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前后,是多雨的季节。
雨说下就下,还越来越大。原本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因为一场急雨,都慌乱的跑开去避雨了。有的摊位甚至来不及收拾,都被急雨重刷的不复原貌。
乱糟糟的一群人,有躲在屋檐下的避雨的,有在茶棚里的。
唯有一人,带着一个遮容斗笠,身上盖着厚重的披风,冒雨着大雨,在街道上不慌不忙的走着。
人们三三两两看过去,便开始议论纷纷。有的叫他进来避雨,有的则说三道四,道这人不甚正常。
人们议论的声音不小,那人也全部都听在了耳中,却不予理睬,继续不慌不忙的前行着。
突然,一处窗内朝他直射而来一碗酒,那人毫无所觉,脚下步子依旧不停。
周围看热闹的人们都惊呼出声了,那人才减缓了步子,却是看都没看那酒一眼,一抬手,一挥手,那碗酒,便稳稳当当的落在了他手中。
酒随他而行,推酒之人用上了内力,但他却并非有意刁难与他,意在邀他进内一叙,推酒力道很是柔和。但他还是不敢贸然接下。
酒碗上的力道虽然柔和,但内中夹杂的力道却是不容小觑。
他只能用了刚强的力道,来克制这道柔力。
“既然接了在下的酒,阁下便请进来坐坐吧。”
一道低沉的男声从窗内传了出来,在雨声的刷刷作响下,声音竟然有些不真实。
他不言,低头看着那碗酒,仰头就喝了下去。
窗内又传来声音,“哈哈哈,爽快,快请进。”
他走了进去,是一家小酒楼,里面声音嘈杂,人流甚多,但他一眼就看到角落里,那个与中原人穿着不一样的黑衣男子。
他朝角落走了过去,黑衣男子坐在桌边喝着酒,眼睛却未曾离开过他身上一刻。
那人一身黑衣,样式繁琐,竟然比中原人士祭祀大典是穿的正装还要啰嗦上几分。
他上好的面容,高挺的鼻梁,一双内敛的眸子,内中却蕴藏的不凡的心绪。他与他对视一眼,虽然带着遮容斗笠,但他也觉得就好像被其刨干所有,窥视秘密一般,浑身不自在。
他将头发都编了起来,在脑后扎了个大马尾。黑衣趁的他气质非凡,尽显威仪。
黑衣男子看了他半响,才放下酒杯,道:“请坐。”
他坐下,将斗笠摘了下来。眼前的男子立刻就眯起眼睛打量起了他,“少侠,我们是否见过?”
他道:“雁荡山,泗水阁。在下顾曲。”
“萧临。”
两个字,没有再多。
顾曲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喝了起来。
一时间,两人无言。
当日在泗水阁,顾曲也是因为此人独特的气质和着装才想着去结交一番,不想,引发了后面这许多的事情。
只因自己一时好奇,却连累了那么多人,说他是十恶不赦之人,倒也没有说错。
只是没想到,才两个多月,竟又一次碰到了,时间没有多久,心境却再也不同了。
萧临问道:“不知顾少侠,去往何处?”
顾曲道:“咸阳。”
“正巧,我也要去咸阳,不如我们结伴而行。”
顾曲没有直接拒绝,但他也不想同人结伴。
萧临道:“如今咸阳正在打仗,我闻声而来。身为医者,自是想救万民于水火,我们结伴,相互有个照应,也是不错。”
顾曲便没在说话。
萧临权当他默认。
七夕的雨,来的快,去的也快。窗外的雨停了,顾曲便起身朝外走去,萧临便跟了上去。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再开口说过一句话,顾曲在前走着,萧临就在后面跟着。顾曲停,他也停,顾曲走几步,他便走几步。
“教主可是来此寻言绥玉的?”顾曲突然说道。
萧临很快便承认了,“是。”
顾曲并不意外,他连名字都告诉自己了,本来便是没打算隐瞒的。至于此行的目的,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就算是要夺回武林霸主的地位,他们也没有能力再去阻止了。
萧临知他在想什么,但他来此真的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找到言绥玉。
当日去往雁荡,他本是想找言绥玉的,后来突然接到惊蛰的密保,匆匆忙忙便赶了回去,等到他再返回来时,言绥玉已经离开雁荡了,他便一路追寻至此。
萧临问道:“少侠,是他什么人?”
顾曲道:“他是我师父。”
“因何没有跟他在一起?”
