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曦怎么也没想到，昨日还跟他约好今日去城外给他做画的好友，今日就躺在冰凉的地上，毫无生气。

　　 南宫曦悲痛不已，他找上了南宫辞，求他救方无羁，但南宫曦看都不看他一眼，甩袖便走人了。

　　 南宫曦抱着方无羁的尸体，跪坐在地上，语气悠悠，“他若不是为了与你画画册，也不至落得如此下场。”

　　 南宫曦左右求不得法，只好忍痛将人下葬。

　　

　　 出殡那天，南宫曦遇到了一人。

　　 天色阴阴沉沉，还飘着细雨，南宫曦一人带着方无羁来到山林，将所有东西准备好，最后走到方无羁尸体旁，紧紧抱起了他，再也舍不得放开。

　　 那人就在这时，出现在他身后。幽幽的声音从雨中传来，很不真切，“你就打算这么放弃了么？”

　　 南宫曦好似没有听到一般，紧紧抱着方无羁的尸体，迟迟舍不得将他下葬。

　　 那人也不急，又重复了一遍。南宫曦好像才感知到身后有一人，他抬起头，猛的转过身，那人一身黑衣，面上也用黑巾包裹的严实。身形掩在缥缈的白雾中，难以寻觅。

　　 南宫曦不确定道：“你，什么意思？”

　　 黑衣人瞬间从白雾中显出身形，仿佛是要彰显自己的诚意一般，站在了南宫曦身前，“我的意思是，我能救他。”

　　 南宫曦轻笑一声，这声笑满是嘲讽，不知是在嘲笑他，还是嘲笑自己竟然有这种奢望。而后他便转回来了身，继续看着怀中的人。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你若不信，那便将他葬下，如此一来，他便真的活不了了。”南宫曦不言，黑衣人继续道，“你难道不想见他，难道不想让他陪你，你难道不想，让他与你实现那未完的约定？”

　　 约定！是他跟方无羁约好的那日外出踏青作画的，原本以为第二日便会实现，如今想来全都是奢望了。

　　 南宫曦有些动摇了。

　　 黑衣人似乎察觉到了南宫曦的一丝丝动摇，便道：“我能救他，并且，还给你一个完好无损的好友。”

　　 南宫曦突然说道:“为什么要帮我？”

　　 黑衣人道：“不，我不是帮你，我也是有条件的。”

　　 “你说。”

　　 “这么说，你是答应了？”黑衣人语中带了一丝他为察觉的欣喜。

　　 南宫曦语气不善道：“少废话。”

　　 黑衣人道：“我的条件便是，杀了南宫辞。”

　　 南宫曦听到这个答案，心中是挣扎了一瞬的。一面是将自己带大的家主，一面是从小到大的好友。但他随即想到，好友如此全是拜他所赐，杀了南宫辞也权当是为好友报仇了。

　　 南宫曦道：“我只为你做这一件事，倘若以后再有，不伤天害理，不违背江湖道义，只要你说我都会去做，只求你救他。”

　　 黑衣人答应了。

　　 他当真亲手杀了南宫辞。但第二日南宫辞又活生生站在了他面前。

　　 南宫曦觉得自己好似被骗了一般，但眼前的南宫辞全然不提他杀了他一事。

　　 南宫曦赶紧跑到水晶棺前，方无羁依然没醒过来。随后绕到后庭，南宫辞依旧端坐在上，他心口堵着的一口气终于松了出来。

　　 之后不久，黑衣人又出现了，告诉他，这次再帮他完成一件事，他便复活方无羁。

　　 南宫曦毫无疑问替他照办了。

　　 之后，黑衣人每次来找他都在吩咐他做事，久而久之，当南宫曦麻木的时候，回头再去看，当初说好的不违背江湖道义，不做伤天害理之事，全都因为好友的性命而枉顾了。

　　 黑衣人所吩咐的事情全都照办了，可是挚友却没有醒来。

　　 他从开始的不适，到后来的麻木，他变得杀人不眨眼，变得不再是南宫曦。这不是他想要的，挚友醒来也不愿看这样的他。

　　 于是，他才想到了向外传递信息。

　　 不论机会有多大，不论来的人是谁，他都要赌一把，将这个秘密公之于众。

　　 刚好，那日南宫康气势汹汹的回来，他听到了南宫康与南宫辞的谈话，他才利用南宫康一事，让他说服南宫辞，假借南宫康之事将他们引到这里。

　　

　　 顾九歌轻轻敲了敲酒杯，指甲触碰瓷杯的声音，轻轻脆脆的，很是好听，便忍不住多敲了几下。

　　 南宫曦被他这动作弄得，彻底回过了神。

　　 顾九歌看着他，“你将我们引来，是为了你的计划，但你可知，现在的南宫辞是谁，你的计划他又知道多少，南宫家到底还有几人是完好无损的？”

