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算怎么办?”苏澈似懂非懂地认真看着地图:“还是可以退到……”
“不能退!”
萧尘立马斩钉截铁地打断苏澈的话:“我们守的是国都,幽州都丢了这仗还怎么打?”
“但是根本就是毫无胜算啊!”苏澈无奈摊手:“别告诉我你打算带着两万人去送死。”
“你放屁!”蓝念猛的一拍桌子站起来狠狠盯着苏澈:“战死沙场是对忠心之臣来说最好的归宿,你要是怕了你可以跑!”
“我只不过是建议一下啊?火气这么大干什么?”苏澈没好气白了他一眼,接着萧尘的话就传入耳朵:“苏澈,你走吧。”
“我去哪?”
苏澈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萧尘的意思,看着神情颓废的萧尘。
“你又不是南昭的臣,你没有义务要留下来承担危险,”接着顿了顿又道:“让所有的百姓也走吧,他日城破了之后,他们也不会屠城。”
“你疯了!”
苏澈一把转正萧尘的身体,死死盯住他的眼睛:“人全跑了幽州不就是一座空城?”
“不然呢?”萧尘突然激烈地推开他:“你是喜欢看见城破了之后他们冲进来残杀百姓吗?!”
“为什么你一直都在纠结守不住幽州?你就这么害怕?!”
苏澈在萧尘的感染下语气不由得也增强了几分,自己多年语调慢吞吞的毛病居然被治好了。
“害怕?!你怎么就不看看,一路上,不战而降的!溃不成军的!到底有多少人!所有阵线一碰就散,没有一个合格的将领,再好的军队都是白搭!”
萧尘一把把地图撕的稀巴烂,说完之后默默喘着气,扭过头去,纸片飞扬在两人周围,苏澈一时傻眼了,他实在想不到,萧尘为何这般容易就放弃?
“那你为什么就不能去做那个合格的将领?”
苏澈犹豫着,果然,萧尘回了一句:“你看不懂局势。”
那些士兵,一退再退,见惯了自己的战友战死沙场,斗志已经被黄沙磨灭了,而他们的将领屡屡不战而降,根本再无士气,皇城内的军队,根本不可能在几天内跟着外面的残兵败将培养出默契,不去看轻他们,把他们当卖国贼起内讧已经不错了,而且那支东凰军队,是突然之间冒出来的,比起强大,未知更加让人害怕。
“是,我是不懂!”苏澈冲到正欲离开的萧尘面前:“可是我比你清楚,只有在放弃的一刻,成功率才变为零!”
感觉到萧尘似乎有了动作,苏澈不去管他,继续道:“你说,那些将领不行,那么为什么你就不能带着他们赢一次?东凰国军队很厉害吗?你连见都没有见过!凭着一张地图就随意揣摩,打退堂鼓,你以前老师就是这么教你的?!!”
萧尘一时间瞪大眼睛愣着原地,苏澈的声音依旧持续着:“你把百姓全部赶走,那么我问你,你还要保护谁?!你还要让那些士兵去保护谁?!保护一座空城吗?!荒唐!荒唐至极!!!”
秋风下苏澈也不甘示弱瞪着萧尘,接着,两个人相对着站立许久,默默无言。
蓦然,萧尘看了一眼旁边不知所措的部下:“备马!”
“你去哪?!”
苏澈转身拉住正要走的萧尘,手上的力不自觉用的很大。
“皇城。”
有些事情做的比想的容易许多,事实上,当萧尘赶入皇城内时,无数守军就已经在门外等候多时了。他们并非不关心外面的局势,也渴望着有朝一日可以在战场上杀进恶意入侵的东凰国军队,只是萧尘迟迟不下令,他们也就只能被困于皇城内部。
当所有士兵集结完毕之后,黑压压地排列在皇城内专门用来检阅军队的广场上,萧尘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突然喉咙发紧,他根本不敢保证,他还会把他们安全地带回家。他也没有去过战场,不仅仅是他,南风邪……还有很多很多……或许归来之时是满身荣华,又或许被黄沙永远埋葬。他们根本无力去改变,只能一次又一次,去接受这个不完美的世界,既然改变不了,就只能在这浮沙之中拼尽全力去适应。他们不能跑,他们不是一个人,一旦他们退缩,毁于一旦是整个国家。其实根本就没有能否承受这么一说,流干了血,骨成了灰,只要还有意识在,就不能妥协,所有人都在被迫接受一切的不公,坚持下来的,永远是强者,这是一条已经没有退路的绝路,可是依旧要走下去,带着对命运一切一切的怨言走下去。
“为何光明?”
