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九歌打开房门，传了弟子准备饭菜，自己则向着纪无欢所在的执剑堂而去了。

　　 纪无欢见到他，竟然有些许意外，“你不在幽兰居陪着师叔，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自然是最后的事。”

　　 纪无欢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意术之事牵扯甚广，慕容影身死，他控制的那些人自然是魂魄归位，恢复如初。上官别篱一番打压，那些人不再拿此做文章，但是剩下的那些人，却有些难办。

　　 比如，风花雪月。

　　 纪无欢道:“风花雪月，我力排众议，将之关在了听雨轩内，便是想等着师叔做决定，可如今，师叔变成了这幅样子，她们四人只能交给你了。至于其他的，步思尘被上官师叔带走，不知所踪，就连他也失踪了。南宫曦被当众斩杀，同慕容影的尸体，吊在渭城城楼上七天七夜，以示众愤。慕容家那些弟子，也被八大武林世家之人，全数杀死。”

　　 顾九歌愤然道:“为了一己私欲，害死了那么多人，慕容影就这么死了，也是太便宜他了。只是可惜了慕容家那些弟子。”

　　 纪无欢惋惜道:“只可惜，他们生在了慕容家。”

　　 “若是这件事出在听雨轩，他们会觉得我们是无辜的么？”

　　 纪无欢知道顾九歌是想起了先前的事。

　　 世人总会以偏概全。若做了十件好事，当中有一件是坏事，他便不会见到你的好，只会记得你的穷凶极恶。

　　 当年的顾九歌，不就是这么被他们赶尽杀绝的么。

　　 “九歌，你不应当这么想。”纪无欢出声安抚道。

　　 顾九歌深吸了口气，“好，我不做此想，反正都已经过来了，他们如何想，我也不在乎。此时暂且不提，子书鸿作何处置了？”

　　 纪无欢道:“子书鸿是攸州的大臣，无关江湖，将他抓获之后，派人押送至临安，交由王上处置了。”

　　 “好。风花雪月，人在哪里我要见她们。”

　　 纪无欢正要回答，许云便急急忙忙跑了进来。

　　 顾九歌看到这个突然长到他眼睛一般高的少年，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两年来，他的这个弟子都是稳稳当当的侍奉在他左右，一言一行，克律执守。

　　 许云甚少有这么慌乱的时候，他见了顾九歌，礼都来不及行，便说道:“师父，师公他，不见了。”

　　 “什么！”

　　 这次换顾九歌慌乱了。

　　 可当他找遍听雨轩之时，也不见言绥玉的踪影，他开始从慌乱，变得心沉。

　　

　　 顾九歌坐在言绥玉的床上，浑身散发着冰冻三尺的寒气，就连纪无欢都不敢上前面劝解。

　　 直到许云说言绥玉回来的时候，顾九歌全身的戾气才立刻收的豪无踪影，若非真真切切感受到了顾九歌的恐惧，他们都会以为刚刚坐在那里的人，根本不是顾九歌。

　　 顾九歌急忙走到门口便跟言绥玉撞了个正着。

　　 顾九歌一把将他抱在了怀中，声音却轻缓的问道:“你去哪里了？”

　　 言绥玉道:“有个人一直再叫我回去，我便一直寻着声音走，可我走到山下才发现，我根本不认识路，所以我才回来了。”

　　 顾九歌心中暗道不好，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明知言绥玉说不清楚，还是不甘心的问道:“什么样的人？”

　　 言绥玉道:“是个女子。”

　　 是了，是雾衡，三年之期将近，他在催着言绥玉赶紧回去，以免耽误了时间，到时结界封闭，言绥玉留在这里，怕是会魂飞魄散。

　　 “我带你去，我明日便带你去，好吗？”

　　 “好。”

　　

　　 让言绥玉歇下之后，顾九歌便跟纪无欢余少华坐在一起，商议着眼下最紧要的事。

　　 顾九歌道:“与南宫家联商，是两年前就已经开辟的道路，如今四海平定，药商收入也不甚高，我们可以再做回胭脂生意。八大武林世家少了南宫和上官以及慕容三家，制衡之力倾斜，以免一家独大，出现武林独尊的现象，每年的试剑大会，必须要如期举行。经历此番大战，各派都在修养生息，听雨轩虽然也有损伤，所幸并不是很大，借此机会，我们可以再将势力打出一些。广揽资质出众的弟子，扩充四门。”

　　 纪无欢和余少华两人，就坐在他的对面，静静地听着顾九歌一点点的交代着听雨轩的事宜。他们二人隐隐约约猜出了什么。

　　 余少华道:“九歌，你是不是要离开我们了？”

　　 顾九歌抬眼看了他二人一眼，轻笑道:“我这一走，可能就是永远，都见不到了。”

　　 余少华突然抓住了顾九歌的手，“不走不行么？。”

