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
顾澜急忙跑出屋去迎接顾念,顾念的脸色很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提着食盒的手指骨分明,原本一直低着头走路,被顾澜叫了一声,就像是被吓了一跳似的,居然慌张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啊?”
声音还有些颤抖,顾澜心觉奇怪,但想着或许是今日哥哥在四王府上受了为难,所以才有些不知所措,就也没放在心上。
顾念在短暂的愣神之后,迅速恢复了镇定,道:“久等了吧?快回去吃饭吧。”
“嗯。”
整个村庄炊烟袅袅,这时候,大多数人全部在屋里做饭,所以道上没人,两人就这么并排走在小道上。
“哥……?”
进了屋子,南笙觉得自己喉头发紧,整个身体抖的厉害,顾澜又试探性的叫了一声。
“啊?”
却不想顾念比他还要慌,端汤的手一抖,在桌上洒了些。
“顾湘儿……她找到了吗?”
顾澜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踩在腐朽的木地板上,白鞋早已是肮脏不堪。
“哦对,忘了跟你说。”顾念擦干净手,在桌旁坐了下来:“顾湘儿今天中午被人在山脚下发现,应该是昨晚从山崖上掉下来的。”
如果说刚刚南笙觉得自己喉头发紧,那么此刻他已经觉得呼吸困难了,他实在搞不懂,顾澜有必要反应这么大吗?
“是……是吗?”顾澜向后退去,竟一下子撞到床头,后腰爆发出一阵酸痛,小巧的茶杯也掉落,“啪”得一声摔的粉碎。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室内。
“没事吧?”顾念赶快来扶他,可顾澜径自甩开他,不可置信地摇着头……
“不可能啊……明明把她脸划烂了……怎么会被发现了……不可能……不可能的……”
……
几番喃喃自语,让南笙瞬间明白,昨晚自己摔下山崖的那个米色袋子,之所以觉得沉,是因为里面装的,就是与顾澜暧昧不清的表姐,未来四王妃——顾湘儿!
文弱书生几时也会杀人了?难怪会躲到这里,难怪不敢面对其他人!
“小澜!”
顾念却突然冲上去,一把抓住顾澜的手腕!
“告诉哥哥!湘儿的死与你有无干系!”
顾澜越是后退,越是自顾自嘀咕,顾念就越是步步紧逼,不给顾澜一丝喘息的机会!
“没有……我没有杀人……”
顾澜被逼的坐在角落里,寒气透过地板传来,他把自己缩成一团,不断重复着这一句话,下一秒,就被温暖包围。
“小澜,相信哥哥,所有的事情哥哥会与你一起面对!”顾念抱住坐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顾澜,南笙感觉到自己的心猛的颤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话就出口了:
“是……是我杀的……但哥哥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是迫不得已的!我只有哥哥你一个人了……不要……不要离开我好吗……”
这人嘴也太不严了吧!南笙一个白眼:这就相信了?到时候该吃苦头了。
南笙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实际上这些年形形色色的人见了不少,知道太相信一个人对自己没有好处。他以前也被这么骗过,不过都过去了,对他来说,每一天都是新生。至于怨念与恨,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显然,南笙在某种不好的事情上还是有先见之明的,当顾澜抱着顾念痛哭流涕之时,完全没有发现冰冷的剑刃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下一秒,就被人硬生生的扯开,顾澜难以置信地望着数十个黑影,以及数十把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剑,而视线中央,不是顾念,而是一个身穿幽兰绸袍的男人。
顾澜腿一软,倒在地上:“四王爷?”
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自己不可能被人看见的,莫非……莫非?
强忍心疼看着像条哈巴狗一样跪在四王爷身边的顾念,顾澜就觉得一阵反胃。
明明上一秒还哭着说什么不管怎么都陪着自己,下一秒,又去讨好新主子了。
果然,唯一一个亲人也……
心死如灰的顾澜,嘴边涌出笑来,被一个侍卫一拳打在胸口,瞬间喷出一口鲜血,脑袋嗡嗡作响,笑却怎么都止不住……
“四王爷,犯人顾澜刚刚亲口承认杀害令妹的事实,小人就是最好的证人……”
……
再次醒来,是在阴冷的牢中,顾澜稍稍动了一下身体,就呻吟出声。浑身的鞭印,烙印……数不胜数,已经分辨不出究竟是哪里的伤更重一些,只是知道,最痛的,一定是心。
他因为母亲不检点的生活,被人从小嫌弃到大,住的永远是柴房,被人伺候的感觉,他这辈子都不知道。同样是官员的子嗣,人家是含着金钥匙长大,而他的父亲想的却是如何把他驱赶出去。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他就拼命读书,一天睡不了几个小时,白天还要与用人们一起干活。记得有一次,悄悄看书时,被自己那个年仅十岁的弟弟拽到街上,他省吃俭用买下的书,瞬间撕成碎片,还有不少乐意讨好他弟弟的百姓,把脏水,剩菜全部泼在他身上……他还要跪在地上,给自己弟弟,磕了整整十个响头!
