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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纯爱 > 九州霜雪录

   言绥玉站在离顾九歌不到十步远的距离,他面上的神情,顾九歌看的一清二楚。他在对他笑。他师父面容昳丽,甚至比女子还要好看上好几分,他平日不爱笑,一旦笑起来,不论他顾九歌遇到什么的难题,对上这幅笑容,仿佛都能迎刃而解。也正是这来的及时的笑容,化解了他多日来的阴郁。

  

   再往前便出了城,房屋渐渐稀少,人流涌动也在慢慢减少,就算偶尔出现几处房屋也是极为破旧,挡风不挡雨。

   顾九歌继续往前走着,不久便听到了说话的声音,夹杂着一股汗味臭气,在这七月天的日光下,难以忍受。

   顾九歌仿佛闻不到一般,继续向前走着。突然,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的孩子冲了出来,脸上黑乎乎的,头发也乱糟糟的,遮了半张脸,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子。他看到顾九歌,一把抱住了他的腿,手中拿着一个碗,高高的举了起来。

   顾九歌也不嫌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蹲下来,将那个孩子抱了起来。继续朝里走着。

   言绥玉忍着恶臭,跟在了他身后。

   转过一堆黄墙,入眼皆是破烂的茅屋,墙根处躺着一片人,各个皆是衣衫褴褛,破旧不堪。

   顾九歌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向上掂了掂,又将他抱紧了些,走到了那群人中间。

   那些人,有的闭着眼睛在休息,有的因为多日没有进食,无力动弹。

   顾九歌将怀中孩子放下,掏出了自己的荷包。

   他刚刚拿出来,周围那些一动不动的人便都围了上来,一把将他的荷包抢了去,他们这种可怕的行为,哪里还有刚刚一滩烂泥般的状态。他们在旁边抢着荷包里的银两,似乎觉得身旁站着个人很不方便,便把顾九歌从中间挤了出去。

   言绥玉见状,立刻走到了顾九歌身边,也将自己身上的荷包拿了出来。

   “把这些也给他们吧。”

   那人如同饿狼一般抢着银两,但还是有人注意到了他两人的交谈,一个乞丐迅速跑了来,夺走了言绥玉手中的荷包,好似慢一些都不行,很怕有人会同他抢,力道大的将言绥玉的手抓出了一道血痕。

   “我们这便走吧。”顾九歌看着前面疯狂抢夺的一群乞丐说道。

   言绥玉看了看手上的伤口,抬头才发现,顾九歌并没有注意到他的手,便将袖子拉了下来,将伤口藏了起来。

   他道:“走吧。”

   二人正欲转身,突然听到了一声“顾九歌”。

   那个人跑的很急,但在临近顾九歌三步远时,生生刹住了。

   因为他看到顾九歌身上那干干净净的白衣,一尘不染,没有丝毫褶皱。如果就被他这般抱了上去,这身衣服会变成什么样,可想而知。

   他在看顾九歌,顾九歌也在看他。

   这人很瘦,头发乱糟糟的,跟鸟窝似的,脸上黑一块白一块,只有那双眼睛,因为消瘦,而异常凸显。

  

   顾九歌定睛看了一会,才想起来这人是谁。正是将他捡回乞丐窝的小一。

   只是七年不见,当年精明的小少年,竟变成了如今模样。

   也难怪,若这七年间,他顾九歌也在乞丐窝,也许活的还不如他好。

   “九歌,真的是你吗?”小一有些不可置信,但语气中最多的还是欣喜。他实在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到顾九歌。

   当年顾九歌失踪,三天未归,长老带人找寻,踪影全无,时年大雪纷乱,他们皆以为他冻死在外。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抬手即可触碰到顾九歌,可他的手很脏,顾九歌的衣袖如此白。

  

   顾九歌点头,道:“是我。”

   小一把手放了下来,“是你就好,是你就好。”

   顾九歌又问,“其他人呢?”

   小一正要回答,突然有人喊了一声“长老”,小一回头应了句,告诉那人待会就到,转回身朝顾九歌道,“如你所见,我如今是长老,他们全都不在了。”他语气瞬间便低落了下去,可见,那些人全都不在了。

   顾九歌来此不为别的,就是为了看看当年收留他的那位长老。

   小一他们待他并不好,但顾九歌却很感谢他们。是他们教会了顾九歌何为人心险恶,何为世路叵测。也让顾九歌学会了如何伪装,如何掩藏。

   在那三年中,每当受伤,遇到问题,就会有个人来看看他,偷偷分给他一些吃食。

   顾九歌一把拿过吃食,还会抬头问他,“长老,你吃过了么?”

