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九歌把头低了下来,不敢去看他。可还是说了句,“这不是闲事。”
“看着我。”言绥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过来,冰冷无情,没有丝毫温度。
顾九歌不动。
言绥玉又说了一遍,“看着我。”
顾九歌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言绥玉厉声道:“我说,看着我!”
顾九歌猛的就将头抬了起来。
言绥玉放缓了声音,“我在问你话,回答。”
“是。”
没什么好说的,言绥玉既然都猜了出来,那便没什么好解释的。
言绥玉道:“承认了?”
顾九歌点头。
他顾九歌再是天不怕地不怕,还是很怕言绥玉冷着声音对他说话的。因为那是平时言绥玉对着外人时一惯的说话方式。他自认为是与众不同的,所以每次言绥玉这般同他说话时,他都会很很害怕。
害怕言绥玉把他当成外人。
“王上之事不急,待其他世家家主弟子赶到,我们再从长计议,眼下必是要先将假的南宫辞抓住,免得南宫家再受其害。”
言绥玉语气转变之快,顾九歌一时难以反映,他望向言绥玉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师父就这么,将此事揭过了?
“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言绥玉说罢,转身欲走。
“师父,”顾九歌连忙叫住他。
言绥玉停住,问道:“你还有何事要说?”
顾九歌道:“师父,我有一计,可以让他自己主动承认。既然要让全天下都知道南宫辞已死,何不将他的罪行直接公之于众。我们既然知道南宫辞的尸体在何处,就算到时那个假的南宫辞否认,我们也有办法逼他承认。”
这确实不失一个办法,言绥玉思忖片刻,便点头同意了。
“我们还可以跟南宫曦连手。”
言绥玉却摇头道:“南宫曦城府极深,我不希望我们的计划全数告知与他。他在这个假的南宫辞手下做了这么多事,很难保他是否早就同南宫辞一路了。”
顾九歌道:“但我们终究是要他将那些家主引到阁楼的。”
言绥玉道:“想要引他们过去,不必那么麻烦,你只需记得,不要同南宫曦有过多接触就好。”
顾九歌躬身道:“是,九歌知晓。”
两人离开皇城旧址,顾九歌走的很快,没有丝毫留恋。过去的便是过去了,怀念再多,也还是要往前看,因为眼前,便有两件很棘手的事情在等着他。
两人从人烟稀少的城外拐进城中,顾九歌突然就握住了言绥玉的手。
言绥玉没有挣脱,顾九歌便一直握着。
两人穿的都是广袖长衫,双手掩在宽大的袖子之下,在外人看来,不过是显得两人关系而已。
但也会有个别的存在。
大街上路过的人很多,两人身长玉立,相貌不凡,驻足观看之人甚多。多多少少,都会往两人相牵的位置看去。
周围人声嘈杂,他们也没有很在意的去听,但多多少少也听到了什么“断袖之癖”,“有辱斯文”之类的话。
顾九歌没有多大的反应,握着言绥玉的手越发的紧。
他本不拘泥世俗,也无需在乎别人如何看他。
有声音显然也听到了,他同顾九歌是一类人,别人如何看他,如何评足对他来说都无关痛痒。掩在广袖下的手轻轻回握着顾九歌,这这动作便表明了一切。
庙会上的小玩意没什么可稀奇的,顾九歌没有多大的兴趣,逛了一会,就拉着人走到一颗大树旁坐了下来。
这处没有人流走动,也没有灯,周围有些黑,但却是个好地方,顾九歌看了一眼便走不动了。
这颗树周围装点的很是好看,树上挂满了祈福用的红丝绸。旁边是护城河的一条分支,河中河灯飘落两三只,为这暗黑的夜少添了一丝光亮。周围很静,就连夏日里的知了都不忍心在这静谧的夜叫上一两声。两人就坐在树下不言不语。交握的手却从未分开过。
谁都舍不得打破这份静谧,就这样,静静的不言不语,与心上之人并肩而坐,看着满天的孔明灯,向往着美好的隐居生活,亦或是泛舟五湖,不问世事,只观天下美景,只悦心悦之人。
这一直,就是顾九歌的心愿。
空中燃起了烟花,声音不大,却给静谧的空间,掺了一丝嘈杂。
顾九歌开了口,“师父,我想在此之前,将我的心意说给你听,你可愿,接受我?”