萧尘记得自己在牙牙学语之时,面对着日日下雨的幽州,恨的牙痒痒。
“当你相信光明的时候——无论前方是什么,那就是光明。”
当时父亲回了这么一句,儿时的萧尘根本就听不懂,甚至当父亲把这个位置交给自己时,他依旧不懂。如果说他所追求的真相就是光明,那么他从没有相信过,他只是一味的完成任务。可是,当他现在,站在属于君主的位置上,看着地下如潮水一般的军队,他似乎一下子就可以看见,当南风邪重新回到幽州皇城,再一次在他所在的位置,检阅部队,那个时候,南昭国一定是无人能敌了。
当身处万丈深渊的时候,要是还相信光明,那才是真正可贵的。世俗从来不会改变我们,我们只是顺着先人的路,一步步继续走下去,可是又不完全顺着已经开辟好的道路。遍体鳞伤又何妨,这才是活着。
……
烟阳跟幽州,一步之遥,萧尘站在幽州城墙上甚至都已经可以望见密密麻麻的东凰军队,正在安营扎寨。萧尘默默估算了一下,大概也就两三万的样子,人数并没有优势与我方,让他稍稍松了一口气。
南风邪所在之处整个法力场已经被破坏,根本没法用千里传音,但是他还是派人快马加鞭送来了一封短信,其实连信都称不上,只有短短几个字:“守住幽州,援军随后就到。”
萧尘苦笑一下,他知道南风邪此时根本就不应该再让队伍回撤了,但一点也不慌张,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怎么样啊?有几成把握?”
城墙上风很大,苏澈穿着厚厚的衣服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身边,瓦声瓦气道。
“不知道……”
“别不知道!”
话一出口,就被苏澈打断,秋风下长发随意飘散,看着苏澈的一双眼眸中,说不出的安逸,深黑色的瞳孔,像藏了整片星空,让人一不留心就会陷进去。
“你知不知道,”苏澈整个人习惯性地靠在城墙上,修长的身材完美地显露出来。
“以前我父亲很喜欢叫我去谈生意,可是我根本就不喜欢干他那一行,虽然勉勉强强去了,但是成见很深。只不过,我每次去一家难缠的人家之前,我很喜欢问自己,有几成把握。”
“如果不是十成,我就不会去。”苏澈脸上露出孩子气的笑容,没有了初见时的讨厌,反而更显天真:“如果真的没有十成,那就骗骗自己吧,连自己都信不过的人,不会是强者的。”
苏澈把手搭在萧尘的肩膀上:“其实你武功挺好的,能让国君这么信任你,一定也是有谋略的,我还等着你重新给我一个安定的南昭国呢!”
苏澈笑起来很好看,两只眼睛弯成一座桥,语气温柔如棉花,蓦然凑近了萧尘:“其实所有人都在等。”
“嗯,我知道。”
萧尘反手抓住了苏澈的手,同时,苏澈一下子搂住萧尘的腰,抵上他的额头:“你一定要回来,我爹还等着你赦免呢!”
“赦免了!”
萧尘离苏澈的脸近在咫尺,他也不知道,会不会以后再也见不到了,但是他告诉自己,他有十成的把握,一定!
“我跟你一起去。”
苏澈说这话的时候果断又决绝,萧尘立马放开他:“不行!”
“我知道,你放心,我没那么容易死。”
苏澈的笑越来越苦涩,终于把头低了下去,萧尘眼睛发酸,只好故作生气道了一句:“轻狂,你生死与我何干?”
“你不知道,刚才我看见……”苏澈突然哽咽起来,双手撑在城墙上,头深深地埋下去:“萧尘,刚刚,我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把他断了一条胳膊的儿子重新送回了军营……”
萧尘倒退了无数步,所有人都在等,真的是所有人,他没有退路,他一定要,要带着士兵凯旋,他就是死,也要死在城门口,他不能后退半步!
“你不会有事的。”
苏澈红着眼睛说完了这句,就留给萧尘一个背影:“启程吧!先把烟阳夺回来!”
“嗯。”
萧尘的回答在呼啸的风中立马吹的粉碎,不知道苏澈听见没有,迎合着他的只有秋风。不在去看东凰军队的活动,那条布满荆棘的路在他眼里似乎稍微清晰了一点。
其实不止一点。