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云宽慰道:“师父放心,师公他,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如今战事已起,各州封城里想要出去找个人都难上加难。我想师父他,一定是被困在了长安,才回不来的吧。”
“师父能这么想,自然最好。”
许云抬头看着顾九歌,他成熟稳重,但眼眸却是清澈明亮,不掺任何杂质。许云不苟言笑的样子很像言绥玉,但每当顾九歌与他对视时,才会发觉,他同言绥玉一点也不像。
言绥玉像他这般大小时,眸中露出的神情,已经不再是清澈明亮,而是波澜不惊,毫无起伏,让人猜不透他任何心思。
许云和言绥玉经历不同,遇事不同,自然也没有言绥玉那掩饰自身的伪装。
顾九歌收了收心神,说道:“今夜陪我一同用膳吧。”
“是。”
“许云。”
“嗯?”
“你要多多说话,性子活络一些,这样才能叫到更多的朋友,日后行走江湖,也不会因为没有朋友而受人欺负不是?”
“是。”
“我当初刚到听雨轩的时候啊,也是你这般性子,我师父就劝我要好好跟他们相处。有不懂的地方就去问,不要总是一个人。”
“是。”
他们都是新来的弟子,在他们来之前,门内所有的事情一概不知。他性子沉闷,不爱跟人交谈,也从未跟师兄弟们独处过。但只从顾九歌三言两语不离言绥玉看来,二人就绝非普通的师徒关系。
“师父,你和师公他?”许云也不确定到底是不是真如他所想,可万一不是,随意揣测长辈之间的关系,免不了要领一顿责罚。
没想到,顾九歌直接承认了。
“是。”
许云有些没反应过来。
顾九歌继续说道:“我是喜欢师父,师父也说过,他此生唯我一人。只是其中变数太多,我与他互通心意不过一夜,第二日便分开了。”
许云似是惋惜,但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静默在一旁。
顾九歌便让他走了。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年夜饭是最难得的,外面燃起了烟花,余少华走到窗边看了起来,然后就把纪无欢也拉了过来。
烟花虽然美丽,但他们住在山上,烟花自半山腰而起,到了他们这里不过是冰山一角。
余少华似有些落寞,“可惜看不到那么好看的烟花了。”
纪无欢道:“吃完饭我们一起去后山看烟花。”
“还是算了吧,烟花年年有,不过是少一年不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余少华这么说着,但眼睛从未离开过烟花。
纪无欢知她心意,也只道:“现吃饭。”
最后纪无欢和余少华去了后山看烟花,顾九歌却拉着许云下了山。
自打几个月前上了山,便再也没下来过。山下还是那么热闹,泗水阁门前人来人往,顾九歌驻足看了一会,便走开了。
他告诉许云,少年人最重要的是开心,撒开了去玩。可许云偏偏就留在他身边,寸步不离。顾九歌只好随了他,带他去看一些少年人喜欢玩的东西。
顾九歌道:“我以前呢,经常和师兄一起偷偷溜下山去玩,然后在雁荡的小镇子上,一逛就是一天。回去之后,就免不了一顿责罚。但对于下山偷玩一事,不论罚多少次,都乐此不疲。”
许云道:“我不明白。”为何明知道要被罚,可偏偏还想着去问呢?
顾九歌点了点许云的头,“你这个小脑袋瓜子,整日想的都是修习练武,哪会去想别的,如果你有了志同道合的朋友,就会发现,以往过得生活是多么的枯燥乏味。”
许云道:“师父,你在误人子弟。”
“我……”顾九歌突然顿住了。
这孩子,这孩子,怎么可以这么说他?真是朽木!
“罢了,我是说再多你也不会听了,我们接着逛吧。”
人多的地方往往容易出事,他们顺着人流一路往前走,便遇到了打架的人。
顾九歌看许云跃跃欲试的样子,便准了他。
许云上去一把将那个壮汉拉开,壮汉看了他一眼,吼道:“臭小子,少给我多管闲事,否则我打死你!”