   长老便会笑着摸摸他的头,“我吃过了,这些是留给九歌的。”

   顾九歌便会真的信了,因为他知道,只有长老不会骗他。也只有那一位和蔼可亲的长老,待他真心真意。

   当他在长大一些时,他才知道,没有什么人不会骗自己,就连带自己很好的长老都曾骗过他。

   因为,他每次带来的吃食,都不会吃一口,全部给了自己。

  

   如今回来再见,只有土坯房旁的一抔黄土。

   顾九歌方当年走的时候,因小一几人,对于乞丐窝全无好感,走的毫无留恋。

   如今再回长安,才想起来这位长老。

   顾九歌没有准备什么,只给他磕了三个头。

   小一告诉他,“那年的风雪太大,你走后没几天,长老带我们找你你三天后,他自己没有抗住,就走了。”

   顾九歌沉默不言,又对他磕了三个头。

   而后起身离开了。

   “九歌,你这就要走了么?”小一跟在他身后,问道。

   顾九歌转身,“我早就不在长安了,这次只是途径此地,才想着过来看看。”

   “那以后,你还会再来么?”

   顾九歌道:“若是以后有缘,我定会来的。”

  

   出了乞丐窝,顾九歌也没有往南宫家家走,而是折了回去,向着更为僻静的地方走了过去。

   自打得知东临王的消息之后,顾九歌的心情便一直低沉沉的,刚刚去了一趟乞丐窝,牵出了他许久之前的记忆,心绪便一再沉了下去,周身都是生人勿进的气息。

   言绥玉看得出来,也不言,只是走在他身后,默默地跟着他。

   顾九歌似乎在看长安的美景,有似乎什么都没看,只漫无目的的走着。他走的地方虽是偏僻,但四周的景色也确实很好看。

   周围绿树成荫,外围一条护城河,河中水清无鱼,走在一旁,河水清清凉凉,瞬间便冲散了夏日的燥热。

   再往前走,便见整条街道上都是被大火烧过的废墟,房柱倒塌,灰尘漫天,街边没有一处落脚点,顾九歌却走的七平八稳。

   过了这条街道,入眼皆是一片荒芜,同这条街道一般,一片废墟,皆有烈火焚烧的痕迹。

   顾九歌继续朝前走着,言绥玉在后面不小心被一个东西绊到了,弯下腰,将一个物什拿了出来,是一件质地上佳的玉,上面没有任何雕饰,看来是一块还未开采过的璞玉。经烈火焚烧,却是完好无损。

   顾九歌回身看了过来,言绥玉上前将那块玉交给了他。

   顾九歌拿在了手中,神情一瞬便默然了。

   “师父可知,这是哪里?”他摸着玉上垂下的流苏,问道。

   他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言绥玉看着顾九歌,摇了摇头。

   他甚少来长安,距上一次,还是七年前。

   顾九歌道:“是子书家在长安的皇城旧址。”

   言绥玉隐隐猜到了什么。

   随后顾九歌便道出了他的猜想,“而我,就是九州共主的嫡子,清河元年,册封的太子,子书九歌。”

   顾九歌说完,立马抬头去看言绥玉的神情,他这个秘密瞒了他师父七年,他当时只说时机成熟才会告诉他,而如今,便是时机成熟之时。

   言绥玉并没有什么惊诧的神色,也没有被瞒的不悦,他只有一种神色,那便是愤怒。

   他愤怒不是因为顾九歌瞒着他的真实身份,而是顾九歌所说的另一种方法。

   聪明如言绥玉,在得知顾九歌身份的瞬间,他就想到了顾九歌所说的另一种办法。

   以太子身份,换东临王平安无事。

   言绥玉沉声道:“顾九歌,你想用你的身份,前去跟子书鸿做交换是么?你凭什么,凭什么认为他就会交换,凭什么你就觉得只有你才能救得出王上!”

   “我......”

   言绥玉丝毫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凭你前朝太子的身份?”言绥玉冷哼一声,“前朝太子没死,他子书九歌好好的做着他的天下共主,你去做什么,被这子书鸿以判臣之罪乱箭射死么!”

   “不是的。”

   “不是的,那是什么?你自己跑过去,跟他说你要当共主,然后夺回天下大权,再杀了东临王是么?”

   “师父,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那是怎样?单枪匹马去救人,嗯?顾九歌,我怎的不知,你如此爱管闲事。”

   言绥玉越说越急,他向来冷声冷气,就算生起气来也只是沉下声音,语气越来越冷。

   顾九歌早该想到,言绥玉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又怎会不知他的真实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