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朦胧胧间,顾九歌只觉得自己身上很疼。动一下就疼,手疼,腿疼,没有一处不疼的。嗓子也堵着,喘不过气,眼前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周围很冷,空当当的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触碰不到。
随后,浑身便湿透了,他睁开了眼睛,子书鸿一脸温和的看着他。
他还是那副样子,十年来好似没有任何变化,头上的发冠端端正正的束在上面,过长的头发垂在了胸前。他生了一双带笑的眼睛,嘴角也时常不自觉的便会弯起。
顾九歌恍惚了一瞬,仿佛回到了每日下了早课之后,那个笑容很明亮的皇叔,都会来接自己放学的日子。
他会跑过去,扑到子书鸿的怀中,甜腻腻的叫一声,“皇叔”。
子书鸿便会轻轻的将他接住,然后抱起他,朝着皇城走去。
一大一小的身影远去,顾九歌也清醒了过来,子书鸿脸上的笑开始逐渐变得狰狞可怖。
子书鸿的笑声透过黑暗传了过来,紧接着便响起了锁链之声。
顾九歌猛地睁开眼,子书鸿就站在他身前不远处,他面上没有什么情绪,眸中波澜不惊,顾九歌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顾九歌动了动身子,锁链之声又响了起来,他侧身看去,两只手都被锁链固定住了,只要一动,锁链便会发出声响。
顾九歌看了锁链半响,随后便笑了出来。
这声笑,很轻也很随意,但听在子书鸿的耳中,就不那么舒服了。
随后,子书鸿走到他身边,单手掐起他的下巴,强迫顾九歌看着他,“笑什么?”
顾九歌顺着子书鸿的力道,抬起了起了下巴,他轻轻眨了眨眼睛,如实说道:“没什么,就是想到了小时候,皇叔每日接我放学,我便会扑倒皇叔怀中,让您一路抱着我回到东宫。”
子书鸿放开了他,“你倒还记得。”
子书鸿放开了他,顾九歌立刻便垂下了头,“是啊,人总是会怀念以前。因为前路不顺的时候,他总会想着最美好的那一刻。然而前路渺茫,不知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所以,只能想想从前。只是不知皇叔,是否每每午夜梦回,也能想起一些我们从前的时光?”
子书鸿道:“会,确实会。只是终究是过去了,想再多也无用。”
顾九歌问道:“那你可曾后悔过?”
“九歌,有没有人告诉你告诉过你,后悔是没用的。”
“无用,人总是要往前看的。”顾九歌道:“但皇叔总要给我个理由,为何要抓我吧?”
子书鸿道:“因为觉得好玩。”
顾九歌丝毫不意外听到这个答案。因为他每次问子书鸿问题的时候,他回答的第一句都是“因为好玩”。
至于到底好不好玩,顾九歌不知道,子书鸿的内心,他从来都没有猜透过。
无论从前还是现在,子书鸿总能给你意想不到的,但是又觉得是他能够做的。他做所有的事情,都是觉得好玩,如此洒脱随性,便是这江山葬在了他手上,他也觉得好玩。
“我本有一颗好玩之心,奈何生在了帝王之家。我只不过想坐坐那个位子,没想到一切都变了。我那么高高在上的皇兄啊,竟然如此不堪一击,那这个位子,还不如由我来坐。可我就这么坐了,名不正言不顺的,一不小心判上了弑君的罪名,那可就不好玩了。”
“呸,”顾九歌嘁了他一口,子书鸿抬袖子挡了下来,待他将袖子放下,顾九歌才道,“皇城将领,九州百姓,不过你的一句玩笑话,就让他们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子书鸿,凭什么你的过错他们来承担。”
“因为他们不乖,所以要好好惩罚他们。而你,是个乖孩子,所以我留着你的性命,要你师父以及武林众人来换你。”
“我师父?”
“对,你师父,言绥玉。”
“你要对他做什么?”听到言绥玉,顾九歌便用上了力道,一时间锁链抖个不停。
子书鸿抓住了锁链,锁链抖动的声响便小了很多,“你很奇怪啊,武林那么多的人你放着不管,我又不会真的伤害言绥玉,你如此激动,莫不是......”
“你住口!”
“恼羞成怒了?”
顾九歌突然冷静了下来,他竟然被子书鸿三言两语说急了眼。
“我只不过是个前朝余孽,加上听雨轩叛徒而已。你以为,他们会来救我么?”
