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绥玉将顾九歌扶了起来,“那你同我说说,他们为何要杀你?”
“因为我杀了南宫辞。”
“那你杀了么?”
顾九歌摇头,“不曾。”
“那他们为何要杀你?”
“因为。”
顾九歌明白了。
因为他杀了南宫辞,所以他们要杀他,可他并没有杀南宫辞,但他却杀了他们。
无疑是坐实了罪名。
“可你却杀了他们。”
“我若是不杀了他们,他们便会杀了我。”
“我再问你,死了当如何?”
“大丈夫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言绥玉道:“为保自身,仇者,当杀之。”
顾九歌惊道:“师父!”
言绥玉道:“武林正邪是非黑白,早就被人颠倒了。他们向来只遵循强者为上,不分善恶。”他看向顾九歌,“若你强大到他们不敢反抗的地步,他们就只剩下被你宰割的余地了。”
顾九歌永远不会忘记言绥玉说这句时,眸中的神色。他只平静得看着顾九歌,但顾九歌却在他平静的眼中看到了隐忍和不干,以及那若隐若现的无可奈何。
是世道沦落如今的无可奈何,是世人愚昧,是束手无策,是双手无力。
顾九歌突然搂住了言绥玉,紧紧的把人圈在怀中。
顾九歌伏在言绥玉肩头,良久,言绥玉感到自己肩头隐隐有些湿意。
九歌他,竟然哭了。
“没想到还是挨不过躲躲藏藏的日子,之前是我二人,如今又是你二人。”
步思尘似有感慨,他突然靠在了上官别篱的肩上,很难得的,上官别篱也没有推开他。
他们今日赶路赶得急,没有考虑到山路难走,太阳落山之前,没能从山上下来。夜里山中湿冷,他们寻了一处山洞,找了些柴火,在此将就一晚。
顾九歌道:“没关系,只要回到雁荡,一切便好了。”
言绥玉道:“接下来,可有何打算?”
他这话是问的上官别篱,也是在问回到听雨轩后的打算,步思尘却说了出来,“自然是躲过这次追杀,找到小篱儿的母亲,追查灭门之人,报仇雪恨。”
言绥玉看向他,上官别篱正在拨动柴火,闻言看向步思尘,“报仇之事再急,也得在此之前,查清一些东西。”
步思尘突然坐正了身子,“不调查仇家,那是要追查什么。”
上官别篱扔了手中的木棍,没有回答他,起身走到铺好的稻草上躺了下来。
他身上还穿着孝衣,头发也被他散了下来,因为长时间没有好好打理,过膝的长发都毛毛躁躁的。
步思尘走过去,将他的长发捋顺好,随后挨着上官别篱,在他身边躺了下来。
二人歇下了,言绥玉看了顾九歌一眼,二人便出了山洞。
他们走了一段距离,才放慢脚步。
顾九歌道:“师父可是想说什么?”
“我想再去一趟南宫家。”
“师父,你的伤,不能再耽搁了。”
言绥玉向他伸出手臂,“你看看,这几日我没有动用内功,烈火掌的毒素似是消失了不少,我们加快脚程,去一趟南宫家,来回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顾九歌探上了他的脉搏,脉象不似先前微弱,但也有些虚浮,难怪这几日言绥玉气色好了这般多。
“既然这样,就让九歌陪师父一起去。”
“好。”
“师父是想回去查探方无羁的尸体?”
言绥玉道:“也不单是这一件,南宫家出了那样的事,方无羁定然也被移走了。之前我让师姐帮我牵了一桩生意,所以,这次过去,便是去谈生意。”
“谈生意?”
言绥玉道:“你怕是不知道,南宫康看似草包无能,实则是个经商鬼才。他之所以处处逞强胡乱丢人,是因为根本不想跟他们叔父混迹江湖而已。”
顾九歌单手支着下巴,似在回想,“这我倒还真没有听说过,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厉害,师父可有听过什么事迹?”
“他的事迹,你三年之后再去长安,定是全城传诵。”
“那便拭目以待。”
“此去南宫家还想再确认一件事。”
“何事?”
“南宫曦究竟是不是人。”
“师父怀疑,南宫曦不是人?”
