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久到三更声都想响了，言绥玉也没有入睡。他睁开眼，看到顾九歌隐在暗中的面容。精致的脸庞有些消瘦，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着，眉头拧成了川字。

　　 他睡得不踏实，身子不断地抖动，明显是做了噩梦。

　　 言绥玉轻轻推了推他，顾九歌的眼睑便颤得更厉害了，言绥玉只好支起身子轻声唤他，“九歌，九歌，快醒醒。”

　　 顾九歌没有任何反应。

　　 言绥玉还待再叫，顾九歌突然一头撞进了言绥玉的胸膛，言绥玉闷哼一声，不待有下一步动作，顾九歌双手便绕过了言绥玉的腰身，将他紧紧抱在怀中。

　　 言绥玉的身子浮在顾九歌身上，不敢再动。

　　 而顾九歌也保持着这个姿势睡了过去。

　　 言绥玉不敢惊动睡着的顾九歌，他将双手撑在顾九歌身体两侧，慢慢伏低身子，头贴上了他没有心跳的胸口，轻声道:“九歌，不要怕，我在这。师父陪着你，以后每日都陪着你，不会再做噩梦了。”

　　 那日练武场上尸骸遍地，他一闭上眼睛就是鲜血淋漓的听雨轩。

　　 睁开眼后又是一片黑暗，耳边全是厮杀的刀剑之声，吵的震耳欲聋。

　　 顾九歌坐在床上捂着耳朵，睁着眼睛，努力想要找到一点光明，可每当光明近在眼前之时，就会被被人无情的掐断。

　　 他的希望，也就此破灭。

　　 不知是谁点了蜡烛，顾九歌才慢慢从墙角站了起来，跌跌撞撞的奔着那微弱的烛光跑去。

　　 之后于少枫死了很长一段时间，纪无欢才得知这件事，在顾九歌最难熬的那段时日，他每夜都将寝室内的蜡烛点到天亮，一夜不睡的陪着顾九歌。

　　 有了纪无欢陪着，就算偶尔睡着，也会被噩梦惊醒，亦或是困在梦魇当中，无法苏醒。

　　 顾九歌的症状，直到现在都没有办法缓解。他亲眼目睹那些情同手足的师兄弟们在自己眼前死去，又亲手将他们一个个杀死。每次循环往复的都是同一个画面，好像一个往返镜一般，不断重复着那些血腥恐怖。

　　 束缚着你，无法喘息，永无安宁。

　　

　　 不过今夜他似乎做了一个美梦。

　　 这是顾九歌两年来第一次梦到言绥玉，梦中他还是少年般的模样，虽然有些青涩，但已经是昳丽容貌，天人之姿了。

　　 他站在最高的顶端，挥舞着手中的寒光剑，下面是那些莫尘莫及的弟子，全都在仰望着，他们这一世都无法打到的高度。

　　 他一袭白衣，飘然潇洒，无风自动。

　　 他所使的每一招一式都是那么端正而又充满力道，衣摆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飞舞，为他行云流水的招式，添上了缥缈仙逸。

　　 言绥玉从高台之上飞了下来，直直的冲着顾九歌而来。

　　 他向他伸出了手，露出了他最为期待的笑容，“来，把手给我。”

　　 顾九歌轻轻把手搭了上去，言绥玉一把拉过，将他抱在了怀中。

　　 这时顾九歌才发现，自己不过是十一岁时的样子，而这个场景，正是他和言绥玉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他有些不可置信，像是为了再次确认一遍是不是真的，他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时，眼前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被言绥玉刺了一剑，而后又被他毫不留情的逐出师门。他一人跪在尸山血海之中，那浓重的血腥刺激地他都快要晕过去了，周围就连乌鸦都不敢驻足。

　　 顾九歌突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胸口好闷，是很久都没有过的感觉。

　　 就像很久以前，被人一剑贯胸时的感觉一样。

　　 顾九歌猛地睁开了眼睛，他盯着床帐，大口喘着气。过了片刻，才发觉这不过是一场噩梦，且是真正发生过的噩梦。

　　 顾九歌的动作，惊醒了言绥玉，他从顾九歌身上起来，看到他满头是汗，立刻握着衣角为他擦额的汗水。

　　 言绥玉道:“九歌，你做噩梦了。”

　　 顾九歌缓了片刻，才道：“我无事，已经习惯了。”

　　 “你是一直在做噩梦。”言绥玉没有问他，而是肯定的陈述。

　　 他虽不知这两年听雨轩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顾九歌的反常和师兄师姐的去世，他便可以猜出，定是同意术拖不开关系。

　　 顾九歌道:“以前是，不过现在嘛，师父回来了，我梦到了师父，不再全都是噩梦了。你说这算不算是好事。”

　　 “告诉我，听雨轩这两年来，所有的事情。”

