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九歌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言绥玉正坐在床前,屋内烛光暗暗的,照在言绥玉脸上,却是暖暖的。
他隐在暗处,言绥玉第一时间没有注意他已经醒了,低垂着眉目,一直看着这边,目光却不知在看何处,显然是在想事。便借着烛光看起了他。
不过片刻,他目光便恢复了以往,言绥玉见他醒了,唇角瞬间便勾起了一抹笑。
顾九歌看着他那微弯的唇角,有些着迷。
昨晚的记忆瞬间就涌入了脑海,言绥玉的双唇冰冰凉凉,却很柔软,触碰上,就让人舍不得离开。
顾九歌脸上也浮上了笑意,想要起身,却被言绥玉拦了下来。
他轻声道:“身上有伤,就不要乱动。”
顾九歌点头,乖乖听话,又躺了回去。
言绥玉看着他,良久,两人都未曾言语。
言绥玉目光幽深,像以往一般,没有什么波澜。
越是这样,顾九歌便越是担心,因为无法从他的眸中得知他的心思,便是猜不透他此刻想的是什么。
顾九歌不言,不想言,也不敢言。
直到言绥玉一句,“对不起,”顾九歌才从他眸中捕捉到了痛苦悔意和万般心伤。
他师父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三个字。
他是他的徒弟,他是他的师父,无论从本质还是实质,这三个字,都不应该从言绥玉口中说出。
顾九歌没有怔愣,只是有些不可思议。
言绥玉继续道:“我说过,不会再让你受伤,可我还是,做不到。”
言绥玉顿住了,他突然有种说不下去的感觉,也不敢再看顾九歌,微微偏了头。
他怕他这一眼看去,便会忍不住,忍不住想要安慰他,想要抱他。他的徒弟,从小到大,未打过,未骂过的徒弟。却因为有心人之局,错伤了他。他无法,也无颜去面对他。
因为,他食言了。
顾九歌拉住了他的手,言绥玉被触的一个机灵,把手抽了出来,一点一点地把头转了回来。
顾九歌冲他笑笑,又握住了他的手。言绥玉看着那笑容,没有再把手抽开。
顾九歌道:“师父,我没事。”
顾九歌越是笑,他的心便越是难受,他越说没事,他的心便越是揪痛。
他不要他强颜欢笑,也不要他虚假的说那一句没事。哪怕是一句责备,或者扭头不理他,他都会比现在好受。
“我,没有做到……”
没有做到什么,言绥玉心里清楚,顾九歌心中更是明白。
但顾九歌他也说过,这种承诺,不必太在意的。
“还是我亲手……”
直到现在,言绥玉都没能将一句完整的话说出口。
他看着顾九歌满脸的笑意,他的心中便会苦涩万分,甚至眼眶有些酸。
顾九歌单手支着身体,坐了起来,将言绥玉轻轻搂在了怀中。
“师父不必自责,当时师父神志不清,错把我当成别人,我不会怪师父的。”
看吧,最后,还得让他来安慰自己。
言绥玉,你就这点出息。
他对所有的事情都始终持着无动于衷的态度。不是不在意,只是那些值得在意的人都不存在罢了。
直到顾九歌的出现,才彻底打破他的人生轨迹,闯入将他设防已久,包裹深藏沉埋已久的心。
他发誓要好好对待此人,到最后,却亲手伤了他。
他并非不善言辞,相反的,他想说的话都不会藏在心中。但此刻,他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言绥玉也回抱住了他,轻轻得抚着顾九歌的背。
另一只手,探到了他的腹部,问道:“疼不疼?”