　　 一连串的问题抛来，南宫曦逐个接下，并一一回答，“南宫辞不知，但我的计划，定是瞒不过他的耳目，南宫家的人除了南宫康与我，其他人都被换掉了。”

　　 顾九歌再问，“那你有几分胜算，能将这件事情，公之于众？”

　　 南宫曦坚定道：“不论得失，南宫辞必死无疑。”

　　 顾九歌点头，“好，很好，眼下便有一个好机会，但我要你做的，是将诸位掌门以及家主，引到阁楼上，让他们自己发现这个秘密。”

　　 南宫曦立刻便答应了，“这事不难，交于我便是。那接下来呢？”

　　 顾九歌道：“接下来，信与不信，那都是诸位掌门的事了，我们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已经做了，若他南宫辞还在装模作样，那就只好再杀掉了。”

　　 顾九歌语气云淡风轻，丝毫不觉得在他口中，说出来杀个人有多么的不可思议。

　　 因为听在言绥玉耳中，着实刺耳异常。

　　 言绥玉侧过身看他，顾九歌脸上并没有带着一惯的笑容，就连眸色都紫的可怕，面上阴云密布，周身寒气逼人。

　　 顾九歌变了，这是言绥玉第一反应。准确的来说，从来到长安，他就变了。

　　

　　 二人送走了南宫曦，复又坐了回去。顾九歌给自己倒了杯酒，拿在手中，却迟迟没有喝下去，看了半响他才道：“这酒杯真好看。”

　　 顾九歌手中的酒杯是陶瓷的，上了一层白色精油，外面画着一株兰花。握在手中的质感很好，他摸着杯口，说道，“杯子好看，但当中的酒好不好那得尝过才知道。”说罢，他便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他想表达的意思明显不过，言绥玉又岂能不知。

　　 知人知面不知心，南宫曦一派儒雅之势，行为举止，端方的体，待人温和，办事得力。谁又能得知，透过他那姣姣君子的外表之下，竟是如此丑陋的一颗心。

　　 但顾九歌又何尝不是。

　　 言绥玉的目光自始至终就没离开过他身上。

　　 顾九歌被看的发怵，问道:“师父，我怎么了，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顾九歌说话时，脸上便又恢复了往日的笑颜，眸中的深色淡了下去，身子也散漫了下来，好不规矩的软在了桌子上。

　　 言绥玉眨了眨眼，并未说话，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自己出现的幻觉。

　　 “师父不说，那我自己猜猜。”他沉吟片刻，说道，“一定是我太好看，师父总是忍不住去看。”说着，他就直起身，将手伸了过来，附在了言绥玉手上。

　　 双手触到的瞬间，言绥玉就要抽离，顾九歌察觉到，瞬间就握住了他的手。

　　 “师父。”

　　 顾九歌沉声叫了一句，言绥玉便立马收了力气。

　　 随后，顾九歌又咯咯的笑了起来，“师父，马上就要去救王上了，到时定是忙的日夜不分的，也无法好好休息，趁今日有时间，便好好休息一番，放松放松。”

　　 “你想怎样？”

　　 “我想，找几个姑娘，给我们唱歌小曲儿，弹弹琴。”

　　 言绥玉摇摇头，“声瑟歌舞，太过奢靡，不可为，不可听。”

　　 “那师父有什么好玩的么？”

　　 “去逛庙会吧。”

　　

　　 言绥玉在路上思索着接下来的事情，连走了岔路都没有发现。直到拐到僻静的巷子里，他才惊觉不对。

　　 “九歌，你不是要去逛庙会？”

　　 顾九歌走在前面，也没停下来的意思，“我想带师父去个地方。”

　　 初来长安时，他的情绪便一直不好，只因满心都是国破家亡，等到想起他是同言绥玉在此相遇时，便出了一堆的事情。

　　 应接不暇，打的他措手不及。

　　 今日正好出来，他就想在长安好好转转。

　　 七年过去，长安的变化不大，想要找个地方还是很容易的。

　　 顾九歌不言，只顾往前走，言绥玉便跟在他身后，不言不语。

　　 说是变化不大，但到底还是变了很多的。就如同当年的那个小巷，他便找不到了。

　　 言绥玉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一路走来的大街小巷，已然知道他在找什么。

　　 言绥玉在身后轻轻叫住了他，“九歌。”

　　 顾九歌这次停了下来，他转身回看着言绥玉。

　　 他们所在的小巷子里，房屋比较矮，已经偏斜的阳光射进了巷子内，打在了顾九歌身上。他整个人都填在暖阳中，照着他的明晃晃的。顾九歌侧着身，回身看着言绥玉，他面上的笑容，如同西斜的暖阳，暖了言绥玉的一颗心。看久了他笑容，言绥玉也跟着轻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