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南笙来说,现在来不来救兵其实已经无所谓了,人都死伤众多,怎么就不早一点来?可到底自己也没有责怪他的资格,毕竟都是自己没用,就连自己的臣民也保护不了。
遥想起儿时,自己也曾抚摸抚摸过利剑,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能成为无人能及的武者,不求长生不死,与天为敌,但求可以用双手去保护自己所有应该保护的人,可以用剑去开辟出自己所寻找的道路,霁月清风,如何不让人向往?
可他到底还是败给了现实,南笙很清楚,自己本不该就这么放弃,可他到底不能做到刀枪不入,他在乎每一个人的看法,每一个人的评价,直到某一天,突然惊讶的发现,自己何时变得那么害怕受伤了?
直到听见有琴声悠悠响起,南笙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当年与父君一同至星辰海游历之时,当他第一次踏入那块神域之时,当他第一次看见一望无际的海洋,竟然是满天星辰的真面目,他就在心里暗自发誓,总有一天,他也会以胜利者的名义再次踏足此地,那个时候,他一定能成为万众瞩目的国君。
星辰海乃是皇室之地,灵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可历代国君却都不会动它,因为在他们看来,别处得来的成功,对他们来说,只是一种侮辱罢了。星辰海的确是世间奇景,“可曾见过在海中的星辰?但这般美好的景色,就让它永远地流在这里吧,不要再试图去改变它的模样,这会由时间来完成对它的雕刻。”南风邪当时是这么说的,所以星辰海至今,也只是用来皇室观赏的地方。南风邪也曾经在那处抚琴,搅弄风月,与自己畅谈人生。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再也没有踏足过星辰海了,南风邪也再也没有与自己说什么有关于抱负之类的事情。他于前朝政务终日繁忙,而南笙也离他越来越远,甚至有意无意地避开他。南笙不知道,南风邪是何时放弃了对自己的培养,他怕南风邪失望,他真的很怕自己最最至亲的人露出失望的神情。
他自己心里清楚,他比任何人都要努力,可结果却一次次的失败,彻夜不眠换来的却是一败涂地,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灵力怎么就练不强,当他不想再去探寻背后所存在的原因后,就彻底成了煎熬。
“砰——”的一声,树木骤然倒塌,房屋上的瓦片悉数落下!一阵狂风自地面而起!猛烈地扑面而来!
若非一曲奏惊鸿,哪能困君锁几重。弦声流转,歌不尽乱世烽火,却叫人不能忘怀。混乱不堪的烟阳城上方,蓦地爆发出一阵强烈的法力场!
是琴声!
琴声如流水般倾泻下来,看似柔弱无骨的琴声,就初春的雨水与惊蛰的惊雷结合,不过区区几个音符的时间,情虫瞬间软了下来,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国师???”南落最先反应过来。
琴音未止声未谐,侥幸获救的百姓们纷纷跌跌撞撞冲进那个安全的结界。只是琴声对那些倒在地上奋力挣扎的情虫毫不留情,弹奏者指尖轻轻一挑弦,顿时如同万千铁骑飞奔而来,卷起层层风沙,势要扫平烟阳!
一个金色的身影,不知何时落在了医馆的屋顶上,居高临下俯视着下面越发虚弱的情虫,激烈的琴音与那怡然自得的神情仿佛不是一个人所奏。风吹起来人的墨色长发,修长灵活的手指下,一架金色琉璃刻成的古琴,在那人手中似乎有了生命,与演奏者同悲同喜,高声长鸣。上面倚着一只金色的凤凰,展翅傲视万物。晶莹剔透的冰蚕琴弦,在那人手中就是最好的利器,无须兵戈相见,便叫情虫灰飞烟灭!
不消半刻,情虫就一只接着一只的消失,成烟雾状散开在空气中……飘远……消失……
“国师!”南笙也反应过来,南昭国师苏澈喜琴,人人都用剑,他却不然。在鲜血齐飞的战场,他也是不碰兵刃,凭借一架古琴,周身滴血不沾,就轻意抽干对手法力,奠定胜局。
就在苏澈落地的一刹那,南笙看得分明,萧陌默默转过了身去,叫他无法看见自己的反应。
“你们为何要去招惹此物?”苏澈一见他们,管都不管百姓如何,只是有些责怪地对他们道。
南笙想起少年时的苏澈,率真冲动却不叫人厌烦,相比之下,如今的苏澈,虽样子没太大变化,但绝对是变得严肃了很多,不苟言笑,是南笙对他最大的印象。儿时被苏澈罚抄文章时的怨恨还有印象,现在想想那时倒也过的挺开心的。
人大概都是会变的吧,经历的事情越多,就越会发现,自己正向着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的方向变去。可惜所有人都别无选择,只能顺应着时代的变化,忍痛雕琢着自己,从来都没有真正强大的人,只不过是眼泪流干了,哭不出来了罢了。
苏澈收起琴,再把被风吹乱的长发别到耳后,复杂地望向了街上的一片狼藉,估计这下子,他也是脱不了干系了。
“嘿嘿,动作挺快啊!”扶苏则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先是长舒了一口气,接着又乐呵呵的上前拍拍苏澈的肩,眼神满满的欣喜之情,南落苏倾宇苏倾染皆是齐齐望向他俩,只有萧陌一言不发去翻动着街上惨遭情虫毒手的百姓。
“不然来给你们收尸吗?烟阳要是出什么乱子跟我还不是脱不了干系?”