“会,”子书鸿道,“他们我不知道,但言绥玉和陌瓷一定会来。”
顾九歌惊呼,“王上。”
“别着急,我不会伤害你们王上的,他若是敢来,我便毫发无伤将他送回去,若是不敢来,呵,你们这些人一个都别想活着走出九嵕山!”
“你甘心就这么放走王上?”
“这天下唯有他一个陌瓷,敢于同我较量,我子书鸿佩服。若不是所过之处百姓开城相迎,他未必能一路打到咸阳。”
顾九歌道:“他并非真的与你较量,他只是不想再让攸州的百姓,身受煎熬,苦不堪言。”
子书鸿像是被这些话刺激到一般,再没先前温和的口吻,而是对着顾九歌大喝道:“一群白眼狼,我好吃好喝的供着他们,竟然吃里扒外,想要我善待他们,且看看他们是如何对我的。”
顾九歌同样大喝道:“若不是你建造皇城,劳民伤财,增加赋税,不理百姓疾苦,放纵官员欺压百姓,他们又怎么会为东临王大开城门?”
“哈哈哈,”子书鸿大笑了三声,微微抬起了头,看着上方微弱的烛火,突然放低了声音,“我并非治国之才,却想要个共主来当当,可当我真正离它只差一步远时,却突然萎缩了。可惜那时,为时已晚,当有人来报纪将军身死之时,我便知道,已经无法收手了。”
顾九歌道:“我明白了,其实不是我看不透你,而是根本便不用将你看透。自始至终,你的目的,你的想法就明明白白的摆在眼前。你日日同军权校尉走在一起,夜夜留恋花街。试问哪个王爷同你这般。”
子书鸿道:“你倒是对我很了解。”
顾九歌道:“若不是我自小粘着你,这些东西我也自是不会记得。”
“看来是我小瞧了你,我本以为,一个孩子成不气候,却没想到还是让你给逃了。我不是让你乖乖等我的么?”
子书鸿的眼中没了笑意,嘴角也不再会弯起。顾九歌看着他,怎么也无法同记忆中那人重合在一起。
皇宫中已经死了很多人了,保护他的宫女太监都死了,顾九歌坐在一堆流血不止的尸体旁,抖着身子,吓坏了。却不敢哭出来,因为他知道,一旦哭了,就会有人来杀了他。
他躺在血泊中,等了很久,子书鸿才找到他。
顾九歌一见到他就扑到了他的怀中。
随后,子书鸿便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道:“九歌,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我来救你。”
顾九歌躲了起来,可他没有等到子书鸿,却等到了纪将军。
纪将军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离开皇城,离开长安,离开子书鸿。”
顾九歌看着子书鸿突然说道:“其实,那时候你在血泊之中找到我的时候,是想杀了我吧?如果不是我突然跑来抱住了你,你恐怕,早就将我杀了。”
子书鸿道:“太久了,不记得了。”
“皇叔!”顾九歌突然叫道。
子书鸿愣了一瞬,随即便恢复了惯有的神情,“已经多久没人这么叫过我了。”
顾九歌侧头不去看他,“你身边,不是有个子书九歌么。”
“我从来不允许他这这么叫我。”子书鸿道,“当年若不是你跑走,今天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便是你,还用得着他那个冒牌货对你放箭么。”
“在他眼中,我不过是个处处妨碍他的人,他不射我还要射谁?”
顾九歌道:“我从来不奢望什么位子不位子的,我顾九歌闲游懒散惯了,若真的给我共主让我当,条条框框束缚着我,还不如将我杀了。”
子书鸿道:“其实,这个位子真的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顾九歌道:“可你,不还是将他抢了过来么?不论好与不好,既然做了,那就要彻彻底底的负起责任。虽不至于生灵涂炭,但九州如今的下场,便是从你夺位开始的。”
若不是不得民心,九州不至落得如此地步。若不是百姓爱戴,陌瓷未必能打到咸阳城。若不是一时好奇想要做做那个位子,九州便不会走向今天这个局面。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九州还没亡呢,说这些未免为时过早。等我将你们统统都赶出去,便将其余八州全部收复,一统九州,一统天下。”
说道最后,子书鸿便越是张扬。顾九歌看着他的神情,不知是不屑还是同情。
子书皇朝气数将近,推翻共主,逐鹿天下是迟早的事,并非不屑于子书鸿的自我迷醉,而是同情他还在将大好江山如同玩偶一般,随意丢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