许云一掌就打到了他肚子上,壮汉被打的向后倒退好了多步,才稳住身形,随后,抄起一旁的棍子就打了上来。
许云一伸手一挡,就将木棍打偏了,随后一把抓住木棍,往前一带,壮汉因为被带的向前走来,随后,许云一脚踢出,将壮汉踹开,彻底到底不起。
许云走过去,站在他身前,冷声道:“滚。”
那壮汉废了一番力气才爬起来,然后连滚带爬的消失了。
周围立刻响起了一片掌声。
受了害的人要来感谢许云,却被他拒绝了,然后跟着顾九歌离开了此地。
许云看上去有些高兴,顾九歌觉得,以后还是多多放弟子下山为好。
雁荡山下的巡查松懈了,所有才会滋长这么多欺压百姓之人,看来是时候派弟子们清查一番了。
过完年,顾九歌便着手准备清查之事,让弟子们下山去清查一些欺压百姓的市井混混。没有什么杀人放火奸淫掳掠的行径,教训一顿便有改过自新的人,便带到听雨轩来教化。
如果屡教不改者,送去衙门,终身监禁。
刚过十五,顾九歌收到消息,东临王又亲征了。
果然如顾九歌所言,一开始毫无阻碍,其实并不是什么好兆头。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谁又能预料到真的会发生什么。
东临大军连下五成时还是遇到阻隔。
北新百姓关城门,不应战,也不会见来使,硬是将东临大军的粮草耗光,然后再突袭东临大军。
出征以来,东临大军首受到重创,士气低下。
东临王为了稳固军心,只好御驾亲征。
顾九歌跟纪无欢辞别,他想去一趟前线。
纪无欢直接拒绝。
“你在听雨轩,也不是不能给他传递消息和计策,何必要你亲自跑这一趟。”
顾九歌道:“王上远交近攻,但凡有心之人也看的出来,北新没了,其他几州很可能就是下一个北新。大军都去支援王上,东临和南靖的临界点便会爆发战事。你以为南靖王身边的都是傻的么?”
“南靖有战事管我们什么事,东临战事也不管我们的事。陌瓷绝非你想的那么简单,他这般刻不容缓的想要攻下九州一统天下,可想他狼子野心。你这般尽心尽力的帮他,你最终得到了什么?”
顾九歌道:“我什么也不想要,我只想要九州一统,天下太平。这样我就能安安心心得踏遍九州的每一个角落,去寻找师父。”
纪无欢冷笑道:“你死心吧,今日你若想走,除非杀了我。”
“师兄,你何苦逼我。”
“我逼你?顾九歌,你知不知你现在是什么,你已经死了,你就这么出去,被有心之人利用,没有意识杀了人要怎么算?九州征战不是我们这个岌岌可危的听雨轩能够参与的。如果你有这个闲情逸致,就好好想想听雨轩接下来该怎么做,荆珏宫的事要怎么处理。”纪无欢最听不得就是顾九歌这般委曲求全,他在濒临爆发的边缘,如果顾九歌再多说一个人,他可能就控制不住了。
“好,我先办荆珏宫的事。”
荆珏宫在江湖上肆虐比之先前要猖獗的多,武林世家已经派人围剿了数批死士,但是依然查不出有关任何荆珏宫的消息。
顾九歌想,如果当初他跟着余少枫去见了那位大人,会不会就知道了荆珏宫的所在呢。
可他还是将慕容子烨几人的安危摆在了第一。
顾九歌原以为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的师兄弟。可当他们站在一处兵戎相见,用着星乱剑法自相残杀时,顾九歌才醒悟了一件事。他们真的死了。
自己的同门全都死在了练武场上,血流成河,尸骨遍地。还是他亲眼所见。
孙炎不认识他,那些师兄们也不认识他,顾九歌也不想认识他们。既然都已经死了,那就死的彻彻底底吧。
他将撑着的油纸伞扔向了空中,烈焰之光瞬间就照在了身上。顾九歌顿觉脑子血脉喷张,意识瞬间消散。
他同那些同样失去意识的人缠斗在一起,所有人身上都没有知觉,也没有痛觉,不知打了多久,也不知身体被解剖为多少块,直到所有人都倒地不起,这场血流成河的战役才结束。
顾九歌清醒的时候是在夜间。
他抬眼看了一眼月光,微弱的光,照着地上四分五裂的尸体,和着一地血水。
他走到一旁,拿起他那完好无损的伞,撑在了头上。
不知何时,执伞成了他的习惯,一但没了伞,他就像是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意识。
顾九歌拖着承重的身体往前走着,身上的红衣染了血,显得更为深重。
踏十里枯骨,红衣曳地。
执素伞过境,光明万丈。
可前方,除了一片黑暗,何来光明万丈?
他的光早就消失不见了,即使点燃再多的灯火,也不再是他最想要追逐的那片光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