　　 顾九歌从那日两人从长安分离开始，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言绥玉。包括他去衣锦镇的事情，也都一件不落的告诉了他。

　　 顾九歌刚刚说完，还不待言绥玉开始有自责愧疚之心，他便说道：“不必觉得我受苦受累了，我顾九歌今生命当如此，刻薄之命，能让我活到十八岁，已经很满足了。”

　　 顾九歌说这话时，语气不知又多豁达，听在言绥玉耳中，又让他的心揪痛了一阵。

　　 顾九歌越是语气轻松，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他就会越自责。

　　 言绥玉低下头不再看他。

　　 他反思着，自己何时变得这般多愁善感了。

　　 给了言绥玉一番思考的时间，顾九歌才道:“现在不是追究这些陈年旧事的时候，最要紧的，还是眼下的试剑大会和渭城之行。而且，我猜想，三师伯的失踪，也与此事脱不开关系，还有步思尘。”

　　 顾九歌道:“我总觉得，到了渭城，一切便会真相大白。”

　　

　　 第二日，试剑大会，如期举行。

　　 没人知道言绥玉回来了，就像当年一年，人间蒸发，很多人以为他同言风一般遭遇不测，对他的命运唏嘘不已。

　　 殊不知，他乔装改扮一番，站在了顾九歌的身侧，当他的随身侍从。

　　 顾九歌从旁侧走到主座的瞬间，下面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便瞬间消失了。

　　 他朝台下抱拳行礼，“各位武林同道，今日是我听雨轩创派以来，第一次做东举办如此盛会。当此特殊时期，武林遭受荆珏宫的破害，我等自当奋起，同恶贼一较高下，将之一网打尽，还江湖一个太平宁静。”

　　 顾九歌看了一场在坐众人，各个都是士气高涨，跃跃欲试。他们都是武林后起之秀，都是盼着能够在此次的试剑大会当中一举夺魁，名盛武林。若能在渭城之行大获全胜，必定能闻名天下。

　　 顾九歌道:“因此，我派举办试剑大会，是为此次围剿荆珏宫选举武林盟主。我也不在此多说了，规则，两年前我师姐就已经定下了，如果各位觉得有何处不妥的地方，自当站出来，提出合理要求，我们立即修改。”

　　 放眼看去，没有一人反对，顾九歌便道：“既然如此，那便开始吧。只要最后能够站在高台之上的，便是此次试剑大会的第一名。也会是我们这次围剿荆珏宫的武林盟主。”

　　 言绥玉心下也有些感慨。能让武林各大门派或家主如此听话的掌门，在他的印象中，除了言风，当再无第二人。

　　 而如今顾九歌三言两语，他们便不敢再有任何异议。可见他之作为。

　　 百里庸道：“武林盟主自是从来都未想过，我也绝非是那块料子。但我门下弟子想要上去，我便由着他们去了，不管输赢，只要你们今日打得过瘾便好。”

　　 百里庸话落，他身后的弟子便应了是，飞身上了高台。

　　 而后飞上来一个身着黑衣的女子，她一身黑衣劲装，干练而又英逸，高高的马尾束在身后，他朝那人抱拳道：“遥仙派，风飘絮。”

　　 互相见礼之后，二人的身影便打在了一起。

　　 遥仙派，是最近新起的一个门派，他们一入江湖便截杀了荆珏宫数千名弟子，一时之间名声大躁。

　　 遥仙派门下弟子各个精通剑法，尤以风飘絮为最。且门下女弟子众多。

　　 二人打了很久，最后百里家的弟子仅以一招只差落败。

　　 为了公平的对战，只要对战过的人，没有再战的意愿，便可直接下台。如果还想打过，便可站在台上，等着下一位前来挑战。

　　 然而这个女子显然没有要下去的意思。

　　 随后又一男子飞了上去，他刚刚站上去，叶承恩便说道：“弘儿，你也太胡闹了。”

　　 那个被唤做弘儿的男子转向叶晨恩说道，“父亲，孩儿自由分寸，请您放心。”

　　 随后不再理会叶承恩，转向风飘絮道：“叶家，叶弘，请风姑娘赐教。”

　　 风飘絮向叶弘见礼过后，便一剑刺了过去。

　　 叶弘轻松躲过，随后抽剑迎上。

　　 叶弘挥剑而上，避开要害，向着她下盘而去。

　　 风飘絮直接剑指向下，挥开了叶弘的剑。

　　 只一招风飘絮便知他不想伤自己，心下意会，她便也放轻了力道。

　　 他二人对战，竟然有种相辅相成的感觉，虽然是敌手，但并不像是在对战，而像知己之间的舞剑。

　　 一招一式没有任何攻击力，但每个招式却行的分明，刺出的力道也是恰到好处。

　　 最后还是风飘絮落败了，但叶弘最终也没留在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