顾九歌摇头,轻声道:“不疼。”
言绥玉一下子推开了他,目光顺间沉了下来。看的顾九歌一瞬愣神,但随即反应过来,立刻捂着伤口,叫道,“疼。”
“真的好疼,师父今晚好好陪陪我,兴许明早就能好了。”
言绥玉瞬间觉得自己的心中宽慰了许多,脸色也稍微好了些许,起身将顾九歌扶着躺了下去。
给他将被角掖好,走到对面的床上,抱来了自己的被子。
顾九歌的这张床很大,他只占了外面的位置,里面还空了一大块。顾九歌身上有伤,不便动作,言绥玉径自拖了鞋,上了床里侧。
他躺了下来,朝顾九歌那便挪了挪,说道:“今晚我陪你睡,夜间有任何不舒服,不必顾虑,一定要叫醒我。”
顾九歌身子不便,只侧了头,看向言绥玉,“师父,我现在便有一事要劳烦你。”
“你说。”
“我饿了。”
言绥玉刚刚躺下,被子还没捂热,就起身为顾九歌准备吃食去了。
言绥玉走的很快,面上也无甚不好的神色。
两人这结,很容易便解开了。
两人也很默契的没有提昨晚那有意无意的一吻。
言绥玉神志不清,记不记得只有他自己清楚。顾九歌就算记得全程,也不会开口提出来。
他并非表面看起来那般无拘无束,整日嬉笑打闹。藏在他内心深处的,才是他最原始,最本真的面目。
他本就是,善于伪装的人,善于掩藏心事的人。
身世如此,智计如此,就连对你的觊觎,亦如此。
他们所居的这处院落,有单独的一处小灶火。白日里,有南宫家的弟子亲自送饭,燥火自然没人启用。如今天色已晚,厨房都歇下了,只能启用这处小灶。
客房收拾的很干净,但这间厨房显然是很久未曾用过。
灶台上蒙了一层灰,屋里架子上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东西。
言绥玉将厨房的瓶瓶罐罐翻了个遍,也没能找到一粒米。
无奈之下,他只好去了南宫家的大厨房。
言绥玉走过去时,厨房的灯刚刚熄灭,等最后一人走远,他才从窗户翻了进去。
言绥玉不敢点灯,适应了一下黑暗,在灶台上拿了一只扒光的鸡,然后顺着瓶瓶罐罐抓了些调料。最后摸到了大米,拿袋子装了些回去。
来回折腾了一趟,回去时,已经敲了一更声了。
言绥玉不敢耽搁,赶紧回去收拾了一下灶台,开始生火煮米。
厨房的东西还算全,柴火是已经劈好的,没有因为久放变得潮湿。他搬了些柴火放到灶台里,将火引着,看着它慢慢燃起才离开。
言绥玉把大锅了洗了一遍,把水加了进去,灶上烧着水,他便研究起了那只鸡。
鸡是修理好的,只要加料清蒸便好。
言绥玉看了看自己拿的调料,还算齐全,便又生了一个燥火。
等一切收拾完,已经三更天了。
言绥玉把粥盛好,把鸡肉撕碎,便加快脚步给顾九歌端了进去。
屋内,桌上的烛火快要染到了尽头,言绥玉走到床边,打算叫醒顾九歌,却见他睡得正香,便放轻了动作,慢慢坐到了床边。
屋内烛火不盛,床帐遮了半边,顾九歌整个人都隐在了黑暗中。但他面上的神情,言绥玉确实瞧得一清二楚。
顾九歌睡得不踏实,眉头戚的很高,身子还有些轻微的抖动。
言绥玉伸手想要抚平他眉间的川字,手还没有碰到他,顾九歌便惊醒了。
言绥玉悬着的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就这么虚虚得挡在顾九歌眼前。
顾九歌伸出手,将言绥玉的手握在了手中,拉了下来,放到了自己脸颊处,来回蹭了蹭。
似是很满足般,闭上了眼睛。
随后喃喃道:“师父,你好慢,我都饿的睡着了。”
他语气有些不满,也有些委屈,但也只是有些,多余的便是欣喜。
言绥玉将嘴角勾了起来,柔声道:“久等了,快起来吃吧。”
顾九歌握着言绥玉的手不肯撒手,在脸颊蹭了蹭,随后又辗转到脖颈,寻了较为舒服的姿势,枕着他的手便不再动了。
言绥玉不忍心叫他,便一直坐床边等着他。
直到,言绥玉以为他要睡过去时,顾九歌就这言绥玉的手,拉着他的胳膊坐了起来。
“我本想就这么睡过去的,但是师父辛苦做的饭还没吃,怎能浪费。”
言绥玉摇头,“没关系,可以再做。”
“不行,不行,”顾九歌说着就下了床,连鞋都没穿就走到了桌前。
言绥玉本想叫住他,可见顾九歌已经拿起一只鸡腿啃了起来,到嘴边的话,就咽了下去。
顾九歌吃完了一只鸡腿,才开口,“嗯,真好吃,师父你从哪里弄来的鸡啊?”
“厨房?”
“厨房?南宫家的大厨房?”
言绥玉点头,顾九歌便没再说话,心中算起了小九九。如果真是南宫家的大厨房,那算是拿还是偷啊?
顾九歌深深的看了言绥玉一眼,随后拿起一旁的粥喝了一口,“真好喝,我还从来不知道,师父竟然会熬粥做饭。”
“一直都会,只是许多年不曾做过,你觉得好吃便好。”
顾九歌闻言猛的点头,“好吃好吃,师父,你可得好好教教我,以后我做饭给你吃,孝敬您。”
言绥玉没在接话,安安静静的看着顾九歌用餐。
当然,他并没有看懂顾九歌那意味深长的一眼到底是何意。
顾九歌占着嘴,也无暇再顾其他。他受了伤,一天一夜未曾进食,体力消耗过大,此时也没得头脑再去思考其他,只顾着埋头吃东西。
就连言绥玉突然安静了下来,他也没有过多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