　　 顾九歌用空暇的一只手，抓住了纪无欢的手，将他附到了余少华的手上，三只手交握在一起，好似牢固的三角支架一般，不可撼动。

　　 顾九歌突然抽出了自己的手，让纪无欢握住了余少华的手，“答应我，你们二人要好好的，永远开心快乐，不要因为山上少了我，而觉得清冷，你们还可以生好多孩子陪着你们啊。”

　　 “九歌……”

　　 “啊，对了，临走之前，风花雪月四人，必须要处理了。月是师父的生母，他二人不知什么时候起，便分开了，再见便是兵戎相见，我想让她再见师父一面。后面怎么处理，但凭师兄。”

　　 “九歌……”

　　 余少华又将顾九歌的手拉了过来，三个握在一起，良久，良久。

　　 “九歌，我们等你。”

　　

　　 顾九歌去地牢提走了月，他道:“念你生恩，我不杀你，让你见见师父。我不管你到底有什么苦衷，犯了错，就应该受到责罚。”

　　 月释然道:“我明白。”

　　

　　 言绥玉见到月也是不吵不闹的，或许执念深的人，在他的脑海中形成了依赖，这样的人站在他眼前，他都会无条件的信任。

　　 也是一对苦命的母子。

　　 月说，言绥玉记事起她就离开了听雨轩，这一分开，再见就是二十多年后。

　　 言风是被她亲手推下的悬崖，而言风的手记也是她亲手放在了掌经阁。

　　 她也只是在暗中匆匆撇了一眼，那个酷似她的孩子。

　　 而后再见，寥寥数次，都是兵刃相见，敌我不分。

　　 月搂着言绥玉泣不成声，言绥玉好似也感受到了她的悲伤，回抱住月，轻轻的抽泣起来。

　　 顾九歌多了一份不忍。

　　 他最终，带着月和言绥玉，一起去了九嵕山。

　　

　　 春去秋来，人间已经过了五个春秋，桃花开了又谢，到今年，最旺盛的季节，桃花铺满地，落花纷飞间，步思尘摇着折扇，迎面撞上了熟人。

　　 也许真的是凑巧，他今日不过是听说长安城外的桃花开的正盛，出来看看而已，也没想年年所见的桃花能有多好看，百无聊赖之下，正打算打道回府，二人就这么毫无征兆的碰到了一处。

　　 上官别篱竟然还是着了一身白衣，白衣着实不衬他。他本就气质疏离，拒人千里，白色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却是将这份气质展现的淋漓尽致。

　　 上官别篱光这么看着他，就让他有点想要落荒而逃。

　　 可他还没来得及逃走，上官别篱就踏着步子走了过来。

　　 步思尘摇着扇子，一派云淡风轻，“好巧。”

　　 “好巧。”

　　 两人皆是同样的话出口，随后便是两声轻笑，化解了这般不融洽的气氛。

　　 步思尘语气顿时就不正经了起来，“怎么，小篱儿也来赏桃花？”

　　 上官别篱摇了摇头，“我只是来，等人。”

　　 步思尘不解，他二人此番都是孑然一身，还有谁值得去等，“何人？”

　　 上官别篱道:“你也认识，只是不知能否等得到，毕竟他被困一方天地，无法脱身。”

　　 步思尘道:“我尚且这般安稳，他本不是我族之人，那方天地自然无法困住他。”

　　 步思尘轻笑着转身，“小篱儿，你看，那处风景可好？”

　　 上官别篱顺着步思尘扇指的方向看去，层层桃花树的枝丫遮挡之下，两道清丽超绝的身影，并肩而立，倚在桃树下，好不惬意。

　　 一人身着黑白相间的泼墨长衫，单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拿着一个酒壶，时不时仰头喝上一口。

　　 另一者，身着白衣，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满目柔和的看着身旁的黑衣人。他本就为人清冷，这身白衣穿在身上，更衬的他出尘不凡，仙人之资。

　　 一黑一白，站在一处，相得益彰，融洽至极。

　　 言绥玉伸手接住了恰巧落下的桃花，朝着桃花柔和一笑。顾九歌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花没你好看，不要笑的那么美了。”

　　 言绥玉闻言，将花吹了开来，走到顾九歌身边，夺过他手中的酒壶，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随手将空了的酒壶放在桃花的树叉上，他朝顾九歌伸出手，顾九歌站立半响却不见动作，言绥玉也不恼，静静地等着他。

　　 这一刻，飘落在他们身侧的桃花突然慢了下来，世间仿佛只剩而二人。桃花翩飞，衣袂缠绕。

　　 顾九歌看着飞花满天，飘飘洒洒落在地上，被人踩过，撵在尘土中，正应了那句，“霜雪埋情衷，飞花终归尘。”

　　 而他，终于找到了属于他们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