言绥玉转头看向他,顾九歌亦看了过去。
河中的花灯明明灭灭,映着空中的烟花之光,打在言绥玉的脸上,忽明忽暗,却也异常好看。
顾九歌向来喜欢欣赏他师父的容貌,怎么看都看不腻,想要一直看,看一辈子。
于是他轻轻道出了那句,“我心悦你”。
我心悦你。
四个字轻轻的道出,却是重重的敲在了言绥玉的心上。
他竟然说他心悦他。
言绥玉也不知心中是喜是悲。或许两种都有。喜的是,他心中自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人,如今他心中的人开口说出了他一直都想说的话,他自然是喜的。悲的是,二人皆为男子,终究不能被世俗道德所容。
顾九歌的心中却是平淡的。
他将这四个字憋了三年才说了出来。
同言绥玉生活七年,从开始的敬畏到后来的暗生好感,再到三年前,后山内,言绥玉将自己浸在水中,那一幕的惊艳,到尘封的心彻底打开。这句话,整整折磨了他三年。他无时无刻不在紧张,揪心。不论见到言绥玉或是没有见到他,他的心整整揪了三年。
可当这句话真正说出来时,内心却是意想不到的平静。
没有忐忑,没有害怕,多的只是豁然开朗。
言绥玉另一只手回握住了他,顾九歌的心瞬间颤抖了一下,立马就低头看了过去。
说出时是平淡,但真正要得到回应的那一刻,说不惊慌是假的。
言绥玉的手附在了他的手上,他清清冷冷的声音在耳后传了过来,“此生唯爱,顾九歌一人尔。”
顾九歌僵在了原地。
他想过很多种言绥玉拒绝的后果。他若拒绝,他便当做一切不曾发生过,做回他的乖徒儿,亦或是一走了之,此生不再相见。
但他唯一没有想过的就是言绥玉会答应他。
顾九歌半响没有反应,言绥玉便又重复了一遍,“九歌,我也喜欢你。”
顾九歌这才后知后觉的抬头看向他,言绥玉也看着他,眼中不再是往常的古井无波。此时的他,眼中,全是晶亮和满溢的深情。
“不是亲人间的喜欢,也不是身为师父该对徒弟所做的爱护,”他牵着顾九歌的手,轻轻的放在了他的胸口,顾九歌感知着他心口快速而又有力的跳动。言绥玉继续说道,“而是,你喜欢我也喜欢你,是两情相悦般的,情意。”
顾九歌抽了手,将言绥玉一把抱在了怀中。
他一遍遍地叫着“师父,师父”,言绥玉也回抱住他,也在一遍遍地轻声的回复着他。
顾九歌很激动,很兴奋,他不知道要如何控制自己,只能一遍遍重复着,“我好开心。”
言绥玉将他紧紧搂住,轻声说道:“我也是。”
树外的烟花燃到最高,在人们的头上炸开最美的火树银花,而树下相拥的两人,放佛隔绝了一切,安安静静地,听着对方急促不稳的呼吸。
火树银花落了下去,树下的阴影瞬间遮了两人身影。顾九歌趁此松开言绥玉,低了头,附上了言绥玉冰凉而又柔软的双唇。
言绥玉和顾九歌背靠背坐在一起,双手紧紧的牵在一处。
“师父可知,九歌是何时喜欢你的?”
言绥玉道:“大概是三年前吧?”
顾九歌诧异道:“师父知晓?”
“因为从那一年起,我发现你对我的态度彻底变了。”言绥玉道,“那你可知,我是何时便喜欢你的么?”
顾九歌却不是同样的答案。
言绥玉也喜欢他,这是他在今日之前想都不敢想的。
言绥玉径自道:“七年前,你因为我亲自授你课业,高兴的亲了我,自那时起,我的心就动摇了。”
他以为他是那个守着这段无缘的情直到最久的人,却不知,言绥玉才是那个默默等他七年之久的人。
顾九歌道:“师父,今后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两人一起担着,外界流言,世俗困扰,一起面对,一起抗衡。”
言绥玉调整了一下姿势,重新靠在他背上,“这话该我对你说,不要什么都藏着掖着,若不是你师父我聪明,还不知道要被你瞒着多少事呢。”
“师父还没答应我呢。”
“好,我便应你,你也要应我。”
顾九歌闭了眼睛,掩了眸中一闪而逝的异样,轻轻道了声“好”。
“时候不早了,我们便回去吧,不然无欢他们该担心了。”
言绥玉说着便起身了,他起来拉了顾九歌,顾九歌却如同老僧入定一般,一动不动。
言绥玉拉了几下,他依旧纹丝不动。
言绥玉不禁纳闷,凑近去看,只见那人委屈的样子,竟是快要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