苏澈带着有些嫌弃的表情一下子甩开扶苏的爪子,转而看向苏倾宇:“你们又干什么了?我才刚走不久扶苏就说你们出事了。”
“不知为何,这些情虫就像是突然从天而降一般。”苏倾宇一副傻乎乎的样子,疯狂地用手指在空中比比划划,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最后不慎咬到了自己的舌头,最后还是苏倾染替他说的:“女儿实在搞不懂为何突然出现这么大的情虫。”
“禁地的法力场突然一片混乱,怕是有人故意弄开了结界。”苏澈的刘海不断被风吹起,索性就把额前的碎发扎了起来。
情虫本该被强烈的法力场封印于禁地之中,照苏澈那么说,看来问题还是出在了结界本事,可到底是谁,那么喜欢干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呢?众人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把情虫放出来,能对谁有好处。
“无聊吗?没事找事。”南笙下意识脱口而出,语气罕见的带着几分责怪。的确,这下没能保护好所有百姓,给南风邪捅了这么大一个篓子,只怕自家父君还得晚几年才能跟着秋前辈隐退了。眼下,难过也没有用了,只能仔细想想,怎么才能把这次的伤害降到最低。
“这情虫也是可以,去哪里不好,你们在哪它来哪。”扶苏带有一丝调侃意味的话语,让南笙皱起眉头。
这么巧的吗?距南笙所知,关情虫的禁地与烟阳隔了十万八千里,怎么正好到了这里?还是说,别处也遭受到了情虫的袭击?只是他们消息不灵通,目前还尚不清楚?
于是又赶紧询问道:“其他地方没有情虫?”
苏澈摇摇头:“目前还没有。”
难道情虫喜欢皇室的人?南笙再次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不过……或许烟阳有什么吸引情虫的东西?
猝不及防举起自己的手,上面还裹着纱布。为什么咬自己的情虫,个子小到被人忽略不说,还就是咬了一口就收手?而现在,就是把人往死里弄!
不是自己的血让他们变异了吧?南笙冷汗直冒,要真这样,只怕是自己死个十次都不够偿还了。不过他明面上还是没有说什么,想着还是一会单独问问南落好了……
那边,萧陌前脚打开结界,里面的百姓后脚纷纷扑上了大街上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哭泣声不断传来,配上空中乌鸦的叫声,让人心烦意乱。这座如今被鲜血笼罩着的城市中,又有浓浓的乌云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我们怎么办?”终于,反应慢了一拍的苏倾宇总算反应过来。缓缓地露出极度惊恐的表情,南笙疑心刚才他是不是被吓傻了,而不是什么反应慢。
“废话,当然是去看看结界是否……”苏倾染还没说完,就被扶苏打断了:“不必了。”
“情虫最后的残魂意识是会回到原先的宿主身上。没准是那个被情虫毒死的宿主无法超度变成厉鬼迫使情虫来抱负社会?”
扶苏吐出一套无厘头的话,南笙无语,一看就知道扶苏绝对是瞎猜的随口一说。
第一,那死去的宿主怎么可能活过来?不可能秋忆桀如此助“人”为乐,满大街的人通通被他给复活成冤魂。第二,就算他可以,他也并非皇室成员,又有什么本事控制身在结界中被封印的情虫?
南笙本没有放在心上,可是,原本在打酱油的萧陌,突然转身瞪着扶苏,手中的剑一下子掉在地上。
苏澈听见声响,下意识看向萧陌,可眼神一落到萧陌身上,立马就变为了冰冷,犹如一把不带任何感情的利剑。
两人蓦然四目相交,可下一秒,两人同时移开了目光。萧陌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捡起剑,苏澈看向远方。
南笙观察力还尚可,能让萧陌这么失态的……还有苏澈的眼神……
现在想想,当时萧陌与苏澈那一架打得本来就很不同寻常,偏偏南风邪与他们一道硬是一点点把事情压了下来,现在大家最多都只是心中疑惑,但也不可能重新提起。两个人平常也不是那种特别爱惹是生非之人,照理说根本不可能爆发出什么大的冲突。
可惜自己当时并不在场,这一架打得还挺巧,正好碰上仙盟大会之际,所有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上面,哪又有闲工夫管他们二人呢?
既然不存在什么小矛盾,那会不会……是旧怨?
南笙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萧陌的年级当苏澈儿子还差不多,又能结下什么旧怨呢?
南笙还没来得及细想,存在感极低的南落居然主动开口了:“扶苏说的有道理,不如就跟去看看。”
南笙眼皮狂跳,什么东西?这不是浪费时间吗?但内心还是愿意相信南落的决定,没准他发现了什么呢?
南落到底是国君,虽说现在把政的还是南风邪,但就算一个尚在游历的国君,说的话也是极有分量的。扶苏这么说,苏澈萧陌不过对视一眼,但南落这么说,苏澈,苏倾宇,苏倾染,萧陌皆是拱手行礼道:“是!”
人与人的差距啊……
南笙莫名心疼扶苏一秒钟,这年头,果然职位越大越好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