软剑生生插入了假山石上,剑入三分。
他早就察觉明遥藏在假山后,他那一剑刺过去并不能伤到她,只是为了逼她出来。
但顾九歌不知,他那一招,内力十足,隔着厚重的假山石,内息都将明遥震退了。
明遥在后面调息了片刻,才走了出来。
她走到九玉剑前停下,看了一眼,突然拍手叫好,“道长如此厉害,竟然能入石三分,剑身依旧完好无损。观道长这般年纪,便有如此内功,怕是你师父都很难做到如此吧?”
顾九歌道:“你不必拿我师父说教我。你只道是或不是。”
明遥道:“我说不是你会信么,反正你已经这么认定了,我再反驳,在你心中也已经是个杀人犯了。”
顾九歌走向假山,把剑抽了出来,架到了明遥脖子上,“明遥姑娘,真相与否没有那么重要,我们今天不求真相,只求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明遥不言,抬手想要拂去架在脖子上的剑,却是纹丝不动。
明遥冷声道:“顾九歌,你什么意思?”
顾九歌握剑的手加重了几分,“你还是没听懂我方才说的话。”
明遥竖指跟他叫着劲,“你别逼我。”
“没人逼你。”
意外的一句话,几人都愣住了。
明遥是反应最快的的那一个,她转身,看到题折柳身旁站着的白衣女子,失声道:“姐姐!”
她想立刻奔过去抱住她,看看她,然后痛哭一场,来宣泄这三年来的相思之苦。
可横在脖子上的剑,却阻隔了他,明明只有一步之遥,却如同隔着千山万水。
看着近在咫尺的明琼,明遥终于做出了反击。
她抽剑就朝顾九歌挥了过去,顾九歌旋身格挡,反手又控制住了她的去向。
“明遥,你之罪行昭然若揭,还不快束手就擒。”
明遥反身朝顾九歌猛攻一番,恨声道:“你懂算什么东西,一个臭道士而已,随随便便给我安插罪名,你有何证据?”
顾九歌气定神闲,将明遥所有攻势化去。
他不瘟不火道:“可正是因为我这个臭道士,你才能见到你姐姐呀。”
明遥一剑挥去,厉声道:“住口,我姐姐如何,关你何事。”
顾九歌出招化解了明遥攻来的一招,而后迅速绕到了她身后,还不待顾九歌出招,明遥就已经反身再一招攻出。
明遥不好对付,顾九歌心中暗下定论。
他只好用上了星乱剑法。
星乱剑法是听雨轩每人必修的剑法,此套剑法入门简单,但学起来极难掌握。可顾九歌却是个中翘楚,不仅学得好,学得还精。
他一招“剑雨花”,攻击的明遥毫无还手之力。
她本就攻之不破,已然动怒,又满心惦记着明琼,渐渐显了颓势。更是不敌剑雨花。
更何况顾九歌寻了这个空挡,不断扰乱其心神,“你可知,我是如何知道是你杀得你姐姐么?”
明遥心跳瞬间漏停了,手上动作随之显出破绽,顾九歌找了个空挡,又将明遥制服了。
明琼见状立刻惊呼道:“道长,千万别伤害她。”
顾九歌道:“明琼姑娘,她杀你害你不算,还杀了你丈夫,害得你家破人亡,你还这般维护她。这样的妹妹,你收她养她作甚?”
“不是这样的。”
明遥和明琼同时道。
不待几人做出反应,明遥径自道:“顾九歌,你说错了,姐姐不是我杀的,我自始至终,就只杀了题折柳一人。姐姐她,是自杀的。”
“真相”这种东西,就是很奇妙,一句话的时间,陈埋三年的真相就明了了。
明琼和题折柳都愣在了原地,半响,明琼失声道:“你说什么?你真的杀了他?”
题折柳率先反映了过来,走到明琼身边,搂住了她。扶着她的胳膊,轻轻安抚着她。
明遥见状立马就要挣扎着过来,顾九歌便提剑更近他脖子一分,明遥就生生止了步子,愤恨的看着题折柳。眼中的怒火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
顾九歌却轻笑道:“你终于承认了。”
顾九歌话一出,明遥才惊觉自己上当。
他并不知道明遥是否杀人,他所说那么多,无非就是逼她自己承认罢了。
明遥突然跪下了下来,原本炽热的双眸瞬间被泪水淹没。
她看着明琼,笑的苦涩,“姐姐,你可知我为何要杀他么?因为我喜欢你啊。”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她也不再管明琼会作何反应,径自说了下去,“我没有小时候的记忆,从我那日醒过来,满世界变都是姐姐。自遇到姐姐起,我就觉得我有了个家,可时日长了,我却发现这份感情慢慢变了质。”
“姐姐对我好,好的很过分,好的让我喜欢上了你。”
她低下了头,声音轻轻柔柔,仿佛陷入了那段曾经最美好的回忆。
可一下刻,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猛然抬头,双目充血,这幅样子,吓到了在场所有人。
她恶狠狠道:“可是,我没想到,突然就出现了一个题折柳!”她瞬间又平复了下来,自嘲一笑,“我什么都没做,就发现我的梦就这么碎了。”
明遥平静道:“因为姐姐喜欢他,甚至要嫁给他。家里没有长辈,我便忍痛去提亲。最后含泪,送姐姐上花轿。”她将目光放在明琼身上,诉说起了三年前,那一夜所有人都不得而知的真像。
三年前,题府。
新婚之夜,满堂宾客,前厅热闹如此,婚房便肃杀如此。
题折柳借不胜酒力提前回了新房,其余的下人都在前厅伺候,并无人注意到这里。
明遥提剑进来的时候,门前便无人看守。
“妹妹,你怎么来了?不对,你要做什么?”
明琼看着今夜的明遥,一身红衣,她肤色本就偏白,衬的整个人鲜艳夺目。若能忽略她面上那扭曲可怖的表情,明琼的声音,便不会害怕到颤抖。
“做什么,姐姐问得好啊。”
明遥笑了起来,声音也带着笑意,但听在明琼耳中却是寒意涌到了心里。
题折柳将明琼整个人挡在了身后,“明遥,今日是我和你姐姐成亲之日,你能前来是再好不过。但今时良辰,忌刀剑,你可以先把剑放下么?”
题折柳好声好气的劝说着,哪知,明遥原本笑意占据的脸,在听完这些话时,又换上了满脸可怖的神情。看着题折柳的眼神冰冷,难掩杀意。
“成亲之日?我竟不知,今日是你成亲之日?”
她道出的话语,语气轻柔又小心翼翼,满是反问。
她把剑抽了出来,扔掉了剑鞘。左手在剑身上细细摩挲着,眼神逐渐放得轻柔,好似看一件绝世宝物一般,将世间最柔和的眼神都给予了它。
“今日本应是我与姐姐成亲之日才对。”她依旧盯着那把剑,“你知道么,我提亲时,幻想着,我穿上嫁衣同姐姐在一起的场景。姐姐上花轿时,我想的是我同她一起拜天地。可是我回到家里,却只有冰冷的而又空荡荡的院落……”
说道这里,明遥突然皱起了眉头,“我突然想起来,姐姐上了别人的花轿,我不甘心,很不甘心,所以,”她话锋一转,剑突然就指向了题折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