顾曲问道:“你不知?”明明全天下都在悬赏他顾九歌。
萧临语气淡淡,却带着一种狂傲,“这些无聊的事情,我从来不关心。”
顾曲立刻停了下来,回身看向他,语气有些不悦,“你认为,这些无关紧要?”
问完他就后悔了。他自己做事也是从来不计后果的,凭什么这么质问萧临。
萧临将手背在身后,一派傲然,“别人的生死与我何干?”
他们不过萍水相逢,除了一个姓名和一个身份之外,其他别无所知,对于萧临来说,他顾九歌就是别人。
顾曲抬手将斗笠压了压,转回身,“继续赶路吧,咸阳,就要到了。”
他们没能进的去咸阳。
全城戒严,将士死守咸阳,百姓进不去,出不来,困死在内。而东临大军驻守城外,一直在等援军到来,迟迟没有动作。
顾曲他们根本进不去,二人被挡在了咸阳城外十里之地的平丘之上。
各大门派的人都在此安营扎寨,他们与东临士兵汇合。死寂沉沉的士兵立刻死灰复燃。
顾曲远远看着忙紧忙出的人,萧临站在他身后,突然道:“想去的话,就趁今晚吧。”
顾九歌轻声应了一声。
夜间,帐中的烛火都熄灭了,外面只留了夜巡的弟子,顾曲便悄悄的潜了进去。
夜巡的弟子不少,为了保持大家的精神状态,每个时辰都会更换一次,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基本每个帐前都有一个夜巡弟子在前徘徊,顾曲有些寸步难行。
换班时间虽然勤快,但守在账外的弟子难免懈怠,顾曲凭借移动迅速的身法,很快便闪到了听雨轩的营账之处。
这边的营账都熄了灯,顾曲凭着感知,随随便便摸进了一个营帐。
他心中是有些紧张害怕的,他怕不小心摸进慕容清或者其他弟子的营帐,一不小心便会泄露行踪,还会给听雨轩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他在看到床上人时,悬着的一颗心便放了下去。
顾曲轻手轻脚的朝前走着,不妨床上的人突然睁开了眼睛,黝黑的双眸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看的顾曲心中一阵发怵。
因为夜间,他摘掉了斗笠,也正是因为夜间,他才毫无防范,直至深处。
纪无欢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看着顾曲,眼中似要滴血,却全然没有怒气。
纪无欢突然站了起来,快步走到顾曲身边,一把将他抱在了怀中。
“九歌,你没事,太好了。你知不知道,你走后,我们有多担心你,那么多人通缉你,你竟然还敢独自一人跑到这里来。”
他有些日子没有听到“九歌”这个称呼了,有些迷醉。
纪无欢放开他,又摸了摸他的脸颊,“九歌,这才几日不见,你就瘦了。是不是外面的伙食不好,你都没有好好吃饭?”
出了那么大的事情,他哪有心情吃饭。
顾九歌又一把抱住了纪无欢,顺便拍了拍他的背,他道:“师兄。让你们担心了。”
纪无欢又推开了他,这次却是加上了些责备,“亏你还有良心,知道我们会担心,那为何要一个人跑走?是害怕听雨轩因此染上污名?还是怕连累我们一起受世人诟病?难道我们真的怕他诸葛漪一人栽赃陷害么,大不了满门陪你身败名裂。可你倒好,你这样一走了之,不仅坐实了你杀南宫辞的罪名,还害得自己身败名裂。你明知道,不论如何,听雨轩众人都会誓死护你周全的。”
“不,”顾九歌否认道,“我若不走,听雨轩才是真正的危险。我自己如何无所谓,但听雨轩的名声受不的他们指责与诬陷。它是先辈的心血,是师父不惜一切换来如今的成就,绝对不能因我一人,将它毁于一旦。”
纪无欢突推了他一把,他很想大吼顾九歌一顿,奈何周围全是巡夜之人,他只能将声音压到最低,“顾九歌,你少在这自以为是。你以为你不走听雨轩就能好过吗,师叔盟主之权被架空,这次营救之任他没有任何说话的余地,我们甚至只能给诸葛漪打下手。只因听雨轩包庇恶徒,被南宫家牵制,我不信,这些话你一个字都不知道!”
九歌突然低下了头,“我知道。”
纪无欢一把拉住他的衣领,“你知道,你知道你为何还要走,如果你不走,我们一同并肩作战,怎么会落得今天的下场。”
顾九歌低着头,不言。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们。
纪无欢放开了他,朝他比了个一,“我只给你一条路,”又指向门外,“给我滚回去,安安静静的滚回去,不要再来冒险,不要再给我们添任何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