他没有放弃,终于有了功名。可偏偏这时,母亲又与别的男人殉情跳河,被国君知道后龙颜大怒,亲自销了他的职位。霎时间,他成了所有百姓的笑柄。
后来,一贯看不起自己的表姐顾湘儿突然开始对自己百般献殷勤,一改往常的作风,当顾澜开始对这个第一个闯进自己生活中的女人有了一点不寻常的感情之时,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在自己房里搜出了顾湘儿的衣物,以玷污四王妃为由,拉到街上,当众脱衣羞辱。
他不敢再去想当时,究竟有多少人看得津津有味,那些人一下一下撕裂他的自尊,就像是在欣赏一堆没有温度的肉一样,甚至发出刺耳的评论,叫嚣着让顾澜做着一个又一个难以启齿的动作,而顾湘儿,依偎在四王爷身旁,笑得很开心……那时顾澜就知道,顾湘儿从来,都只是想看他笑话……这些,折磨的他快要发疯……
从始至终,只有顾念,冲上台去用衣服裹住自己,两次制止了自己自我了断的念头,当爹不让自己回家的时候,当自己被大街上的百姓追着笑话的时候,顾念一把抓起自己的手:“走,哥哥带你回家!”
顾念就像是顾澜人生中唯一的一点光明,可惜,顾湘儿却不满意了,故意找假死药来害他,谁知,这个贱女人弄错了药,假死瞬间变成真死,他没办法,划烂她的脸,把她丢下山崖……可是他好害怕,上天会连他这么一点点光也夺走。可他还是坦白了……而坦白,换来的,却是这样一个结果……
所有人都在骗他……而他,像个傻子一样一次次把自己千疮百孔的心,交给一个个骗子……
浑身疼痛,顾澜一转头,看见了自己睡的稻草旁,有一块小小的瓦片。
死了,就这样死了吧……从此,他再也不用让别人看笑话了,他再也不用如此艰难地活着了,他再也不用痛苦了……他的委屈,就埋到地下去吧,他人没资格知道,过问……
黑暗中双眼却猝然睁大,这笔账,还没算清楚,凭什么算了?!!他要以前笑过他,欺辱过他的人,一个一个,百倍偿还!
堕落成魔也好,沦落为鬼也罢,他的魂魄,永世不得消散!
有脚步声传来,顾澜不顾身体上的疼痛,轻蔑地发出一声冷笑:“让我死了,我才可以阴魂不散……”
下一世,注定被鲜血染红!
一桶冷水,从上而下把顾澜淋了个彻底。
要是真是普通的冷水,他也不至于为了忍住叫声硬生生的把嘴唇咬破,咬了一嘴的血。
那是盐水。
顾澜死死地抓住身下粗糙的稻草,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顾公子,关于本王的王妃……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响起,顾澜撇过头去,不再去看那个华丽的男人。
“王爷问你话呢!”
“啪”的一声,顾澜来不及反应,又挨了一鞭子,感觉到伤口处有热乎乎的血流出来,却感觉不到疼了。
“我不知道……”
顾澜每说一个字,浑身就传来炸裂似的疼,牙齿也控制不住的打颤。明明用了全身力气在说话,可声音还是小得叫人几乎听不见。
“你们先下去。”
顾澜已经没有力气抬头看了,只听见一阵脚步声逐渐远去。而那双做工精细的靴子,到了他跟前。
“顾澜。”
四王爷蹲下来,头发垂到顾澜脸上,刺着他的伤口,顾澜不安地动了动。
“你究竟是有什么能耐,能让湘儿不惜赔上自己的性命,也要除掉你?”
四王爷终年没有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丝饶有兴致的微笑,就好像死了一个顾湘儿,与他没什么关系一样,死的是别人家的未婚妻。
“怎么,王爷何时对我这么感兴趣了?”
声音的确是有气无力的,人人都道四王爷心狠手辣,顾澜才进了这四王爷的牢中一个晚上,就已经是伤痕累累,不过顾澜可以活过一个晚上,就已经算他命大了。
“本王只是好奇,你怎么会让顾湘儿这般上心的想毁掉你。”
四王爷修长冰冷的手指轻轻拂过顾澜的脸颊,自顾自道:“不过你能除了顾湘儿,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