“你不也怀疑过。”
“我不仅怀疑他不是人,我还怀疑,他自始至终都不是南宫家的人,他听命的只有那个假的南宫辞。”
言绥玉突然改变了注意,“其实也没必要非得往南宫家去一趟,只是此事若没有个了结,心中总是觉得有些遗憾。本以为此去定会有些收获,没想到,还是毫无所获。”
“并不是毫无所获,南宫辞的尸体和方无羁的尸体就是最好的证明。南宫辞之前说过,南宫曦所言是真,既然如此,说明南宫家主早就死了,而方无羁在他之前便已经死了,时间过了这么久,为何当日检验尸身时,一方大师没有察觉不妥。而尸身上出现的星乱剑法,也是最好的证明,说明,他们一早的目的便不止是要陷害我,他们要的是整个听雨轩,甚至整个武林。而我们自己身边,定还有一个内应。”
言绥玉接道:“或许从我父亲那时开始,他就已经在布局了,而听雨轩和八大武林世家,以及整个武林,早就算在了他的计划之内。而这个内应,熟知我等的计划与行踪,星乱剑法使的于我有过之而无不及。”
顾九歌道:“那个人,若按照功法,这些弟子可以排除,师父可以算一个,我可以算一个,二师伯也可以算一个。我自是没有理由陷害自己,更不可能落得任何好处,师父最是不可能,那唯一可能的便是二师伯。可二师伯就算再看我不顺眼,直接将我扫地出门便是,用不了这么大费周章的,将我引来引去,就是为了让我身败名裂。那么真想只有一个,弟子当中还有一人在隐藏实力。”
言绥玉问道:“你可有怀疑之人?”
顾九歌摇头,“不敢。上官师伯早就提醒我要我小心身边之人,我处处小心,时时提防,可那人隐藏太好,我实在没有任何头绪。”
言绥玉拍了拍他的肩,“不必心急,我相信过不了多久,他自己便会露出马脚的。”
他二人平时的相处就像普通师徒一般无二,就连长久以来的称呼都未曾变过。
顾九歌一直对言绥玉敬之重之,若非那日没有忍住,他绝对不会冒犯言绥玉。
将那个如同神明一般的人,从高高在上的神端,拉入俗世,染上红尘习气。
顾九歌问道:“师父可见过子书鸿身边的黑衣人?”
言绥玉摇头道:“不曾。”
“我去救王上,曾与他交过手,他虽然极力克制身法招式,可还是被我察觉到了原来的武功路数。那黑衣人,便是南宫曦口中的黑衣人,也就是假冒南宫家主的人。”
言绥玉觉得,某些事情,真的要水落石出了。可当中还是有一条隐蔽的线他没有发现。
言绥玉道:“他既然在子书鸿身边,那些死士,便也是他加派给子书鸿的。”
“师父果然与我想的一样。可是有一点想不通,如果这人真是假扮南宫辞之人,以他的计谋与谋略,要选择一个皇朝来控制九州,因何会选兵临城下的攸州?”
言绥玉道:“你可曾想过,他本来就同攸州皇家有所牵连呢?”
顾九歌道:“武林世家自打兴起以来,便于九州朝廷有着微妙的联系。南宫家和诸葛家都脱不开关系。但在我父亲当政的那些年,印象中,从未见他接见过外人。母亲曾说过,他向来是痛恨武林中人的,因为那些人的心思,比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父亲时常打压一些世家,诸葛家和南宫家虽然位属长安,在那几年他们至少是安安分分的。”
“如果他们都是安安分分的,那就只有一家了。”
“渭阳慕容家!”
“山高皇帝远,我们看不见也摸不到的。渭阳城就在咸阳城东南,他们往来也很是方便,我们隐在山中多年,虽然有眼线安插在内,但难保路程太远,难保中间会出什么差错。”
“怎么可能会是慕容家,他们这次也参与了营救的。”
就算是南宫家,怎么也不会落到慕容家的头上。
言绥玉道:“那日师姐追着南宫辞出去,回来之后,她虽然极力掩饰,但还是被我察觉到了一丝异样。我一直等着她来同我坦白,可到最后,她也没有来同我说。”
“那我们此去也不算没有任何收获。至少,有了怀疑的目标。”
“是不是慕容家,或许只有去一趟渭阳才能得知。”
第二日,四人再次分别。
步思尘依依不舍道:“我们相聚不过几日,便又要分离,下次再见却不知是何年月。”
顾九歌道:“要不了多久就能再见了,你们回听雨轩等我们便好。”
言绥玉却拉了上官别篱,走过一段路才道:“上次我们不欢而散,我没想到,你竟然真的留下了步思尘。我早就想同你说,只是你二人一直形影不离,如今又要离开,我却不得不说了。”
“想说便说,何时变得如此婆婆妈妈了。”
“小心步思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